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Chapter 1 ...
-
伦敦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雨,这十几年来。这场雨,甚至比三年前的那场更大。滂沱的雨珠砸在木质的房顶,一至中夜便犹如幽魂穿梭的地下室顿时潮湿起来。明亮的闪电划过天空,将浓郁漆黑的夜刹那间分成两半。刻伦在蜡烛昏暗光芒的指引下,喘息着一步一步爬上通向房顶的天窗,将贴着木柱的导电体引向天空,而后顺着木柱爬下走到了灌满水的棺材旁。
他的目光像夜一样黑,银色的眼睛凝视着水棺材中的人体。躺在棺材中人体,有着一头淡金色的卷发,光泽略显干枯,但浸泡在水中时长已久,看起来像海藻一样漂浮着,贴着苍白的、甚至有点石灰的皮肤。淡金色的双眉、睫毛,以及高挺的鼻梁,生时必定是玫瑰色的唇组成了这样一张脸——
漂亮的、精致的没办法再挑剔的脸。
黄金比例的光裸的身体同样浸泡在冰水之中。整个人体在水的浮力下微微漂浮着,神情略微有些可怖,但是并非让人无法接近。人体全身都连接着细密的电线,导电体穿过了每一寸重要的肌肤。密密匝匝的电线以人体为中心蔓延出去,最终汇集在大型的发电机之中。发电机连接着贴着木柱的导电体。
刻伦凝视着棺材中的人体,手轻轻地抚摸着棺材的边缘。天空中一个炸雷顿时响起,刻伦犹如惊弓之鸟,急速跑到了发电机旁边,手操摇杆剧烈地摇动起来。炸雷一声接着一声,刻伦的额角落下滴滴冷汗,望向天空之中。终于,一道明亮的闪电顺着导体被引入暗室,在那一刻,刻伦压下发电机。剧烈的光流顿时贯穿棺材里的人体,呲呲的明亮火花四处飞溅。
刻伦看着眼前的一幕,手和脚都在发抖,他控制不住地朝后退去,双眸却紧紧地盯着水棺材。
电闪雷鸣,瓢泼的大雨已经淋入地下室,脚下的小牛皮靴已经浸在水里。一种难以言说的、如烟如雾的声音在内心响起,蔓延到整个身体之重。大提琴的声音,绵长低沉的、悲哀的低诉声,主在哭泣,于阴郁的雨中。刻伦觉得自己似乎被惊恐和期待钉在了原地,浑身紧绷,轻轻地抖。
水花的声音响起,新的生命拨开冰冷的水帘,自棺材中缓缓起身。
苍白的、光裸的、湿淋淋的人体,就这么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浑身发着抖,爬出棺材的姿势如此笨拙而缓慢。脆弱而精致的姿态,如同初生的麋鹿,弥死的天鹅竭尽全力伸展颈项时脆弱颤抖的曲线。人体离开水棺材,扒着木柱一步一步、一步一步颤抖着走向刻伦,水渍淋漓的脸上,金色的眼睛是睁开的、带着生机的。
刻伦紧张到快要哭出来,他一步一步走向人体,那个新的生命,自他之手创造出来的生命,等待了数月的雷电而来的生命,无数个日夜研究人体和电流而生的生命。他是他的创始人,他是他的父亲,他的所有者。摸起来冰凉的、血液流淌其中的手指就这样缓慢地攀上了孩子的脸颊。一种难言的深情,一种跨越了山海汽笛和工业时代朝阳灰烟的缱绻,降临在创始人和他的作品之间。
“你……活了过来。”刻伦说。
那是刻伦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翌日,地球自转太阳带给伦敦黎明,光线让这个处于工业革命时期的城市镀上了一股偏蓝的色彩,让一切场景看起来热闹而又冷清。
天光进入刻伦的屋子时,刻伦正翻箱倒柜地寻找衣服,最终终于找到了一套最大的、适合新生命的衣服,他看着他蓝色的、无知而清澈的眼睛,手把手地教他穿衣,就像在摆弄一只年幼的麋鹿。
“你须身有所蔽,才可现于人前。”刻伦说,嗓音清冷,却带着一种耐心的教导。
人体穿上了衣服,衬衫、马甲和皮革外套,灯芯绒的裤子和小牛皮靴,整个人挺拔而高大,一眼看去,眉目摄人心魄。人体嘴里现在只能吐出一些模糊的词句,刻伦看着他,拉住他的手说:“我们应该学习一门语言,如此才能交流。”
人体摸了摸他的头发,柔软的触感蔓延在指尖,人体发出轻轻地笑。
刻伦摸住他的指尖,略带冰凉的、有着椭圆形优美形状的指甲,轻轻地回:“头发。”
“头……?”人体发出模糊的、破裂的词句。
“头发。”刻伦再度回答,耐心而温柔。晨光映照着他的眉目,带出一圈暖融融的波光。
“头发。”人体笑着说出这两个字,脸上的神情如同孩子得到了糖果。
“没错,头发。你学得很快。”刻伦说。
刻伦带着人体一同翻阅词典,一个一个地教他念出常见的词汇。人体的学习能力十分惊人,并且在遇到某些词汇时,会轻轻地唱起歌,那是很久远的歌——
号角吹起,黎明终焉,知更鸟的羽毛淋湿在海浪的咆哮……
“也许你曾经是个水手。”刻伦说。
“水……手……?”人体眨了眨眼睛,湛蓝色的眼睛里,望进去一片汪洋困惑。
“你应该拥有一个名字。”刻伦没有回答他,他从他的一堆书籍中抽出一本,莎士比亚、雪莱的诗集、但丁的神曲……林林总总的块垒堆叠在一起,描画出他童年的图景。当然,莎士比亚,那是最经典的。
莎士比亚的诗集被摊开在人体面前,刻伦告诉他:“我翻动诗集,你在你想要的停顿下按住书页,指出那页中的一个词汇给我。”
这将是你的名字,孩子。
人体点点头,书页翻动起来,沙沙的声音。刻伦看着,如同回到了自己的童年。穿梭在植物和荆棘之中,带毒的艳丽的花朵,绿色的蹒跚的叶子,和层叠起来的暗绿色蕨类植物。还有,卧病在床的母亲。他总是读着莎士比亚的诗集,读给她听,在她一声声的咳血之中渐渐走向她生命流失的绝望。
诗集这时的作用在哪呢?
书页被按停的声音截断了刻伦的思考,他看向人体所指的词汇——
夜莺。
夜莺。合适的名字。如同他的外表一样,美丽动人,脆弱优柔。
“从今天起,你就叫夜莺。”刻伦说,并教会人体如何诉说自己的名字。
“夜莺,我是夜莺。”人体微微歪着头,蓝眸纯真而迷惑。
“是的,夜莺。很美的名字……”很适合你的名字,只在夜晚绽放自己的歌喉。
“我是夜莺,我有了名字……我有了名字!”夜莺的脸上漾出一个笑,他上前一步紧紧拥住了刻伦,刻伦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一瞬间停滞了,温暖充实的感觉盈满了胸膛。夜莺的双臂穿过他的腋下紧紧地抱着他,金发蹭着他的脖颈,带来毛茸茸的触感。他的身上有股特殊而气息,清爽而干净,并不像是弥死之人身上散发的枯朽气息。刻伦愣了片刻,而后缓缓地回拥住夜莺,用双手轻轻抚摸着夜莺的脊背,动作轻缓而柔和。
“我的二儿子……我的新作品,我会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就像我想象的那样……”刻伦轻声说,他的声音散落在夜莺的脖颈处,温暖而优柔。
一个月过去了,夜莺的学习能力快得惊人,在语言的学习中举一反三,速度越来越快,甚至能够想起许多他生前记忆的影子。刻伦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兆头,但是他既然已经创造了他,就对他负有责任,就像父亲对孩子,长辈对晚辈。
后来,刻伦带着夜莺出门,夜莺像个新生的孩子一样,对清晨暗蓝色的街道充满了好奇心。摊贩摆弄着新鲜的肉类、鱼、干果和胡椒粉,有些嘈杂的声音蔓延在街道上。夜莺盯着一个鲜血淋漓的挂肉的钩子出了神,甚至想去抚摸他,被刻伦按住了手。
两只手相触的瞬间,如同触电般的感受。
刻伦缩回了手,他向来不擅长与人接触。夜莺眨了眨眼睛,拉过那只缩回去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刻伦的手抖了抖,他压低嗓音问:“这是在做什么?”
夜莺面上浮现出苦恼的表情,他说:“我也不知道……只是我想要这么做了……我从前也这么对人做过,但是我想不起对方是谁了。”
“那是你的过去,你应该很快就能想起从前的事情了……”刻伦说,神情有点寂寥,夜莺上前摸了摸他的脸,想要亲吻下去,被刻伦避过了。
“你该吻你真正想吻的人。”他说。
“那就是你,刻伦。”叶莺说。
刻伦则是摇了摇头。
伦敦的钟声响起,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又一声,和着鸣响的汽笛声。刻伦带着夜莺渐渐走到了海边,带着淡淡腥味的海风迎面吹过来,信天翁被汽笛惊起飞上天空。
夜莺双目盯着飞翔的信天翁,嘴里吐出一些模糊的歌谣。
“号角吹起,黎明终焉,知更鸟的羽毛淋湿在海浪的咆哮……”他低声唱着,突然双眸发亮,看向刻伦,对他说,“我想起来了,我是个水手,我来自于美洲,经过漫长的行程来到了伦敦,但是我……我怎么了呢……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夜莺说,神情顿时困惑起来。
钟声次第起,越发绵长,刻伦嘴里说着安慰的话,心思却随着钟声飘到了自己的童年。
似乎一切都在水面之下,拨开重重荆棘,最后现于眼前的是雪莱、济慈和拜伦的诗集,一本本厚重的叠放在书桌上,翻开后每一首都写了清晰漂亮的笔记,花体英文流畅而优美。刻伦当时是英国的一个破落的富家孩子,父亲于美洲的冒险中去世,给家里留下了一幢豪华的房子,还有病重在床的母亲。
重重幔帐之下是母亲苍白憔悴的面容,肺痨病,整日咳血,生不如死。但仍有许多贵族家庭以得这样的病为荣,因为得了肺痨之后,整个人面容苍白,发病时泛起红潮,似有一股高贵典雅的感觉。这是穷人得不起的一种病。
但刻伦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荣耀可言,他穿过花园重重的荆棘和层叠的蕨类植物来到母亲的窗前时,给母亲念一首首流传百年的诗歌,母亲在微笑,然而对病情不起任何作用。母亲的生命力在一点点的消逝。
诗歌,文学,和永恒的爱情。
它们使人感受到生的美好,如同重生。
这是刻伦曾经写在诗集上的话,而后他亲手划掉了它们。这些东西对于母亲的病有何作用?母亲最终还是死了,在一个橘色的温暖黄昏,带着最佳的一抹鲜血,躺在病床上离世。
自此,刻伦彻底成了孤儿。他看着母亲的尸体,抚摸她的脸颊,已经冰冷了,甚至开始僵硬,他不能接受自己唯一的亲人就这么离世,于是他离开了他的诗集,打开了解剖学和化学的书籍,仔细研究着人体的每一寸结构,每一种可能存在的化学反应,目的在于——
有朝一日,能够复活已经死去的人,那么自己的夙愿就能得偿所愿。即便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办法复活自己的母亲,但是强烈的执念一直促使着他这么去做。
他后来成为了一名外科医生,同时精通解剖学和化学,每天都要在地下室接触各种各样的尸体,这让他有机会能够彻底地、仔细地研究每一个人体样本,因为他根本不缺。
各种机缘巧合之下,他也得到了足够的尸体样本,而后他用这些尸体拼凑出了一具尸体,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用闪电复活了这具尸体——
他原本不抱希望尸体会醒过来,但是尸体真的醒过来了,那一瞬间深深的恐惧攫住了刻伦。这具拼凑出的尸体是如此的丑陋,苍白如同雪一样的肌肤,漆黑的深夜一样的眸,凌乱的黑发和伤痕遍布的额角。而整个身体都因为拼凑起来的,所以黑色的粗线缝补痕迹也显得刺目而可怕。
刻伦吓坏了,他看着那个复活的生物,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称作人类。但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第一个亲手创造出来的生命,不经他人之手,只凭自然和知识。刻伦囚禁了那个人体,给予吃喝,给予词典和诗集,但从不给予温暖。
因为,太过丑陋,刻伦心有所恶。
后来,一月过后刻伦将大儿子驱逐出去,连名字也没有给他。
一年之后,刻伦创造出了他的第二个孩子,这个孩子经过了静心的挑选。他看起来几乎没有瑕疵,漂亮、乖巧、学得很快,开朗而温暖。从此以后,刻伦的身边也有了一个人的陪伴,他的夙愿某种程度上也得到了满足。他掌握了这门可以复活人的技术,并且可能在将来大有用处。
但是刻伦已经想不到那么多了,他沉浸在喜悦之中。
这一次他终于用他的知识和能力,能够挽留想要挽留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