1、一、令月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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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没入掖庭那一年，实则刚出生不久，武后因出征高丽事与高宗有了龃龉，后高宗诏上官仪拟诏废后。
武后披发冲进殿中哀哭，最后不但诏书没写成，上官仪也下了狱。
郑氏夫人常常给她说这个故事，说那之后高宗为哄武后回心转意，在早朝上加设龙椅，称“二圣临朝”。
“所以，皇后娘娘是坏人吗？可是她经常遣人带礼物给我们。”郑氏给她起名为婉儿，婉儿那时还小，并不懂废后事其中的关窍，“不正是有娘娘的照拂，又有令月时常带侍人来看我，我们母女才能在掖庭中好好过日子吗？”
“天子是否废后，是天子家事，当初废王立武如此，废武氏而立他人便也是如此，你祖父是牵连进了帝后相争，便不是上官家遭难，也有可能是崔家、杨家、韦家。”郑氏夫人温柔地抚过婉儿头顶，她的手指已经很粗糙了，这些年在掖庭谋生让她变得很苍老，却没有磨损周身的气度。
如郑氏这样的夫人，哪一个不是陇西门阀出身，从小便锦衣玉食地伺候着。当初罚没掖庭，有气性些的夫人早就撞柱的撞柱，投井的投井；郑氏是可怜自己的女儿出生没几天，才苦苦地在掖庭挣扎生存下来。头几年是很辛苦，尽管掖庭的女使多还称她一句「夫人」，可该做的浣衣活计，从来没有少过。
掖庭宫的罪奴，有些还是隋朝的王室，待入得掖庭，也就只剩下一个敬称罢了。
再后来武后生了小公主，位置渐渐稳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想起了掖庭里还有这么一对母女，不时拨些赏赐下来。
婉儿出身陕州上官氏，是家族中最小的女儿，陕州上官氏多出名臣，她的祖父上官仪是上官家最后一代名臣。
因为那之后，上官家的男丁被尽行诛戮，细想来唯一留下的血脉，就是婉儿。
母亲总是说，很担心婉儿将来的婚事，因为一个罪臣之女，若不入后宫为妃嫔，便是等新皇即位，大赦天下后，甫有出宫机会。
先皇活了五十年，当今年纪方过而立，寿数大概也不会短，待得太子即位，婉儿少说也二十过五，鲜卑女子豆蔻之年便订下亲事，婉儿又是罪臣之女，何以觅得良配？
至于入宫为妃嫔，且不论武后擅专之事前朝早有风声，单看王后萧妃的下场，就知道不应该去触武后的霉头。
“没有关系，令月总会帮我的。”上官婉儿虽然还不知事，但与令月公主早早地便有了交情。令月公主是武后的小女儿，李唐皇家疼幼女，端看前朝的高阳公主便可知一二，若能一直交好下去，将来即便是没有满意的婚事，终归前途不会太差。
郑氏心里就是一叹。她的女儿原本也可以过前呼后拥，娇纵嬉戏的日子，陇西贵女多与家中男子接受一样的教养，长成后不输父兄，在家中事宜上也能有自己的决断。
而不是年纪尚幼，就要去讨好公主。
周王李显和英王李旦年纪比婉儿大不了多少，偶尔也会见一见这位掖庭女使，赐下些书籍；许是这两位出生时武后的性格已经愈发强悍，竟都有些懦弱，动辄被令月公主呼喝。
也不用去管天家兄妹之间的眉眼官司，婉儿自然是能有什么便看什么，偶尔还腆着脸同令月公主要书看。
武后加封自己的母亲代国夫人为荣国夫人，又封自己的长姐武则明为韩国夫人，反是诸武男丁尽皆外放。
郑氏叮嘱婉儿不要与令月议论此事，诸武之中，共有五位可称武后兄长之人，但皆非同母所出，幼时便有嫌隙。
不久掖庭里就进了一位善氏夫人，婉儿冷眼瞧着，已经半疯的模样，为此掖庭增设了牢房，一时间宫人们议论纷纷。
“知道她的女儿叫什么吗？”负责看守善氏的女官是武后跟前极为得脸的裴尚仪，婉儿经过的时候，叫住了她。裴氏显然知道婉儿，招她到近前来，给了她一块花糕。
婉儿摇摇头。
“武丽娘。”裴尚仪说着，锁上了牢笼的门。
从武后为后以来，后宫就没有再进新人，只一个半是透明人的徐婕妤——因她姐姐与武后的关系，过得还算不错。当今仿先帝给武后赐号的方式，给武后的侄女也赐了个号，只是武后号媚，她的侄女却号丽。
显然是个佳人。
武氏不缺佳人，就连武后自己，也是万里挑一的貌美。
宫里若是不死人，就没有藏不住的秘密。再过几日婉儿也从相熟的女史那里知道，善氏是武后长堂兄武怀亮的未亡人，被武后亲自用了刑，又下诏斥其不贤。
做母亲的是个寡妇，还有个“不贤”的名声在，做女儿的上头有个身为皇后的堂姑母虎视眈眈，又能在宫里如何自处呢？
武丽娘来得是轰轰烈烈，去得无声无息。
反是善氏，不时被武后诏去鞭笞，回来是血人儿一般。婉儿这段时间跟在裴尚仪身边，没少看她推搡善氏，终究还是个孩子，心里有些不忍。
“这是宫廷，你的善心只会阻碍你前行。”裴尚仪没有子女，看婉儿顺眼，故叮嘱了她几句，又同她说想看书可以找司籍，令月公主前往荣国夫人处小住，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
这一住却出了问题，武后亲自赶往荣国夫人府接回了受了惊吓的太平，随后下诏，因韩国夫人之子贺兰敏之对令月公主的侍女不敬，赐凌迟。
婉儿生平头一次有拔剑亲自杀人的冲动，待冷静下来，她与裴尚仪说她希望去观刑。
裴尚仪没有拒绝她，但此事她一人说了不算，尚仪局还有一位薛尚仪，要二人都同意才行。
武后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贺兰敏之是独子，其母韩国夫人又是武后的同母姐妹，所以其实很明显，那“不敬”的对象到底是谁。
令月公主才八岁啊……婉儿绝望地想。
她卑若尘土，而令月公主皎若明月，分明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有种奇怪的渴慕伴随着保护欲破土而出，上官婉儿也没有特别去抑制它。
那贺兰敏之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婉儿素来知道。令月同她抱怨过好多次，外祖母格外亲近贺兰表兄，甚至连就寝了都找他过去。
令月只知道这位长得过分好看的贺兰表兄特别受欢迎，婉儿已经十岁了，知道得更多些。
那可是，亲生的祖孙呀。
鲜卑人都早婚，贺兰敏之有一子，丧妻独居许久。武后将其赐姓武，封周国公，颇为看重他，即使几年前因他勾搭武后内定的太子妃、司卫少卿杨思俭之女一事东窗事发，武后也不过就恢复他的姓氏贺兰并将其贬到雷州罢了。
——武后同诸武并不亲近，从善氏的下场就可窥一二，偏偏对这个外甥尚算容忍。
后来裴居道的女儿裴氏很得太子的意，武后便立她为太子妃。太子婚后，贺兰敏之便被诏回了长安，继续做他的周国公。
他有个妹妹贺兰敏月，因为要避讳令月公主的名字，宫内上下只得称贺兰小姐，武后为这位外甥女请封了魏国夫人，她在令月的口中也变成了“魏国表姐”。
随着唯一的女儿出了事，武后忍无可忍，一道旨意将武承嗣从岭南召回长安做这个周国公。
又请了女冠，以为荣国夫人杨氏祈福的名义，为令月公主执出家礼，号太平。故称太平公主。
这件事最终还是被压了下去，一是事涉荣国夫人，二是韩国夫人慢慢在天子面前得了宠。
武后好似并不介意，她巴不得天子的时间都浪费在女人身上，然后多分她一些权力，便于她号令群臣。
韩国夫人求情之后，贺兰敏之由凌迟改为流放，流放之后，便再无声息。
想也知道武后的雷霆手段，即便她不动手，门下愿意动手的人也数不胜数。
婉儿偷偷去拾翠殿见了令月，见令月脸上依然是一副天真烂漫，她也就放心了。
“我听二哥说，我有两个姐姐，就在掖庭宫，可我去过掖庭，从未见过她们。”令月嘴上这么说，却好似并不好奇。
“令月公主有所不知，掖庭宫只是掖庭的一小块区域，后宫六局二十四司皆位于掖庭之中。”婉儿解释道。
“好啦，母后给我起了个正式封号，叫太平，你以后就可以叫我太平啦。”
掖庭宫囚着两位皇女，婉儿是知道的，但从未在令月面前说起过。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是萧淑妃的两个女儿，在宫里，没有人敢提她们的事情。
毕竟萧淑妃那一番“来世愿阿武为鼠吾为猫，当扼其喉以报之”的豪言壮语，六宫中人不敢忘，只怕武后心里，也不敢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令月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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