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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尘肺病之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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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汪医生看着眼前所有的检查报告单,笑道:“恭喜你们啊!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脱离苦海了。”
“我的病好了吗?可以停药了吗?”我激动地连连发问。
汪医生点点头,“嗯,好了好了。”
炫宇说:“谢谢汪医生,谢谢你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对我们奈雅的照顾。如果可以的话,我和奈雅今晚想请你吃个饭。”
汪医生摆手,“心意我领了,吃饭就免了。只要你们答应我,以后永远不要再来这所医院就好。”
“好,会的。那既然汪医生你不愿意去,以后你若有什么事情我帮的上忙的话,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你也可以直接来北岭军事学院找我。”
“好的,一定。但愿我们永远都不会再在医院里见面 。”
“好。”
他们相互握了握手。
从医院出来后我和炫宇走在路上,我突然驻足凝神看他。
“怎么了?”他问我。
我终于可以吻你了——我脱下口罩,踮起脚尖,吻了过去,长长地、轻轻地。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主动吻一个人,而且还是在大马路上。所以放开他后我就赶紧向前走去,转身一瞬,我的发梢打在了他神圣的绿军装上。
炫宇背着我又来到了我们去年看枫叶的那个地方。
“我一直都很想问你,你到底喜欢我哪里?”我问炫宇,“我有病,还又犟,还喜欢半夜吃东西。”
“除了你的结核和结石,我哪哪都喜欢。”他开玩笑地说。
“我说真的呢,不开玩笑好不好?”
他沉默两秒,说:“大概是因为遇见你后,活了三十一岁的我第一次有了想要结婚的想法。”
他又看向前方,突然地大声喊了出来:“喂……我说过的:我一定会证明给你们看的:我们奈雅好了,她没有那么可怕,肺结核没有那么可怕,你们听见了吗……”
听着他声嘶力竭的呼喊,我也想向世界大声宣布:
我是个正常人了,我终于再也不用每次出门都带着厚厚的口罩了;我终于再也不用每次都刻意避开人群,小心翼翼地说话了;我终于再也不用受到别人异样和恐惧的眼光了;我也终于可以和炫宇像其他情侣那样喝同一杯果汁吃同一块蛋糕了。
我手里的口罩就像一只蓝色的蝴蝶那样翩翩飞舞,它从我们眼前飞到空中,掠过一个个树梢,又从树梢飞向天空,最后消失在我们看不见的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永远记得那天:
2018年3月21日,那天我痊愈了,从一个传染病患者重新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我罹患肺结核,从2016年7月25日到2018年3月21日,历时一年零八个月。
我最后合上了我的《疾病日志》,希望它这辈子都被搁浅。
“奈雅,我回来了,往里边睡一点?”
迷迷糊糊地我听到炫宇在叫我,但睡的正香的我却挪不动。
“奈雅,往里边睡一点?”
他又说话了,但我依旧是挪不动。
“咝……”他突然在我腿上放了一块冰,受到寒意侵袭的我下意识地赶紧往里挪了一点,紧接着便传来了他“嘿嘿嘿”的笑声,接着他又拿冰块冰我,我又不得不往里边挪一点。
他“嘿嘿嘿”地又笑了出来,这次声音就在我耳边,而我也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你回来了。”我准备过去抱他。
“别别别,”他推我,“我身上冷的很。”
“就是因为你冷我才要给你暖的嘛!”我不顾他的反对贴了上去,可刚挨着他我就叫了出来,“好冰啊!怪不得我刚刚觉得有人用冰块冰我,原来是你身上太冷了啊!”
他又闷声笑了。
“现在几点了?”已经彻底清醒的我问。
“凌晨一点了。”
“都这么晚了啊!”
“嗯,没办法,有个紧急会议。”
“那你爸爸回来了吗?”我的病好了,所以这个周末我们回了北郊。
“回来了,跟我一块回来的。”他说着皱起眉毛,“奈雅,话说你是不是该改口叫咱爸咱妈了?”
“不可以。”我说,“他们还没给我改口费呢!”
他用力戳了一下我脑袋,“你可真够现实的你!”
我嬉笑下,贴在了他身上,“老公,你有没有发现我现在越来越不要脸了?”
“还好。就算你不要脸到在人民广场上裸奔并且大喊大叫的程度,我都替你兜得住。”
“那……老公,我好像有点饿了,你去给我拿点吃的,好不好?”
“又吃……”他不满地抱怨,直到我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他坐了起来,“好吧!我去给你拿。”
他给我拿来一块面包和一杯热牛奶,我趴在被窝里吃着面包,他则侧躺在旁边撑着脑袋看我:
“你说你这半夜吃东西的习惯是跟谁学的呀,而且还爱在床上吃?你看你看,面包屑掉了一床!”他说着扑扑床,“我这么一个爱干净的人,你看现在被你带得邋遢的呀!”
我伸手示意他把牛奶递给我,他尝了口给我,说:“不烫,可以喝了。”
喝了口牛奶后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就是我晚上爱吃东西的由来,确切地说是我家里人晚上爱吃东西的由来。”
“好。”他双手撑起下巴。
“你也知道我姥爷是个土匪,那时他们一伙人去抢劫时大多数都是在夜里,在出发前肯定是要吃饱肚子的,所以总是晚上吃东西。后来虽然他被枪毙了但这个习惯却沿袭了下来,到了我奶奶那辈就更厉害了,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隔几个小时吃一顿饭那是定的,不会因为是白天或者黑夜而区别对待,比如现在半夜两点了她都会起来做饭的。我记得我奶奶那会儿经常抽旱烟,就是那种有很长很长的烟管、底下掉着个烟袋子的烟,她擀面时都会抽。我听我妈妈说有一次我们邻居去我们家时就开玩笑得对我奶奶说:奈奶奶,你看你那烟灰都要掉到面里了。我奶奶听了摆摆手说:没事儿,刚好就当面撲使了。”
说到这里,我和炫宇都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我妈说她以前晚上也不吃东西的,她刚嫁给我爸爸时特别地看不惯我们家里人晚上吃东西,但后来人家都吃呢,她也就跟着吃了。到了我跟我哥这一代,受我爸妈的影响,我们自然也就吃了,而且很多时候晚上不吃压根睡不着。” 我说着又咬一口面包。
“哦……原来吃夜食这种事情也是可以遗传的啊!”炫宇略带揶揄的口气,“那你为什么长不胖呢?按道理说像你们这种晚上爱吃东西的人都应该是大胖子才对,我看你跟你哥都不胖,还都挺匀称?”
我故作可爱地眨眨眼,“因为我们都‘天生丽质’。”
炫宇要去外地开个会,这次去三天,给他收拾好东西后我送他到了楼下。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一个人在家小心点,晚上关好门窗。有什么事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如果等不到我回来,你就直接给青慈和世宇打电话,让他们替你去做。”都坐上车了,他又从窗口再次嘱咐我。
“我知道,你放心吧,好好忙你的工作就是了。”
他向我招招手,“过来。”
“怎么了?”我把头放在了窗口。
他突然伸出头在我的嘴上亲了一口,亲完还舔舔嘴唇,“奶糖的味道。”
“旁边还有人呢!”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旁边的司机。
“没事儿!”他说,“好了,你回去吧,外面冷。记住我的话,有什么事立马给我打电话。”
“好。”
给他挥挥手,目送着他的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才移步向家里走去。
正在午休时林艾艾打来了电话,说是陈哥邀我和他一起去滑雪。
说起陈哥我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了,他是我刚大学毕业时认识的,自从我去了秦都后就鲜少来往了。虽然不常联系,但我有经常关注他的朋友圈,他现在在一家旅游网站做摄影师还兼职做领队,还创建了自己的摄影论坛——东胜视觉。
鉴于好多年没见面了而且久病卧床的我也确实好久没出门了,于是在软磨硬泡下征得炫宇的同意后我就赴约了。
我们去的是山里的一个滑雪场,一行人共有十人,但只有我和林艾艾不会滑雪,所以在队伍里也是颇受照顾。虽然一个接一个屁股蹲的摔着,但我们还是乐在其中。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学会时,“轰隆”一声,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什么声音?”我侧耳听着并问林艾艾。
她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好像也听见了。”
我们扫视周围,大多数人都还沉浸在欢愉之中。而那声巨响却越来越大,霎时大部分人也都竖起了耳朵静静倾听。
“雪崩……快跑……”
不知是谁突然喊道,紧接着传来的便是四起的尖叫声和呼喊声,还有孩子的哭闹声。
“小奈,小林,赶快跑……”飞奔过来的陈哥拉起我俩的手就赶忙开跑。
我们就那样穿着滑雪板连滚带爬的奔着、跑着,不只是我们,整个滑雪场的人都是那样。但那样实在是跑不开,于是我们只能将滑雪板连跑带脱的褪下去再跑。
耳边响起的依旧是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所有人都四下逃窜着,而我们最初来的十个人也早已被冲散了。
最后停下来是在一个山洞里,我们也不知道那是哪里,只知道那里暂时可以避寒。
今年立春早,虽然市里已经很暖和了,但山里却还下着大雪。我和林艾艾紧挨着坐在火堆旁,此刻我脑子里想着的都是炫宇,想起今天中午他给我说的话时我更是悔不当初。听说我要来滑雪时他是极力反对的,但在我的强拗之下他还是让我来了,但现在却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蜷缩起双腿,将头深深地埋在了膝盖间。
“小奈,小林,对不起啊!第一次带你们出来就遇上了这样的事。”这时外出考察回来的陈哥坐在了我们旁边。
“没关系的,遇上这种事谁也不想的。”林艾艾安慰他说。
我也挤出一丝微笑,“没事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肯定已经上新闻了,所以……”
所以肯定已经有很多人在找我们了,既然上了新闻,那炫宇一定已经知道我出事了……
这时陈哥又说话了,“我们刚刚出去看过了,山里的雪下的很大,手机也都没有信号,而且天也快黑了。我们勉强找到了一只冻僵了的兔子,所以今晚咱们就只能将就着吃那个充饥了。”
“嗯。”我和林艾艾点点头。
山洞里现在一共有十一个人,五个女的六个男的,其中包括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大概是惊吓过度也外加饿了吧,她在那里不停地哭着,她妈妈一直把她抱在怀里。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几块糖和饼干,那是我为了防止我的低血糖复发而时刻准备着的。
我给自己留了两颗糖,把剩余的饼干和糖拿给了她,她妈妈感激地对我连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那晚我们十一个人就将那只兔子分着垫了垫肚子,然后靠在火堆旁睡了一晚。
第二天天还没太亮,饥寒交迫的我们就动身寻找出山的路了。
灾难将素昧平生的我们联系到了一起,我们相互搀扶着行走在冰山雪地里,那个小女孩也是几个男的来回轮流得背着的。
我们走了好久都走不出去,就在大家都感觉快要不行时我们眼前突然豁然开朗,那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它的边缘有一条路呈螺旋样地一圈圈延伸下去,直达坑底,而且最底下竟然还停有几辆工程车。
“看样子是个矿洞。”
立马有人断言道,紧接着也有人大声喊了起来,“喂!有人吗?”
“不管有没有人,咱们先下去看看吧,最起码可以避避风雪。”
此话刚出,底下不知从哪就冒出了个人来,紧接着又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他们站在那里朝着我们挥手。
“有人!”我们惊喜交加,又小心翼翼地盘旋着朝矿洞底下走去。
矿洞里有五个工人,都是不远处村子的村民,他们是大雪封山前进来的,但不想这场雪却将他们困在了这里。
得知我们都还饥肠辘辘时他们拿出了他们仅存的干粮,虽说不足以使我们吃饱,但却也不至于饿的那么难受了。
“来,这还有个鸡蛋,给娃娃吃了吧!”
一个看上去已经六七十岁的爷爷将一个鸡蛋递给了那个小女孩。
“谢谢啊,谢谢!”她妈妈感激地接过鸡蛋。
“不客气……咳咳……”那个爷爷似乎感冒了,他不住地咳嗽着,说话也上气不接下气的。
我又拿出了手机,就剩百分之五的电了,但还是没有信号。
陈哥和同行的几个男人在和矿工们谈论着这附近的情况,我和林艾艾还是紧靠着坐着。就在我快要睡着时,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将我惊醒,咳嗽的正是那个爷爷。
“孙师傅,你这样下去不行啊!”有一名年轻点的矿工拍着那个叫孙师傅的爷爷的背,“要不我们冒险送你出去,你必须得去医院。”
孙师傅摆摆手,“没事的,没事的……我知道我自己的情况……这就是我们的命……”他说着又咳嗽了出来。
“唉!”年轻矿工垂下了头。
“你们怎么了?”这时一直和他们闲聊的人问他们。
“我们……我们村子里的人只要是男的都是靠挖矿生活的,因为常年都在矿井里,里面粉尘太大,所以我们……”年轻矿工说着又低下头。
此时我的眼睛已经睁的很大了,我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但就在我在心里祈祷着他不要说出来时,他已经抬起头说出了那几个字,“我们都有……尘肺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