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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三天 这一带没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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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渡。
迷宫里陆陆续续又出来了四个僵尸,它们自觉地在虞真兰身后站好。排成队列之后,僵王只随意扫了它们一眼,目光又回到虞真兰的身上,像是对她很感兴趣的样子。
虞真兰基本可以确认,它非常重视自己。
这本来没有什么不正常。她的素质原本就比较突出,不被重用,也没法窃取情报。然而被僵王盯上,真是件让人很不愉快的事情。说到底还是猝不及防,她应该先在这里进行小的选拔,然后才能再次进入普朗特之地到僵王身边战斗……谁料到僵王亲自来挑选人才了。
“不用紧张,我看得出,你很迷茫。”
僵王的吐字似乎越来越轻缓:“你既然来了这里,就是我和埃德加的子民。曾经的身份不管是什么,在这里都该烟消云散了。”它的声音仿佛拥有着催眠的作用,令虞真兰感到内心某种极为坚定的东西竟然在发生动摇,“你很适合这个地方。”
虞真兰在心里问:为什么?
“你曾经拥有冰属性的能力,所以你可以做一个造冰者。不过重点是,我感觉到你比别的僵尸,甚至比你身边的这四个都要聪明,希望你把你的聪明物尽其用。等你有了一定的能力,你可以去指挥别的僵尸。”僵王贴近她的脸,“跟我一起,怨恨吧。”
它前面仿佛冷冷吟诗一般,最后三个字却咬得极重。
她努力克制着向僵王臣服的冲动,内心深处先是感觉到怀念,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思绪牢牢地牵在普朗特之地上,之后有怨愤如丝如缕的生出,对着那片富饶的大地。
虞真兰感觉到了攻打普朗特之地的渴望。
僵尸一般连神智都并不完整,僵王的精神力却不亚于能指挥九种标兵的大祭司。对于越具有神智的僵尸,它虽重用,却越不能真正信任,因此它要对虞真兰进行最后的催眠,让她彻底忠于自己。
尽管已经失去了呼吸和心跳的能力,虞真兰仍觉得胸口发闷。她装作温顺地跪伏,心想原来这种怨恨大约并非本能,而是僵王催生而出,难怪她之前一直都没感觉到。可是按道理,即便大祭司也不能左右他人的情绪。
可是无论如何,决不能真的臣服。
研究者——这个人多半是疯狂戴夫——虽然已经获知僵尸便是死去的普朗特人,这个结果却一直没有被公开。虞真兰听到时也十分理解——这实在是一个太大的悲剧,意味着他们在自相残杀。这多少会使某些人动摇。而她绝不想成为这悲剧中的一员。
虞真兰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保持住了清醒,她努力地想到很多事情,通过记忆来保持思维。她进行任务的最终目的,旅途中在各个世界的生活,七号学院的生活,还有在戴夫那里,和莫奇他们一起的生活。
她真是发挥出了生平最厉害的演技。虞真兰从僵王投射过来的精神力中感知到它想要自己做的,脸上渐渐露出憎恨与思念交织的表情。僵王笑了,它问所有的僵尸:“想念普朗特之地吗?想念你们的故国吗?”
它冷漠的声音里,这时似乎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柔:“我也很想念啊。”
它们一齐发出巨大的吼声,僵王看了一会,慢慢收起了笑意,那张妩媚的脸看上去比之前更清冷了:“去做你们该做的吧。”
扛着它的巨人僵尸一声不吭地离去,至此虞真兰仍未看出它的性别,或者说,曾经的性别。
虞真兰还在想它的“也很想念”之中到底藏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她觉得这很可能至关重要,僵王毕竟是个太特殊的存在。但她不得不跟着从旁边突然涌出来的僵尸士兵走了。僵王说,从今天开始,她必须进行僵尸相关的训练。留到最后的每个新僵尸由五个已经成熟的僵尸士兵指导。
莱渡虽然是一群怪物的聚集地,但也形成了社会。一切活动都有专门的场所可进行。
虞真兰的五个僵尸士兵带她进入了一所僵尸学院,宣布她成为这里的高级学员。虞真兰将在这里进行为期三天的训练。至于之前被筛选掉的一些僵尸,并没有被彻底淘汰,它们在这里做普通学员,至少学习十天半个月以后才能上战场,更没有专人五对一指导。
五个僵尸士兵中领头的那个看起来最有个人样子,它叫温茹,生前和虞真兰是老乡,是一名荷叶族的祭司,不过它说起来的时候并不太在意曾经的身份:“那些我都忘了,要不是王的档案上记着我以前是位荷叶小姐,谁又知道呢。”
这几个僵尸看起来都已抛弃了过去,除了温茹,其他僵尸甚至都只会简单的语言交流。
虞真兰由它们带领着四处参观,温茹指这指那,得意洋洋道:“我以前也是在这儿读书的,我们学院不错吧?”
虞真兰实在没法昧着良心说出不错两个字,她眉毛抽了抽,勉强道:“还可以。”
这僵尸学院的建筑风格和那宫殿差不多,暴发户都不足以形容了,只能说是庸俗。全是一些华丽的东西毫无章法地堆砌。
僵尸的审美都是这样的吗?真可怕。
“有话直说嘛。”温茹的语声和别的僵尸一样嘶哑,但更多了几分大大咧咧,“你是不是还觉得普朗特之地的建筑漂亮啊?你可别以为那里真有多好,哼……我可恨不得把那里全忘了。”
“为什么?”虞真兰随口问道。
温茹没有回答,眼里投射出怨毒的光芒。虞真兰也没再问,这种仇恨大多是僵王灌输的。说话间它们已经到了宿舍楼下,这栋楼由灰色的石头粗糙地搭建成,看起来像一面山壁上被打满了洞。洞的边缘不规则地镶嵌着金银。
虞真兰就住在其中的一个洞里。没有室友。僵尸不需要睡眠,只需要休息。温茹说:“当你感到累的时候,你可以回到这个地方来补充能量,新僵尸经常会感觉累。”
确实,现在她就感觉到有些疲倦。虞真兰观察了一下这个石洞,除了一副棺材之外,就剩一个小架子,上面摆着几本纸质粗黄的书。这里的棺材就是实际意义上的床,里面铺着稻草。虞真兰相信这里的所有习俗与僵王脱不了关系,一切都带着一种莫名扭曲的风格。
就像她对僵王的感觉。
不过这都无所谓,她是来终结悲剧的。虽然这不是本来目的,可是现在她觉得能做到的话,会有点开心。
莱渡的天已经黑了,温茹它们让她休息一会儿,等天亮了就跟它们去训练。虞真兰躺下拉了帘子,随手翻了本书,眼睛就是一亮:“这里的一本最低级的教科书,原来抵得上那么多的情报。”
上面用最简单明了的方式记载了许多关于僵尸的数据。而这些数据在战争中,虞真兰花了很大力气去搜集。但哪怕在每一次战斗后反复总结推算,所得到的也只是模糊的东西,而每出现一种新僵尸,祭司们又得进行新的推算。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虞真兰背诵了几句,寻思着要不要把这书想办法直接带回普朗特之地,回去后怎么联系上幽冥部的人?辰邪说过的,幽冥部专门负责情报,情报信息都该给他们。
不过现在好像不太方便。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有书都没地儿藏。
以防万一她尽力地把上面的内容背下来了一些,尤其是最关键的,关于僵尸的弱点。上面记载的信息实在太丰富了,看得虞真兰都忍不住想和人讨论一番。比如她以为气球僵尸只有三叶草才对付得了,然而仙人掌也完全可以,因为极北没有仙人掌,虞真兰之前所知的毕竟有限。
得找机会回了普朗特之地,再多作些对比确认。虞真兰看着看着,忽然发觉光线已经透了进来。她发现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却并不怕光。这和她小时候想过的不一样。
小时候?她的思维突然断片了一下。那时候的事情,真的非常久远了。
“在不同的时空穿梭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倚在秋千上的男孩子穿着白色的牛仔裤,笑容分外耀眼,他低下身来摸了摸她的头,“不过,不适合你。”
她拽住他的手,不让它离开:“为什么?”
“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就要待一辈子,你受得了么?然后回来就像做了一场梦,怪难受的。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觉得挺好玩,所以一直没有辞职咯。”
“既然你觉得好玩,那为什么不让我玩?”那时的她还带着叛逆期少女的任性,“你陪我一起去,就当旅游了,不好吗?”
“好好好……你说了算。”
但他还在的时候,一次也没有带她去过。直到他走了,她为了找他,才做起了他原本做的事情。在原本的世界,他们也不同于其他人,她和那个叫江月的男孩子都隶属于时空穿梭系统,只不过他是系统中最厉害的人之一,而她当时只不过是个见习生。
那时江月常常出去执行各种各样的任务,而她一边做着最基础的穿梭理论功课,一边等他回来。
每次他晚回来,总能带回一点东西,让几乎失去耐心的少女破涕为笑。
但被宣布成为他们小队的正式队员的那一天,她接到的第一个大任务就是:找回失踪的江月。
“起床了!”温茹穿透帘子的大嗓门打断了她对过往的回忆。于是僵尸虞真兰又回来了。
帘子被掀开,大量的光线彻底唤醒了她游离的自我意识。虞真兰平静地坐起来,但温茹仍捕捉到了她嘴角未及收敛的痕迹:“在笑什么呢?做了僵尸还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脑袋空空的多好。”
她只是很开心,这段旅程已经到了最后了。再找到最后一块碎片,她就能把他找回来。之后这里的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快穿上吧,我们已经等不及了!”一个声音粗暴地插进来,伴随着一件红色的紧身衣。
这是虞真兰并不喜欢的那种暗色的红,衣服的材质也极其粗糙,她拈起这件难看的紧身衣:“不是说当造冰车僵尸么?我没记错的话这是雪橇……嗯书上说的。”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将它圆回来,但刚才说话的僵尸士兵完全没在意:“对,是雪橇僵尸的衣服,你看不起雪橇僵尸?”
“我没有……”
一个看起来年龄比较大的僵尸出声了:“年轻人不能好高骛远,要当造冰车僵尸就得先当好雪橇僵尸,还不快换好出来?”
这些神志不清的僵尸只会比七号学院的同学们更不正常。虞真兰刚套上这一身,外面的人已经耐不住性子,一把将她提了出来。除了温茹穿着造冰车僵尸的服装之外,另外四个僵尸都穿得和她一样,原来它们是一队雪橇僵尸。
在战斗中造冰车僵尸先制造出冰面,除非动用火爆辣椒的能力,否则普朗特人将不能在被附上冰面的地方战斗。然后会有四个一组的红衣僵尸坐着雪橇攻来。但比较令人费解的是,它们每次出场都要……跳舞。
这些僵尸在普朗特之地被称为捣乱四人组,只胜在人多,而在这里的书上,它们被称作雪橇僵尸。
“快来!快来!”那个急性子的僵尸一把提起了虞真兰的脚,另一个僵尸赶紧把她的头也抬起来。
“你跑快点儿!”
“你也是!”
僵尸们推推搡搡地在并不拥挤的道路上踉跄着奔跑,虞真兰几次差点被晃下来:“所以到底为什么那么急……”
“我们只有三天时间,要让你能上战场,我们怎么知道你的天赋行不行?”某僵尸回答,“当然要抓紧。”
“可是……”虞真兰还没说完,耳边已经传来了震天的音乐声。
她被抬进了一个冰面覆盖的地方,空旷的冰地四角摆着长得像地球上空调的制冷机,一支僵尸乐队在那里忘情地演奏着。右边被划分出一条类似赛道的路,一个僵尸士兵说:“看好了,我们先示范一次!”然后跃了上去。
除了温茹,四个僵尸依次跳上那条道,坐上了放在那里的红色雪橇。
没有谁拉,雪橇自己动了起来,一下滑出数米,音乐突然达到高潮,僵尸们猛地翻起跟头,坠下来之后一脚将雪橇踢开,稳稳落地,放肆摇摆起干瘦的身躯,它们大声歌唱:
“我们要脑子!
我们要脑子!
不然就捣乱!
我们是没有脑子的僵尸,
僵尸也要过节,
过节就要脑子!
打进郝斯城吃光!”
这真是她这辈子听到过最可怕的歌声了,在战场上它们并没有伴奏,因此还没这么惨烈……而温茹在旁边推着他的造冰车:“顺便看一下我这边!造冰车要这样推!”
“你们确定我这样学得会吗?”虞真兰被迫放大了声音喊道,“要教的重点难道不是格斗技巧和装备能量的使用吗?”
温茹道:“没关系,伟大的王说要让你做个指挥者,这点小事随便教教就行!”
……看来是学不到什么了。虞真兰无奈地想,不过至少她可以在这个学院里多探索一些东西。
既然是学院,总会有图书馆之类的。也许她可以找到一些终结的线索。虞真兰看着全心推动造冰车的温茹,决定等下问问它。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而且是非一般的眼熟。
……很像温如歌。
温茹说过它以前是位小姐,尽管现在它哪方面都毫无女性特征。荷叶、祭司、姓温……它可能曾是极北温家的人,那个家族专出高素质的辅助型将军和祭司,温如歌便属于那里。(寒冰菇从某种程度上,也算辅助型)
这么说它与温如歌可能是亲戚。可惜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因为家族的血脉足够强大,它才保留了一定的神智,但终究不如活着的时候。虞真兰想,祭司和将军往往是标兵中最突出的存在,这可能就是力量强大的僵尸能更加清醒的原因。
如果找到僵王蛊惑人心能力的来源,并破坏它,或许有将一些高层僵尸策反的可能……
“你走神了!专心看我……哦不是我们!”温茹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虽然不能全学会,但至少别走神!”
虞真兰才发现造冰车已经被推到了自己身边,刚才思绪的确飘得太远了。按道理来说,离目标越近,就越不该松懈。然而……
“我们要脑子!
我们要脑子!”
红衣的僵尸们在冰面上旋转着,一次又一次地高举双手,在歌声的间隙中发出破音的欢呼……
而与之相反的,温如歌刚从一片静谧中醒来。
她呆呆地望了一阵窗前随风摇曳的树叶,才记起自己在这里睡着了。天气这样冷,教室又那么空,让人毫无舒适感,她却睡得香甜,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没有参加【工作】的时候。
进入时空穿梭系统前,她们不过是人群中普通的少女。
温如歌天生厌恶平庸,在她还未被那个系统选中时,她拼命地祈愿做一个不凡的人,以摆脱平凡的考试成绩。后来幻想突然变成了现实,她才认识到这其中的残酷。尽管中间别有一番刺激,久了也让人渴望休息。
还好,完成这次任务,她们就可以退休了。原本以她的年纪还可以再工作一段时间,不过那次大战之后,她们已经不需要去维持时空秩序了。
说起来,她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坐着呢?似乎是听虞真兰无意提起过这里算个很有趣的地方,今天突然想给自己添点乐趣罢了。仙女做事,需要太多理由么?
“你……你哪位?”门忽然被打开了,拿着水瓶进来的少年惊讶地看着她,“你……为什么在我们班这里?”
“看什么看,没见过仙女么。”温如歌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站起身来。
“你是祭司大人?”那少年一愣。
“很少见吗?现在霖光城里到处都是。”温如歌拍了拍他的肩,“不要大惊小怪,乖,我走了啊,别和别人说……”
“见过我”三个字她还没吐出来,便发现对方不太可能做得到了。学院显然刚下课,学生们争先恐后地回到教室休息,那少年只是头一个。
少年有点幸灾乐祸地道:“不用我说,他们已经看到了。为什么会有祭司大人来这里坐着啊?有失身份诶。”他拍拍身后的同伴,“嘿,皮诚你看。”
被叫作皮诚的少年脸色略复杂地嗯了一声,欲言又止。温如歌却主动走近一步:“你就是皮诚?”
皮诚扯了扯嘴角:“是我,大人。”
“我认识你的一位同学,有些关于她和她同伴的消息可以带给你。要不要听?”
皮诚身边的人似乎都猜到了是哪位同学,纷纷露出期待的表情。皮诚的脸色却阴晴不定:“不用了,我还有事。”他原本便长得白皙清秀,从温如歌身边过去的时候,脸色仿佛更白了一层,逃离似地走开了。
“他这是怎么了?”同伴们都摸不着头脑,还有同学扯住温如歌的袖子,兴致勃勃道:“大人!你还可以讲给我们听。”
“算了吧,不是什么好消息。”温如歌淡淡道,“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难道……虞真兰她……”
“重点不在于她。”温如歌道,“我先走了。”
“等等!”还有人不死心地想挖出点什么,“请问军队打算什么时候来学院选人?求求您告诉我吧,我盼了好久了!虽然我才一年级,我觉得我还有点希望……”
“抱歉,有些晚了,我该回去报到了。”温如歌官方式地回答,转过身时才轻声道:“最好永远也别选了。”
她快步走出校门,其实部队中关于日常报到时间并没有严格的规定,但在今晚,她确实该早点回去报到了。
虞真兰留下的信中有目前其直觉所感应的所有发展,这一带没那么容易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