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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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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是醉得一塌糊涂,只好留下过宿一夜。
等齐桓安置好他们的住宿后,便去了袁朗的房间,袁朗不在,他便坐在一张椅子上,翻开一本书,挑了挑灯芯,静静的看着。
“来了?”袁朗迈步跨入,随意冲齐桓一点头,带入一阵寒风,夹着几片飞雪。
齐桓合上书,一瞥袁朗身后,正襟危坐道,“他没跟你一块过来?”
“谁啊?”袁朗漫不经心一问,上前翻翻齐桓一开始看得书,挑眉,带着坏笑,“齐桓啊~~你说,你一大老爷们怎么开始看起这书来了?”
线装的一小本洋文诗集,纸张微微泛黄,边角起毛,翻译是一行行清秀的毛笔小楷,女孩子的笔锋。
袁朗的脸色越发起劲,用手一拍齐桓的胸脯,“小谢的?”
谢雨,西南联大的学生,一个战地记者,夜袭丰县的时候,和时任突击营营长的齐桓在一辆千疮百孔的吉普后相识,当时两人是吹胡子瞪眼,谁看谁都是横着眼睛:谢雨没见过这么不尽情面的军人,作为少有的战地女记者,去哪里不是一层一层的呵着?而齐桓也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女人,枪林弹雨,别人端着机枪往上扑,你说你抱着个照相机像护个鸡蛋一样,战士一个个倒下,齐桓将一窝火不明怨气全洒在谢雨身上。
结果,用袁朗的话--------王八瞪绿豆,倒对上眼了。
齐桓就着灯光,一页页的整着书角,将边边角角都整的熨熨贴贴。
袁朗自觉无趣,便摸摸鼻子,坐到了另一边。
“团长。”齐桓头也不抬道,“把吴哲得罪了?”
袁朗已经阖目,手松松垂下,似已睡着,却嘴一张一和说道,“嗯。”
齐桓叹气,很浅,“不就一观察员,值得为他和吴哲翻脸吗?”
“狗屁的观察员!”袁朗嘴角轻蔑一勾,“中国话都说不溜,他有什么资格对我们指三道四?!”
他一顿,却有些怅然,“只可是,人家偏能给我们一些东西~”
比如,在即将被提到桌面上的日军缴械的处理归置问题,再比如,整个丰县地区的兵力部署问题……
袁朗深吸一口气,却迟迟没有吐出。
别人能给得东西,自然可以被轻易收回去,袁朗不想要这样的东西,却不得不要,他要把这些要回来,连同一切的权利------给予和拿走。
“来找我有什么事?”袁朗直起身,睁开眼,浑身又氲出淡淡的犀利,“新兵连?”
齐桓点点头,“可以拉出去遛遛了。”
袁朗沉默片刻,低声似自言自语,“是不是有点早?”
齐桓想了想,“他们终究要面对。”
“我再想想。”袁朗微微垂目,半响抬头,大大咧咧,“唉,不说了,不说了,回去睡觉!”
说着,起身,也不管齐桓,自顾自的打帘走进了里屋,拔声嚷道,“喂,走的时候把灯灭了~”
进屋,袁朗在床边坐了良久,外面的灯光一直明明暗暗的投进来。
他想起吴哲的问题,吴哲问:“袁朗,我们到底在争些什么?”
袁朗想了很久,觉得这是个已经渐渐模糊了答案的问题,争着争着,在生死瞬息的时候,这已经简单为你死我生的循环。
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宗旨,都有自己的立场,甚至这些宗旨和立场可以相互包容,只是他们却不能,有的时候,袁朗想:其实不论哪一方获胜,他们的宗旨都能活下去。
那,到底在争些什么?
帘外很安静,袁朗一觉睡醒,无奈,以为齐桓还没有走,只得起身,撩开帘,却发现吴哲正一脸专注的翻看着桌上的那本诗集。
吴哲抬头,轻轻一笑,便又低下了头。
灯光晕满了他一身,他的影子漫至袁朗脚边,随灯芯摇曳而轻轻晃动,袁朗抬腿,小心避开,从一边绕了过去。
吴哲看书很快,也很认真,袁朗站在一边,影子重重的落在书上。
“咦?”吴哲抬头,一笑,“你也看这种书?”
袁朗点头,反问,“不行吗?”
吴哲抿嘴浅笑,扬头一点旁边的椅子,“坐下吧,我们一块看。”
袁朗没有反驳,拉过椅子,吱的一声,然后又遁为寂静。
吴哲把书往袁朗边摊过一半,袁朗接过,捏住书边,两人就静静的看着,谁都没有说话,只等翻页的时候,吴哲会微微侧首,等着袁朗,直到袁朗挑眉,才食指一划,很轻柔迅速的翻过一页。
灯心噼里啪啦一阵轻微的爆响,空气中有种淡淡的焦糊味。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的可以听见外面雪从压垂的树梢滑落的声音,风从门缝窗隙钻入,吴哲跺跺脚,一边等着袁朗,一边把空闲的左手放在嘴边低声哈着热气。
袁朗侧首,看了几眼,道,“去把我的大衣披上吧。”
吴哲摇头,又哈了几口,“不用,我不冷。”
袁朗浅笑,带着几丝玩味的故意盯着吴哲已经泛红的鼻尖。
“看书,看书~~”吴哲放下左手,翻页,依旧很敏灵。
袁朗低头,却伸出手,很自然的握住了吴哲的左手。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很多白干,袁朗的手温烫,不一会便捂热了吴哲冰凉的手,吴哲的手指瘦长,袁朗的手心宽厚,合在一起,洽能握得很严实。
“呵呵。”吴哲得了便宜的一笑,又往袁朗身边挤了挤,自己的椅子反倒空出了一半。
袁朗没有抬头,却是嘴角一勾。
书被一页页翻过,等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吴哲的手指一滞。
那一页,吴哲看得很慢,慢到袁朗都看完了,吴哲还没有抬头。
“看完了?”袁朗觉得自己嗓眼一干,声音有点开裂。
吴哲点头,将书合好,放在桌上,“这是齐桓的,明天你还给他吧。”
袁朗掏出怀表,笑道,“已经是今天了。”
吴哲一惊,转头望向袁朗,乌圆圆的眼中一点茫然空白,似不可置信的恍惚。
袁朗笑意微敛,定定而认真的回望过去。
是的,昨夜早已过去,今天已经来了,不容放肆的今天已经来了。
不知道是谁松开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一凉,风从指缝间吹过,一点点剌在肌肤上。
----------我们的生命是热切的,愿望是强烈的,因为时间在敲着离别之钟;
弟兄,把这紧记心中及时行乐吧。
那一本诗集中,袁朗对这句记得最清楚。
吴哲起身,“我得回去眯一会。”
袁朗点头,轻描淡写道,“不送。”
吴哲嘴唇微瘪,边角一翘,转身拉开门,风夹着雪‘呼’的一下卷了进来,瞬间便冻僵了他嘴边的笑意。
满屋的温暖,从后背漫过,迎面却是凛冽北风,可他必须得出去。
“再见,袁朗。”吴哲转头回望,笑得清爽干净。
袁朗起身,却没有迈步,“再见,吴哲。”
今日告别的是袁朗和吴哲,明日见面的会不会是袁司令与吴团长?
吴哲坚定的转头,视线瞥过弱弱摇曳的灯光,眼眸一笑,瞬息漫上怅然。
那种眼神,袁朗一滞--------告别安命的眼神,回望过去的眼神,为一丝美好愿意走向死亡的眼神…仿佛那一瞬间,所有他逝去的战友在他记忆中最深的回眸都汇于吴哲的眼中----------
深深的眷念,深深的希望,一丝惆怅,一丝浅叹,还有宛如寒冰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