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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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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是武将的寝帐内,却悬挂着一把古筝,与周围的兵刃箭镞格格不入,桐木制成的面板极其考究,紫檀的侧板散发着淡雅的幽香,只是琴弦尽断,一道裂痕醒目的贯穿其上,再无修复的可能。
到底是怎样的绝望与哀伤,才会令那爱琴之人将它彻底毁坏。
小心翼翼的取下来,轻柔的抚摸着光滑的琴身,手指经过那处狠狠的裂痕时微微痉挛,封立炽的眼前渐渐出现了深印于脑海的画面。那位绝美的女子,玉骨雪肤的手指拨动着琴弦,天籁之音宛若行云流水般流淌,蛾眉婉转,轻声吟唱,奏成一曲世间绝响。
自己伴着她走完了最后一程,然而她赴死陪伴的人,却不是自己。
沉思良久,他复将琴仔细挂好,走至另一边的床榻上,放下了金钩上的幔帐,很快便传出轻微的鼾声。
忽然,帐内中心的地面微微隆起,像是鼓起一座小小的山包,快速移动,就好像土地里有一只灵动的生物,瞬间便来至榻旁,坚实的地面陡然裂开,一道寒光乍现其中,扑向榻上熟睡的封立炽,快似闪电。
然而,在触到幔帐的刹那,寒光蓦地止住了去势,生生被逼退了一尺,仿佛那柔软的随风飘摇的纱幔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一般。
不知何时,原本陷入睡梦中的封立炽悄无声息的坐起了身子,将幔帐复挂在金钩上,从容不迫的说:“不知公主殿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莫名分裂的地面已经合拢,平整如常,丝毫看不出方才的那道裂痕,令人怀疑那奇异的一幕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然而帐内却多了一位紫衣的女子,面容姣好,尤其一双黑白分明的杏核美目娴静如潋滟秋水,灵动若巧然飞燕,盼兮间令人心动。
她手中提着一把寒霜宝剑,此时剑锋指地,荧荧发着银光。
“逆贼,”荆湮咬牙切齿,“我今天就要为皇兄报仇!”
“恐怕公主不能如愿呢,”封立炽神色如常,披衣立在床边,“试试看能不能杀得了本帅。”
荆湮剑锋一转,却立在原地未动,早在帐外的时候就已经觉出异常,方才刺出的那一剑,气势凌厉,却在关键时刻止住了势头,即使用力推进,竟然也无法前进一寸,反而被弹出数尺。她盯住封立炽,见他有恃无恐,就知这看似寻常的寝帐其实内含玄机,余光扫过四周,停在了那一对普通的金钩上。
那对金钩通体黝黑,细看去却隐隐有暗红流动,只是极缓极慢,每当自己运用御土之力时,那黯淡的朱光便骤然大盛,织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毫无破绽的竖在两人之间。
缚仙索!
“你倒是惜命得很,”荆湮冷笑道,“早早做足了准备。”面对缚仙索中的龙血神力,任是五圣中的哪一位都束手无策。
“并非本帅怕死,只是这条命还有用处。”封立炽不动声色,心里也对这金钩的奇异力量感到不可思议。这是那位从不露出真容的青袍人初来军中时送给自己的礼物,只说是天生异力,可保平安,自己并未放在心上,只是随意的挂在床头,不成想竟然是世间罕见的神物。
纵然是百兽之王也会有天敌,缚仙索对五圣拥有的自然之力,也有着相克的异力,由于此神力来源于远古时代的黑龙之血,所以坚硬无比,即使吹毛利刃的兵器也难以损坏分毫。八年前的武当山上,萧泠璎为缚仙索所困,纵是炼焰术者虞燃亲手打造的兵器——赤邪对它也无可奈何,暗主时念连连砍数剑,火花飞溅,震得他虎口发麻,却只斩出一个小小的缺口。前任流砂郡主柳青霜强行施展御土力,压制蕴含于索内的龙血神力于瞬间,才使得时念连在电光石火间斩断此索,救出萧泠璎,但也付出了与此相当的代价。
柳青霜被邪力侵蚀,原本奇异的天赋异秉变成了剧毒,溶于血液,流淌全身,渐渐腐蚀了心肺,五脏六腑逐一消融,然后再一寸一寸侵蚀皮肤,会令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肉,满目疮痍而死。这个过程会持续整整三十一天,期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最后被疼痛生生折磨致死。
五圣历代都由面貌姣好的处子担当,柳青霜更是国色天香,无法容忍受尽煎熬,最后化成一滩令人避而远之的血肉,早早了结了自己的性命,不会受那一月的痛苦,死时神色安详,容颜动人一如生前。
荆湮一见这杀人利器,怒火中烧,冷笑一声:“你以为这会救你的命?别做梦了!”话音未落,脚下的泥土扭成细细的一条,闪电般直刺封立炽的咽喉,刚至他的面前,那对金钩里面缓缓流动的墨红陡然加快了流速,像是急流一般迅速流转其中,宛若初生的太阳,发出刺目红光,那道泥土化成的利刃伫在半空,猛然间向她反扑,狠狠的刺穿了肩头,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一袭紫衣。
她倒退一步捂住肩头,暗自咬牙。御土力也并非完全不起作用,否则反噬的结果就应该是刺中自己的咽喉,但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与龙血神力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封立炽叹了口气:“公主,你这又是何必。”
她固执的闭了唇不说话,眼里是不肯熄灭的恨意。自己真正的心意,他怎会知道,又怎会明白。
王朝覆灭了,与自己何干?唯有一件事,不能原谅,永远也不能原谅!
那就是眼前的这个人,亲手将自己的皇兄一步步逼上绝境!
那个心怀抱负的皇兄,无论在人前是何等的威仪,一旦看到自己,那双细长眼眸都盛满了笑意,溢着宠爱,自己独享那份宠溺,愈加骄纵,直到那位倾国倾城女子的出现。从此,他的眼里只有那绝世无双的容颜,热切追随她的身影,目光里的执着近乎狂热。
与属于自己的宠爱绝不相同。
一开始并不服气,要争要抢,最终才明白,无论怎样自己都不会享有那份独有的爱意,也就释然了。
自己无法给他幸福,那就远远的看着他幸福的样子,于自己也是一种满足。
可是现在,自己的这点小小愿望,都被这个人无情扼杀了!
怎能原谅。
她倒退一步,唇边浮出一朵冷酷的花,手中的宝剑闪过凌厉的光,反身刺向悬挂在另一面的琴筝,原本就残坏的古筝根本无法承受这全力一击,瞬间就会裂成千万碎片。
既然不能手刃仇人,那就要毁掉他最珍视的东西。
那一剑,她拼尽了全力,一击后却没有听到预想中破裂的声音,而是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刺中了一件软软的东西。
鲜血在地上晕染出一朵艳丽的红花,剑锋深深没入胸膛,再也无法推进分毫。封立炽于电光石火间以惊人的速度飞扑至前,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剑。
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他却急切的察看那架古筝,见毫发无损才放下心来,方感觉到胸口汩汩流出的血液像带走了浑身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坐倒在地上,用手堵住伤口兀自喘息。
抽回的宝剑满是鲜红,顺着剑身一滴滴落下,化成无数血红的点。荆湮怔住了,错觉么?自己竟然在他刚才的目光中,看到了和皇兄相同的执着,那种近乎狂热的执着。
从外面传来的急切的呼唤打断了帐内的寂静,有人连声喊道:“大元帅,大元帅!”橐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是向这里跑来。荆湮缓过神来,反手一剑划破帐篷,闪身出去。封立炽幽幽的说:“公主,你明知那人的死亡并非由本帅造成,这又是何苦。”那袭紫衣定了定,飘然闪动在夜幕之中,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帐帘撩起,显出沈秋之焦急的面孔,一眼就看见血人一样的封立炽,急忙撤下前襟勒住血脉,止住了出血,正要出去喊大夫诊治,封立炽抓住了他的手腕,大口喘气道:“我……见到她了。”
“末将知道……”沈秋之握紧了手中的凤头钗,只觉锋利的好像要割破手心,“她,还好吧?”
“很好,”封立炽喘了口气笑道,“还是和以前一样,骄纵蛮横。”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为什么他去而复返,好像预料到要出事一样,就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在路上看到了这个,”沈秋之摊开手掌,露出那只凤头钗,发出的璀璨光芒几乎刺痛眼睛,“末将就知道,她来了。”
“呵呵……当初你为了买这只钗,还借了本帅不少钱呢。”封立炽回想起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青涩少年,只是宫里一个普通的侍卫,为了能送金枝玉叶的公主一件礼物而费尽心思,欠了不少银钱才买下了这只金钗。
沈秋之也笑了,嘲弄当初自己的窘迫和异想天开,当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将这件负债累累换来的礼物送给她时,那璧玉般的公主却噘了嘴,不满的说:“这是什么呀。”就随手扔给了身后的侍女,向着御书房去了,那里有她整日牵挂的皇兄。自己呆立在原地,仿佛晴空打下了一个霹雳。
那时,自己深深感到了自卑。
那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清晰恍若昨日,一转眼,就已物是人非。
“想不到她还留着……”还以为她早就丢掉了。
“证明她心里,其实有你。”
沈秋之的喉间哽着苦涩,合拢了手指,将金钗复握入手中。
即使留着又能怎样,最终还是还给了自己。
听了余应觉的传达,两人都有些茫然。时念连不相信的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昨夜荆湮行刺未遂,大元帅身受重伤,对结成的盟约深表怀疑,请少主亲自过去一趟,务必解释清楚。”余应觉平板的重复道。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稍后就过去。”打发走了余应觉,萧逸轩蹙眉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血令的眼线遍布九州,细密的消息网使得两人早就知道流砂郡主踏足中原,教规严禁擅自行动,因此他们都以为此次荆湮下山是身负使命,但现在看来,应该是私自下山无疑。
“教主闭关修炼,主事的是明玥照,”时念连沉吟道,“她应该不会放任荆湮胡来……”说到这里两人互视了一眼,脑中闪过相同的念头。
莫非西域出了什么事,才使得明玥照无暇顾及此事?
此念一出,萧逸轩心中微乱。他想到了居住在雪山脚下的姊姊,她一个人住在靠近山口的地方,安全吗?
“算了,别胡思乱想了,”时念连拍拍他的肩,“还是想想怎么安抚那位大元帅吧。完成不了任务,受到惩处可不是闹着玩的。”说完他自己都觉心中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天望教的人,对人对己都是极毒极狠的,慢说自己,即便是教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主萧逸轩,若在这样重大的任务中有丝毫闪失,都难逃教规处罚。
萧逸轩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沉吟良久说:“从血令中选一个轻功最好的,回昆仑向月阴护告知此事。另外,我修书一封,带给家姊,务必请她写封回信交给我。”
明白他始终放心不下那位失明的姊姊,时念连即刻办得妥妥当当,他这才稍稍宽心,备好厚礼,与时念连一起前往城外大营。
药香混合了淡淡的血腥,充斥了整座寝帐,封立炽斜靠在榻上,正喝着医官递上的药汁,听见外面的通传就挥挥手让他退下,迟疑了一下对彻夜守候在身边的沈秋之说:“你也累了,出去休息吧。”沈秋之两眼熬得通红,到底是行军打仗的人,也并未显出倦意,听了这话就知他怕自己关心则乱,应了之后也出去了。
封立炽挣扎着起身,但贯穿胸膛的伤口毕竟太重,稍稍扯动就痛得钻心,好容易坐直了身子,对着撩帘进来的萧逸轩微笑:“萧少侠,贵教这是什么意思?”
标准的笑里藏刀!时念连偷偷提醒同伴注意,顶着一张大众面孔露出忠厚的笑。萧逸轩从他手中拿过一只红木漆盒,双手奉上:“这是晶颜雪萼,只在昆仑雪顶生长,每隔九年才开花一次,花期只有短短三日,若能在盛放之时采摘,便会始终保持怒放的样子,可以助习武之人的内力登峰造极,有起死回生的神效。今日赠与大元帅,就当作是鄙教赔罪了。”
封立炽打开盒子,就觉一阵幽香细细而来,宛若在山清水秀中见到一位精灵般的少女,精神为之一振,再嗅时却幻变成馥郁的味道,却又混合了霜雪,好似遗世而独立的北方佳人,孑然一身傲群芳,立在北国的雪顶之上,摄人心神却又拒人千里,悠悠间令人忘却尘世。
果然是千金难求的珍品。他心下赞不绝口,面上却没流出丝毫喜色,淡淡的扫了一眼就放在一旁,“的确是件宝,但本帅也并非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与你们早上结盟,晚上就遭人行刺,这是在戏弄本帅么?”
“绝无此意。我们是诚心诚意与大元帅订立盟约,只是有人带了私人恩怨,我想大元帅应该也是清楚个中缘由的。”
“如果那刺客流落他处,她要报仇本帅也觉得理所应当。但她入了贵教,你们就要对她的行为负责。”封立炽咄咄逼人,“若是连门下之人都管不好,本帅实在没有胆量和这样的教派结盟。”
“我们已经派人四处寻找刺客的下落,一旦抓到定会交给大元帅发落。我们保证,以后绝不会发生类似的事。”
“保证?怎么保证本帅的安全?”封立炽并不松口,“恐怕等你们察觉时,本帅早已身首异处了。”
“有余应觉在大元帅身边,定然无事,”萧逸轩灌着定心丸,“而且我们已经暗地里布下人手,一经发现刺客就立刻就地正法。”
“那些人本帅信不过,”封立炽悠悠的转过话锋,“倒是有一个人,本帅很是相信,如果他能留下,盟约就还有效。”
“谁?”萧逸轩脑海里迅速闪过若干人影,不知道他到底要留下谁。
封立炽眼神流转,最后停在萧逸轩始终淡定如常的面容上,轻轻吐出一字:“你。”
“你疯了?真的要去给他做护卫?!”时念连一蹦三尺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然还能怎么样?”萧逸轩反问道,“如果办不成,你我都要乖乖回去领罚。”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时念连脱口而出。
萧逸轩愣了一下,觉得有些好笑:“危险?这世上比我还危险的人,怕是也不多。”
时念连闭了口,不再强辩,目中有些闪烁。并不是怕他跟随大军行兵作战,自己相信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他也能谈笑自如,真正担心的危险来自武林,这一路上遇到了太多蹊跷的事,与那个带来血光之灾的门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矛头直指整个教派,萧逸轩独自留下,无疑是首当其冲。
真的不想,再看到他处在血涡的中心。
“回昆仑吧,好不好?”语气里已有了恳切的味道,他不敢说出真实的想法,怕勾起同伴一丝一毫血色的回忆,“换我留下来。”
沉默了半晌,萧逸轩终是轻摇了头:“你代我把韶卿送回昆仑山,交给其他的人,我不放心。”
时念连窜起一股无名之火,烦躁的说:“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了她!”
萧逸轩语气坚定:“她一定要平安,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只有这样,自己才有机会慢慢掘出失去的记忆片段,她是联系自己与往昔的重要的人。他张了张口,又觉得解释很麻烦,只简单的说:“你不明白的。”
“我是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时念连气冲冲的走出去,但觉额头烧得火热。怎会不明白,只要和那个人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就要拼尽全力守护。
心中烦闷焦躁不已,没成想和一人撞了个满怀,正欲扬手打人,见慌慌张张撞到自己的鸨娘拉了自己的衣服说:“时公子,可不得了了,韶姑娘被一群官兵带走了!我是怎么也拦不住啊,就赶紧跑过来送信……”
时念连一把捂住她的嘴,堵住后面的话,回头看见萧逸轩立在门外,本就白皙的面庞此时愈加苍白,他盯了鸨娘,一字一字:“韶卿她,被官兵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