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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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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地周边零星的摩擦,丝毫不影响谈判桌下的杯觥交错,香槟裙角,现世安稳。
322团先上任的王团长,是原322团一营营长,原先冯团长在世的时候,虽架空了吴哲对322团的指挥,却从来不对吴哲单独调用敌侦营作过多干涉,也因此敌侦营在抗日中立下的功劳也是322团其他营难望其项背的,可王彪一上台,敌侦营的军饷便屡被扣押,成才对此总是一笑带过,面子上从不计较。
见面寒暄交杯,私下里各自肚子里的嘀咕自然不会摊在桌子上说。
吴哲不屑,端着酒杯,静静立于一角。
“你现在如何?”成才端着半空的酒杯走近,说话时依旧下意识的回头一环视,声音压的很低。
吴哲晃着酒杯,琥珀色的香槟一波波漾起,“估计要被推到前面了~”
三十九团原本就是各路眼中的一根刺,42年坡边架起机关枪的都有哪些人,自是心知肚明,三十九团最容不得的便是有人对自家兄弟动刀子,这笔帐,三十九团不讨,那些人也自难寻安。
“找个机会调出来吧~”成才捏捏眉间,抬头道,“三十九团就是个火坑,底下已经开始堆柴准备起火了。”
吴哲苦笑,皱眉,“我现在和三十九团一样了~都是烤的烫手的山药,谁愿意接手?只是,连累了你,多少有点~~”
成才端杯的手一挥,酒杯轻轻与吴哲的相磕,“兄弟间不说这个~”
吴哲浅笑,酒杯一迎。
“团里又抓回了几个逃兵。”成才仰头一灌,“没办法,老家饥荒,本盼着仗打完了,带着军饷回家,可团里不放人,只能逃,抓回来的都~”
成才右手一扬,食指中指一并,无名指一扣,“毙了~”
吴哲咬住嘴唇,半响没有说话。
音乐响起,肖邦的升c小调圆舞曲,一对对的男女滑下舞池,华尔兹高雅,华丽,吴哲低头见裙角如花般一朵朵旋舞,仰头见水晶灯流苏一点点轻耀,虽是曜白色,却偏让吴哲想起了一双墨黑的眸子,藏着精光,汹涌波涛全然压在眼底,只一点却不由让人浑身骨头一缩。
成才和一个年轻的女子跳着华尔兹,那个女子穿着素青旗袍,绸缎漾出的水光在腰间流曳,显得盈盈不堪一握。
每个女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旗袍,细腻的布料与肌肤或离或近的相亲,举手投足间,独属于自我的韵味便一点点欲现还隐的丝丝流露。
就如,穿着这么一件含着江南水乡气息的旗袍,谁能第一眼便想起那个特务连的余蝶-------百步杀一人,过后不留名,抗日中取敌首犹如囊中探物,鬼魅无影。
一曲终了,成才很礼貌的鞠躬行礼,退了出来,吴哲递过一满杯香槟,满脸戏谑,“怎么,看上人家了?”
成才解开领扣,浅笑,“还不算,只是在彼此试探。”
吴哲还在别有深意的微笑,成才却一口饮尽,道,“吴哲,多为自己找条路。”
说完,又斟了半杯,端着酒杯往人群中走去,从背影望过去,不再是那个恣意欢快的成才,倒颇有点浪迹花丛的翩翩浊公子的意味,和那一群人很融洽的打成了一片。
管庄是丰县地区的咽喉,狭长地带的唯一开口,地势稍高,土地贫瘠,一脉黄沙。
管庄位于丰县西南,一直属于八路独立团的防区,也算是半个门户,这几日,管庄周边已发生多次小规模的流血冲突,但双方都没有提到桌面,私下里暗自较劲。
高城的二营离管庄不远,袁朗却从没有让二营参与摩擦,他不说,却多多少少有点不信任,有点过虑的保护,高城不傻,看在眼里,在管庄再次遭到小股挑衅的时候,高城主动请命,要求用麾下的七连去会会老友。
“你确定?”袁朗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高城喳喳呼呼的挥手,“是骡子是马,这一遛就出来了。早晚都有这么一刀~”
他说的豪气冲天,是的,因为他对他的七连有信心,他的七连从血雨腥风枪林弹雨中走过,从无数次的肃清纯化运动中走过,不需要别人怜悯一般的保护,他的七连站在那里,就是一杆标枪。说东,那绝对直指东方,丝毫不偏,多少伤痛自己含血吞下,不需要别人来帮忙消化。
袁朗低头轻叩桌面,半天抬头道,“不行。”
高城火了,“你---你不相信我们?!”
袁朗苦笑,“你知道这次来的是谁吗?”
“谁?”高城脖子一梗。
“成才的敌侦营。”袁朗道。
高城一噤,自从突袭飞机场后,七连和敌侦营主力连又协同拔了不少硬牙,再加之高城和成才也算是半个校友,彼此之间,多少有点惺惺相惜的意味。
能在中央晋绥两面吃开的人,长袖善舞自是难免,只是高城很欣赏成才的枪法和麾下的几个如风似币般的连队,简单的欣赏自不会影响对峙时的凛然争锋,只是,袁朗还是想拿一个和七连无多少瓜葛的连队给七连练练手。
“这次让新兵连试试吧~”袁朗说的很是轻松,高城眉头一拧,“行吗?”
“试试呗。”袁朗笑着一拍高城的肩膀,想要搂住,却被高城躲了过去。
“干嘛呢?暧昧你~~”高城虎目一瞪,“不带这么安慰人的,碜的慌。”
袁朗讪讪一笑--------这只老虎,一直顺不了他的毛。
摩擦不大,却险些要袁朗后悔。
他没想过一个敢徒手杀人的人,却在子弹乱飞的战场上,惊慌失措,一枪未发。
而这个人恰又是一排之长,战争打响不久,这个排的阵地上竟很快便被敌人冲上,直到拼起了白刃,才多少鼓起了多少杀气,可伤亡已然造成。
听到三排阵地险些失陷,袁朗脸上神情一滞,他原以为这个新兵连可以以一当百,战无不胜。
士气低落,袁朗微微一思,很果断的连通了高城,他只说一句,“让七连前往318阵地!”
这一场摩擦,很快结束。依旧没有真正的胜利方,敌侦营乱了八路的阵脚,八路也保住了自家的门户,只是,袁朗的脸上,一片沉静。
二十五死五十八伤。
似一把把刀子插在了袁朗的心上。
高城的七连其实也没好到哪去,袁朗的命令一下,他们二话没说的,端着枪,拼着刺刀便冲了上去。
只是,用高城自己的话,这是拼内力,伤别人十分,自己也会内伤半成。
那些临死的挣扎,那些吼出的号子,甚至那些沾满战火的脸庞,都那么的熟悉,熟悉到不能装作听不懂,也不能装作认不识。
许三多蔫了,在医院里,蔫的就像被盐渍了大半天的黄瓜。
“这是我的错,是我太着急。”袁朗很诚恳的点头,道,“你也不要着急,还有时间可以给你适应。”
许三多咬着嘴唇,半天嗫嚅道,“司令,我不想当兵了。”
袁朗一呃,很长时间不敢相信的只盯着许三多。
“士兵许三多!”他厉声一喝,眼中瞬息风云万变,又全然浓于一片漆黑。
许三多下意识的站直,回道,“到!”
袁朗没有给许三多再软下去的机会,继续喝道,“士兵许三多!”
“到!”许三多觉得自己的双腿很软,却不得不凝聚全身的力气去应答这一句。
“士兵许三多!”
“到!”
“士兵许三多!”
“到!”
……
门外的齐桓不由止步,推门的手定定的顿于空气中。
他不愿意来看这个应该被拉出去毙了的孬兵,却依旧不自主的来了。
屋里的声音有一片刻归于平静,不多时,一个低沉温酝的声音慢慢耐心的响起-----------许三多,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开枪,因为你不能把他们看作敌人,你觉得他们和你一样,都是中国人,他们中也许也曾是放羊的,或是种田的,可是---------
袁朗一顿,“可是,当他们拿起枪的时候,对我们而言,只有两种身份,友军或是敌人。”
许三多咬着嘴唇,拧着眉头,狠狠的瞪着眼,泪珠一滴滴大滚大滚的往下落,砸在地上,一个个浅浅的小坑,也将袁朗的心敲的七疮八孔。
“你别这样~”袁朗苦笑,起身用手抹去许三多脸上的泪水,“你这样让我觉得我很残忍,你说,我又没有批评你…..”
许三多抖抖嘴唇,“司令,我不是个好兵,我当不了兵。”
袁朗撑头,叹道,“不是可以不眨眼杀人的才是好兵,许三多,仁慈不是坏事,不敢杀人也不是坏事,这么说吧,你有想无论如何也要保护的人吗?”
“有!”许三多很快回道,顿了半响,带着哭腔的狠狠道,“比如二狗和李大哥……”
他说不下去,因为这两个人就在他的眼前被子弹射穿,再也活不过来了。
袁朗很小心的抬起许三多的头,对着他的眼睛,似乎要将每个字说进去---------那就把你所有的仁慈和不忍都给他们,那些你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人,哪怕需要你满手沾血!
也永远不要留一丝一毫的仁慈给你的对手,哪怕你有多么的同情他抑或是欣赏他。
没有什么民族大义,没有什么人性道德,既然给他们的选择只有杀与被杀,那就把所有的仁慈耗尽,一点也不留给战场上的对手。
这样的争锋,说不清楚,已经没有办法用理智的思维来取决它的有无意义,因为这已是一种本能,必须的本能,无法说清楚该与不该。
走出房门,许三多依旧还定定站着,袁朗出门看到齐桓静静立于一边,并没有说什么。
可只一眼,齐桓就能看出自家的团长真的累了。
“齐桓啊,你说这人怎么被你一训,胆子反到小了~”袁朗走了几步,敛去疲惫,笑道,“回去交份检讨上来。”
齐桓抿嘴,笑道,“是!多少字啊,团长?”
……
一阵插诮打诨……
后来再上战场,许三多的手再也没有软过,他浑身发出的狠让人找不出平日里那个木讷善良的山娃子,齐桓曾见过一次,回来后有点担心,袁朗却不在意,笑得轻松而坦然。
因为,仁慈者即使杀人如麻,也依旧可以清醒而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