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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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诸芳尽的时辰还早，人们眼巴巴盼着把大地浇暖的那最后一场春雨也还没落下来，名山大川的新芽却旺盛了很多，露出些夏日的朝气来。
罗浮山上的草木旺盛得不得了，一丛丛不要钱似的长，放眼竟找不出一片浅草。夜里的风仍是有寒气，却不那么料峭了，倒像是令人牙酸的小曲儿。
这生机勃勃的大山笼罩在夜色里，月光很和善地照在山顶的空地上，山顶站着个灰衣的男人，浅浅的影子晕开在地上，实打实的不合时宜。
说他形销骨立都算对得起他，真要照难听去说，这男人就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病痨鬼，他脸颊瘦得凹了进去，月光下更显得鬼气森森，不过还能勉强看出几分清俊和年轻样子。
那男人身后传来窸窸窣窣鞋子踏过草地的声响，还有带着点嘲笑声的问话：
“子仁，这一次你还兜得住吗？”
像是个收保护费的在怂恿着小弟打群架。
被称作“子仁”的男人很恭敬地回过身去，颔首道：“劳烦兄长亲临。”
此情此景，简直像个半截身子埋入土的老酸儒。
廖雪拥靠在一颗一看就很纤秀的小松树上，双手揣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内心很想把这个越长越不像样的便宜老弟胖揍一顿。
他连旧也不叙，直接咳嗽了一声，扬声道：“以前你迂是迂了些，好歹长了张人五人六的小白脸，现在倒好，可以收拾收拾去看乱葬岗了。”
杜子仁听了这话，更像个旧时候的老学究一般，一边搓袖口一边羞赧道：“兄长教训的是。”
廖雪拥为了舒筋活血似的磨了磨牙，还没等做声，身后忽然冒出个红色小背带裙的姑娘，嘿嘿道：“百闻不如一见，您还是位穿长衫的哪！”
那姑娘不过二十岁出头，像是从中国古画中走出来的仕女，五官还算出挑，不过韵味过重，反而显得寡淡，有点儿撑不起一身红衣。
杜子仁见了姑娘，更加坐立不安，拱手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谬赞了，在下实，实在唐突，不曾见过姑娘。”
汪水珠回到：“不敢不敢，不才只是一个画中仙，杜鬼仙实在折煞了小仙啊。”
她一番话说得拿腔拿调，与灰衣男子臭味相投，就好像他俩是伯牙子期般的知己一样。
廖雪拥听罢，嗤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怎么着，你真的要逆天改命？”
汪水珠也接着劝：“寒玉可是天上的神仙姐姐，她的情劫都能克死你！”
杜子仁头低低埋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口气却油盐不进道：“在下心意已决。若是能破了寒玉仙使的情劫，哪怕...”
他还没等说完，周遭月光忽然光华流转，跳珠一般温润而灵动，疑是那银河落了九天。
月光里走出个白衣款款，风姿卓绝的仙子，那仙子仙得十分精致，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光显着透明的白，又天生一张笑脸，眼角有点往上翘，有种男女莫辨的清秀。
可他瞳孔的颜色极深，又透着不见光的凉意，硬生生把那张好看得有些妖娆的脸压出了几分不近人情。
简而言之，这是个脸蛋很俏，骨头很硬，架子也很足的仙子。
他怀里抱着只眼睛半睁半闭的杂毛兔子，端着架子走到杜子仁跟前，半晌才挤出一句：“这是你的？”
杜子仁不明所以，一句话说了一半的舌头打了结，颤颤巍巍，话更加说不利索，悚然道：“这位仙女，，在在在，在下实在，实在冒犯，不知是，是姮娥仙子大驾光临．．．”
男生女相的白衣仙子面无表情，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毫无波动，道：“我不是姮娥，只是帮忙带只兔子过来，我是色．界的荼蘼花神孟履秋，杜鬼仙不要认错人。”
廖雪拥僵尸一般扯了扯嘴角，跟身旁姑娘耳语道：“珠子你看，小秋这排场开的是够大，只可惜啊．．．”
汪水珠习以为常道：“开口必要得罪人，不是他们这群漂亮小哥哥的通病吗？”
言罢，两两相叹。
孟履秋浑然不觉道：“杜鬼仙，东西我已送到，不过还是要劝你一句，劫数这种东西，实在难改，倘若决意逆天而行，恐怕尸骨无存。”
听起来不像是在劝人，而是在给你挖坟。
廖雪拥脸上十分精彩，毕竟他和孟履秋说好了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如今“红脸”可能是泼了墨，他再怎么巧舌如簧，也难以圆了这出戏。
好在杜子仁性子温吞，类似的话听的也不少，倒没做声。
谁曾想那原本安安静静的杂毛兔子听罢，竟很不老实地扑腾着蹿下地，勉勉强强化出来个人影，是个十六七岁的美丽少女，她见了半死不活的灰衣人，先是有些犹豫，而后“呀”地惊出声来：“杜大哥，你怎么．．．”
那少女竟穿着件藏蓝色的高中生校服，胸前校卡有“黄山路中学２０１６届韩郁”几个喷墨小字。
灰衣男人愣愣站在那，繁文缛节似乎都化作了一纸空文，只有那少女是鲜活的，亮过了月光。
几百年了，沧海桑田匆匆翻页，终于又能见她一面，看她仍是最好年华，自己却面目全非，自惭形秽。
他前半辈子好像一口无波无澜的泉眼，直到那暖暖的细流清风拂面一样淌过去，开了他井底之蛙的眼。
回忆远到逝水般不可追溯，她却像溯迎而上时草木冗杂的水边那个“所谓伊人”，叫他甘愿用一生破之前趋之若骛的“天道”。
孟履秋道：“这是寒玉仙使在欲界度情劫的人身，如今你们相见，既是续缘，却也是断缘。”
杜子仁这才神色有些暗淡地回了神，脱口道：“情劫，这是第九次了吧？”
孟履秋有些讶异地微微挑了挑眉，接着点了点头，马上摆出一副在思索的样子，不搭话了。
廖雪拥越来越不敢让孟履秋接着唱独角戏了，生怕他继续冷场，于是迫不及待摸出块亮晶晶的小石头，接道：“终于到第九次了，该留的留，该走的走，这是月老那里的续缘石，若是能理清楚红线，重新连上一回，再拿石头压牢了，就是续前缘。”
变脸比翻书还快，简直像在景区推销“开光石”，骗热恋情侣的老油条。
寒玉和杜鬼仙还没吱声，孟履秋先冷着脸道：“如大海捞针，难上加难。”
他倒是不问来龙去脉，直接一棍子打死。
果然，就应该让他唱黑脸！
“九次了．．．”杜子仁喃喃一声，像是没听见这句警告，正色道：“在下要如何，才能破情劫，再续缘？”
寒玉赶紧嚷道：“不行的杜大哥，你不能再为我冒险了，．．”
她话还没说完，孟履秋就温和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少女又变成了一只杂毛兔子。
等他把手从兔子脑袋上移下的时候，手心多了一块小小的暗红色的石头。
汪水珠定睛一看，一惊一乍道：“杜鬼仙，你这可玩大了！我的妈呀秋哥，你和老板这是打算不成功就灭口！”
廖雪拥看起来很想翻个白眼，可是忍了忍，无视了她，对杜子仁道：“帮亲不帮理，我们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这是寒玉小丫头片子与你有关的记忆，现在她不同意也没用了。”
他嘴角翘了翘，啧啧道：“荼蘼花神还滥用职权啊，真是闻所未闻。”
说得好像不是帮他的忙一样。
孟履秋指尖颤了颤，面上粲然笑道：“此情感天动地，雪拥，我们该帮。”
笑得人畜无害，风华绝代。
现在开始唱．红脸了，你早干嘛去了？
汪水珠内心腹诽，却见廖雪拥笑成了一朵王八，非常虚伪地“嗯”个不停。
于是迟钝如她，也该知道孟履秋是发现了什么，只是不便挑明。
她便帮着打岔道：“杜鬼仙，理情丝需忆前尘，您先把你和寒玉仙使相知相识的来龙去脉，呈献给续缘石吧。”
杜子仁微微发愣，随即快速把两块石头捧在手里，闭上眼睛。
他半长不短的头发和布衣被萧瑟的小风吹起，勉勉强强带了几分“仙”气，毕竟鬼仙也是仙。
那依稀是几百年前了，杜子仁还是个满肚子臭墨水的小年轻，挂着色．界南方鬼帝的名号，年纪轻轻犯了中二病，公然逃跑到欲界，跑到罗浮山下开了个小书摊，美其名曰“看山”，还把做一个让人人牙酸的老古板当做终身理想。
只可惜计划不如变化快，九重天上派来查山的是个活泼的小仙使，那恰好是端午前几日，粽叶飘香，杜子仁为尽地主之谊，请她吃了几个粽子。
临走时，小仙使向他笑出一口小白牙：
“多谢杜大哥款待，还未告知，吾是广寒宫的仙使寒玉，有缘再见啊。”
“有缘。在下，在下不胜殊荣。”
于是乎，开始了一段孽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