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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珠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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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陵城住下的第五日,封立炽的大军终于浩浩荡荡而来,在城外五里安营扎寨,得到必要的军需给养后,不日便会开拔,向云南方向行进。
午后时分,中军大帐内只有两人,端坐在正中书案后的是一位威风凛凛的武将,虽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却依然神采奕奕,尤其一双猛隼般的眼睛更是摄人心神,睿智的光芒后隐藏着丝丝猛禽的锐利与残忍,射出的目光仿佛可以穿透人的内心。
旁侧坐了一个青袍的人,斜斜的依靠在扶手上,透露着一种贵族般的慵懒与优雅,好似怕见阳光般用风帽遮住了颜面,从袍袖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檀木扶手,柔弱无骨宛若女子,与那些整日用羊奶浸手的达官贵人一样无懈可击,瓷器一般精致。
封立炽接到了递上的拜帖,审视多时对他说:“果然被你猜中了,先生真是料事如神。”
他轻笑道:“无人能做到未卜先知,我只是比大元帅稍稍消息灵通些罢了。”
“呵呵,果然武林中事还是武林中人知晓的最快。”封立炽合上拜帖,置于案上,“依先生所看,本帅是见,还是不见?”
“如果我说不见,难道将军就会采纳么?”他惫懒的站起来,好像坐得太久需要活动下筋骨,施施然告退,“我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说罢,只一闪便不见了人影,门外的侍卫甚至没能捕捉到点滴痕迹,只觉面前悠然飘过一道青色的风。
若与此人为敌,就太可怕了,一瞬间封立炽的脑海闪过这种想法。正坐敛容后,他命帐外副官将拜帖之人请入帐内。不多时一前一后走进两人,前面那人高挑的身量,略显清瘦,一张冰肌玉骨的容颜使得即使是同为男子的封立炽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若没有眉宇间的傲然与英气,怕会令乍看过去的人误认为是女子吧,在他周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寒气,有了种拒人千里的味道,初时并不觉得有异,但时间长久便会觉得那种寒意缓缓的渗入体内,流淌在血液里,蔓延于骨缝间,宛若置身于昆仑山顶的皑皑白雪之中。
封立炽虽然并非武林中人,却也对这个震慑西域的教派有所耳闻。他知道此教有套至上的武学心法——夜渡冰河,每任教主必然修行,听说修炼之人纯阳之气固于心,阴寒之气发于外,所以会散发出若隐若现的寒气,终年积雪不化的昆仑山真可谓修炼这等武学的极佳场所。
目光缓缓打量,最后固定于他的眼睛,只一望过去,封立炽在刹那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极黑的眸子,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水,偏偏闪烁着点点金色,像是潭底埋藏了绝世的宝物,不显身姿偏又要发出诱惑的光,吸引世人的目光,愈是看不清楚愈是好奇,竭力想对那珍宝一窥究竟,揽尽其风姿,那异于常人的两只瞳孔交相辉映,更添了几分神秘与诡异。看得越久,就越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一时间,中军大帐内鸦雀无声。
稍后的那人低头掩去唇角的好笑,轻咳一声,封立炽好像从梦中回到现实一般清醒过来,立时明白自己着了人家的道儿,颇有大将风度的并不计较,反而十分欣赏,爽朗的一笑,再看过去,那双眼睛只是不同于他人而已,并未有何妖异之处。
再看后面那人,非常普通的一张脸,虽然二目锐利如电,但其他毫无出挑之处,封立炽便收回目光,拱手道:“想必这位就是西域天望教的少主——萧逸轩吧。”
“正是在下。”萧逸轩微微躬身,“见过大元帅。”
“不必多礼,请坐。”待二人坐定后,封立炽直接发问:“不知二位前来,有何贵干?”
萧逸轩见他直入主题,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道:“我们此次前来,是诚心想与大元帅结盟的。”
“结盟?”封立炽眯了眼睛,脑筋已转过百十道弯,“本帅不干涉武林中事,你们各门各派也不曾参与政事,结盟一事从何说起?”
“大元帅此次南行,是为了征讨云南王,怕是平定之后,大元帅下一个目标就是态度尚不明确的回鹘各部了吧。”萧逸轩盯住了他,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态变化,不徐不急的说道,“我教地处西域,与回鹘王及各部都有些交情,如果有我们从旁协助,大元帅行事一定会非常方便。其实回鹘王早有归顺之意,只需大元帅寥表诚意,加之我们的劝说,兵不血刃的将西域收于的治下也不是什么难事。”
封立炽大笑,显然很称心如意,敛了笑容后说:“不知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很简单。我教与回鹘各部是互利共生的关系,双方都不希望这种平衡的局面被打破,如果能在天下纷乱结束后还能继续维持这种稳定,那实在是我教天大的福分。”
言下之意便是即使日后封立炽能坐得江山,也要将治理西域的大权交给回鹘王,不能妄加干涉。封立炽沉吟良久:“这个价码可不低。”
封一族为一地之王,就极有可能演变成国中之国的局面,自古就是上位者的大忌,萧逸轩自然也明白,“我教受了大元帅如此恩惠,定当竭尽全力为大元帅分忧。日后大元帅荣登大宝,不必担心鞭长莫及,我等自当把西域的大小事宜尽数告知。”
“事出突然,本帅需要时间斟酌一二。这样吧,明日此时请二位再来军中,无论成与不成,本帅都会给贵教一个满意的答复。”封立炽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二人告辞后,自有副将送出营盘。
沉思半晌,封立炽沉声说道:“既然来了,先生何不进来说话?”
帐外施施然走进一个青色的身影,浅笑过后,那位神秘的青袍人说道:“我已经知道他们的到来,现在对那二人的目的很有兴趣。让我猜猜看,应该是商议与大元帅结盟一事。”
“先生真是神机妙算。莫非你在外面偷听?”可是方才自己并没有感觉到有多余的气息。
他啧啧不满:“怎么说我也是一派宗主,在江湖上小有名气,怎会作出窃听这等有损身份的事来?和先前一样,只是提早得到了消息罢了。”
那也是你的属下前去窃听,那还不是一样,封立炽这样想着,问道:“听闻天望教对己严苛,对人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全然不讲江湖道义,被中原武林斥为魔教,不屑与之为伍,先生怎么看?”
他并未立时答话,默了一阵才说:“自诩正义的武林门派,也未必全然光明磊落,为达目的,有时用的手段也颇有相似之处。”
“是吗?”封立炽没想到会从一派掌门口中听到这样的答案,似乎对魔教之流并没有传自古流传的偏见和鄙夷,便觉此人又添了分神秘,“先生好像没有传统的正邪之分。”
“怎么会,”他吃吃笑道,“正邪势不两立,这是千古不变的。”
封立炽被他这般言语反复弄得迷惑不解,摸不透此人的心思到底是什么,正欲深究,就听帐外有人通传:“金陵都统沈秋之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不多时,从外面走进一位神采凛然的武官,正是前些时向苍龙御费毓问话的沈秋之,一眼望见了那遮住面目的神秘人物,掩饰不住眼底闪过的嫌恶。仿佛感受到了背后射来的不快,青袍人悠然施礼告退,两人身形交错时,带动的轻风撩起了风帽一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唇影,向上微挑,是一种弦月的弧度。那一错身的瞬间,沈秋之觉得仿佛那风帽遮掩下的是一张绝色女子的容颜,目中更添了几分距离。
直到目光所及再也没有那道青影,封立炽问道:“你一直对他有些敌对态度,究竟是为什么?”
沈秋之低声答道:“末将只是觉得那人一举一动流露女态,因此有些看不惯而已。”
“你说这话是想骗本帅,还是骗你自己?只因他与西域天望教水火不相容,就连他的存在也不能容忍了么?”封立炽喟然叹息,颇有些爱怜的看着跟随自己数十载的左膀右臂,“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有什么样的情感是不能割舍的。”
“末将明白。”沈秋之抬头盯住自己誓死追随之人,反问道,“大元帅对她的感情,不是一样无法割舍么?”
面对敌军的万马千军也淡定如常的封立炽,在听了这番话后身子蓦地一震,眉目动容。
两人都清楚的知道,这个“她”代表了谁。
她是末代的皇后,他是前朝的将军,他对她的痴恋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他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与抱负,毅然走上了反叛的道路,然后亲手将本应效忠的前朝帝王一步步逼上绝路,而那时,她的眼里除了那位有着一双细长眼眸的帝王,再也容不下其他,所以,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结果。他颠覆了一个王朝,扼杀了她腹中的胎儿,最终葬送了她的性命,也覆灭了心中的爱恋。
有时孤单一人,深夜对了天空的一轮圆月,他会觉得,得了天下失了她的心,这代价有些太大了。
但他是极聪明的人,每当产生这种念头,他就理智的将其斩断。
“是又怎么样?”他爽快的承认,直直迎上了属下咄咄逼人的目光,“起码本帅会顾全大局,不会因一己私情而失去理性的判断。”
沈秋之闭了嘴唇不说话。两人就互相瞪着对方,一步不肯退让。最终封立炽在他倔强的目光中撤回了视线:“算了算了,这般胡闹,好像孩子。”
两人相视而笑,有一种亲密无间的默契。沈秋之轻声说:“就因为大元帅在任何时候都会以大局为重,末将才会甘心追随左右。可是那种羁绊,却不是人人都可以如此洒脱的跨越的……”
两人各怀了心事,静默不语,帐内一时寂静如夜。
第二日再去时,两人带了余应觉,备了重礼,不失礼数。
余应觉骑了匹高头骏马,信马游缰的跟在后面,沉默不语,想是因为自己不能留在昆仑总坛,而要随军打仗而闷闷不乐。时念连瞥了他一眼,与萧逸轩并了马头,低声问:“你就这么肯定他会答应?”
“他没有理由不答应。”萧逸轩淡淡的说。
的确,条件相当诱人,能够兵不血刃而大获全胜自古就是兵家上策,只是代价也是极有风险的。
像是看出他的疑虑,萧逸轩接着说:“以后的事情任谁也说不准,盟约这种东西最是靠不住。”
那位才智过人的大元帅应该也是这样想的吧,善后的事留到以后再做,眼下稳住局面,尽快一统江山才是最要紧的。如此看来,封立炽确实没有理由拒绝,双方怀了相同的心思做出一致的选择,并不意味着选定的道路顺畅无比,只是在这种局势下做出最好的选择而已。
“你为什么带了这么一张脸?”刎颈之交顶了一张如此平凡的面孔,萧逸轩觉得有些碍眼。
“就是因为我太过玉树临风,怕他见了嫉妒,不肯和我们结盟。”时念连吃吃笑着摸摸面颊,倒是相当中意。封立炽没有必要看见自己的真面目,毕竟要为以后的种种不定做足了打算。隐藏身份的第一要义,就是不能惹人注目,这张面皮平凡且毫无特点,放在人群中就分辨不出,即使见过也很快就会忘记。
到了营门口,早有人远远见了进去禀报,三人奉上重礼,鱼贯进入中军大帐。封立炽看出对方已经做好结盟准备,笑道:“萧少侠算准了本帅会答应么?”
“我相信大元帅会以大局为重。”萧逸轩正坐道,“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呵呵,本帅都准备好了。”封立炽亲自打开一坛美酒,倒入两只碗中,酒香四溢,嗅之欲醉。“今日你我歃血为盟,天地为证。”
两人割破了手指滴血入碗,尽数饮了。萧逸轩指引着余应觉说:“这是我教前任阴阳二护的遗孤余应觉,请大元帅留下听用,日后若有什么差遣,就让他代为传达就是。”
封立炽从半生的风浪中学的识人本领很是了得,发现此人虽然沉默寡言,面似乖巧,却透着心计,便知日后的行军对方都会了若指掌了,但细想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就爽快的应下了。
他命人摆下酒宴,唤来金陵都统沈秋之作陪,几人开怀畅饮,倒也热闹。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封立炽放下酒杯,缓缓开口:“萧少侠,本帅向你打听一人,昭荆湮,你可曾听说过?”
萧逸轩不动声色的饮了杯中的残酒,又自顾的斟满,这句话问得自己措手不及。上任流砂郡主将前朝公主带回昆仑,是极秘密的事,即使在教内,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昭荆湮本是金枝玉叶,见过她的人大多都在战火中丧命,而且入教后她就改了名姓,绝少下山,外界人更是无从得知,不知道封立炽是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在此突然问起。
更让人在意的,是他为什么偏偏在订下盟约后才提及此人。
时念连举着酒杯,眼神偷瞄着对方神色,余应觉全然不受影响,自顾大朵快颐,旁侧的沈秋之则盯住了萧逸轩,目中隐隐透着热切。
“前朝的公主,名号在下还是知道的,并不是很熟悉。”萧逸轩语义含糊的说。
“别误会,本帅并非想借机为难,”封立炽瞥了眼旁边的爱将,“只是代替一个人,问问她的近况罢了。”
萧逸轩视线不着痕迹的扫过,看出些许端倪,“她很好,虽然比不得皇宫的锦衣玉食,但起码远离战祸,过着很平静的生活。”
沈秋之默不作声的舒了口气,捏着金樽的手微颤,清凉的液体在里面划出一圈圈的漩涡,再尝那珍馐时,已不知是何滋味。
撤走了残宴,帐内再度恢复平静,命人安排余应觉的住处,封立炽望着呆呆发愣的爱将说:“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沈秋之缓过神来,低声说:“末将谢大元帅体恤。”
封立炽看到他两鬓间已然出现白发,再也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弱冠少年了,怜惜的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娶妻了。”
“末将曾发誓,未见大元帅一统江山绝不娶妻,而且,”他惨然一笑,“也不想娶别人。”
“你这又是何苦。”封立炽长叹一声,“本帅听说她已成了天望教的五圣之一的流砂郡主,必须保持处子之身,如果破身,就会被烈火烧死。她在中原已经没有立身之所,若再失去这最后的庇护,你让她到何处安身立命?你就忍心看到她流离失所,终日被人追杀?”
“不不,末将绝无此意。”沈秋之慌忙摇头,生怕这一假想成为现实,“只要她过得快乐,就足够了,末将也没存什么妄念。今生既然无缘,末将就终身不娶。”
见他意志坚决,封立炽也不再劝说,挥挥手说:“今天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拜别了大元帅后,他信马游缰,骏马踏着短小的步子,慢慢向城门走去。他呆坐在马上,思绪飞出万千,越过高山长河艰难险阻,一直达到遥远的西域,眼前好像出现了那座飘渺的雪峰,九天神女般的素净。
那里天气寒冷,不知你有没有保重身体,那肺中的陈疾还会时时发作,惹你咳嗽么?
他兀自神游,没料到骏马前蹄突然一软,虽然很快就站住了,却颠得他心下一惊。抬头望去,才发现夜幕早已降临,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城门了。
目光随意扫过两旁,发现路边一棵树的枝桠上绑着一件闪闪发光的物品,下马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一只凤头钗,被一截红绡绑在枝杈上,反射着星光点点。他很是奇怪,解下红绡,将那只钗仔细端详。当视线移至钗柄时,他陡然惊异,急切的对了皎洁的月光,反复察看,待确认无误,他的眼睛渐渐湿润,颤抖着手指轻轻摩挲那几个精巧的小字。
——赠公主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