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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云栖苍松 林扶风轻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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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瑶歌那一双顾盼生辉的招子自幼便是阴阳眼,凝神能看清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一看却不得了,直接将五大阁主全给吓了出来,围在林扶风身边团团转,颠来倒去地问:“怎么回事?!”
林扶风朝天翻了个白眼:清字坞谢绝外客?
江清远早在裴瑶歌一句出口时便悄然退下了,林扶风心下恨极,却也清楚这小子暂时动不得。他究竟是怎么在几位阁主眼皮子底下魇住清字阁弟子的?又怎会操控住萧子言的山岚,还能不叫原主发现?那噬魂婴是怎么回事,难道江清远已迈入魔道?但看他周身灵气沛然,实在不像……
还有……他为何会知道《一叶》的剧情?
林扶风心不在焉地搪塞了几句,当即将一众阁主惹炸了毛,七手八脚塞回了床榻上供裴瑶歌看诊。小弟子们心里关切,却没胆子往前凑,窝窝囊囊地挤在清字阁门口,只有梁思玺、关子肆、越婉儿这三个胆大包天,跟阁主们抢位子,最后仗着越婉儿的一点面子凑到了床前。
林扶风心下乱极,没注意这一点小骚乱,关子肆见师尊神色阴晴不定,先捺不住地替他皱眉起来。他已历二世,对这方面尤为敏感,总觉得这姓江的心智成熟到不合年龄……难道,他也?
林扶风一眼瞥见他皱眉沉思的模样,心里不由跟着一坠:自己竟让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跟着担忧了?
自从邵家一行归来后,他隐约觉得关子肆哪里有了些改变,与周围人逐渐亲近起来不说,那眉目间若有若无的戾气也消去了大半。于是这为人师表的百忙之中拨冗伸手按了按关子肆的眉间,又顺着那道浅浅的痕捋了捋,道:“小小年纪,皱什么眉?”
所有人都是微微一愣。
关子肆回神,把他手撸下来略显放肆地握紧了,道:“师尊……”
林扶风抽出手,反过来拍了拍他手背,便抓紧众人这一时半刻的哑火迅速理清了思路,他撑起身子坐直,面上仍是八风不动、云淡风轻,仿佛万事俱在掌控之中一般道:
“凡我清字阁门下所属此次牵扯其中的需得缄口,如若发现有谁在外散布流言,当即逐出清字阁。凡参与围殴的,自行誊抄阁训一遍。好了,去吧。”交代完,又转向程秉淳,“掌门师兄,我门下被魇的弟子暂且不提,那噬魂婴竟能出现在灵泉之中,实在事出反常,若非周围城乡有异,恐怕便是门中……”
他言尽于此,意味深长地看了程秉淳一眼。灵泉位于整个十六瑶正中,若非周围城乡有异,那自然……是门内出了魔道奸细。
程秉淳神色沉凝,避开不谈,只道:“待小师妹落下结论再提。”
燕玄雀才不管这点眉来眼去,劈头盖脸便是一通追问:“你左肩的魂火是怎么回事?为何会?何时起?”
她尚抱着名琴入云,许是匆匆从教授弟子的途中赶回,林扶风感念她关切,便耐心地逐个回答:“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燕玄雀:“……”
生生把这女中豪杰说哑了火。
裴瑶歌放下他手腕,姣好面容上罕见地露出一点焦躁来。她低敛眉目,屈指抵在唇上摩挲,却迟迟不见开口,直将在场人的心都悬悬吊了起来——
林扶风见不得小师妹这般操心,轻声直言道:“瑶歌,魂火复燃并非人力可为,你不必介怀了。”
萧子言脸一沉,低喝了一句:“你那说的是人话吗?”
林扶风大度地没有跟他计较。邱容机急得冒汗:“小师妹,三师兄这,这……”
裴瑶歌却没有说话,扭头求助似的看了一眼程秉淳。后者会意,低声朝那一众弟子吩咐道:“你们先退下。”
床边这三人却固执地没动。林扶风的手犹自盖在关子肆手背上,见程秉淳要开口,便道:“这三个小的不必避讳。”
梁思玺不知什么毛病,脸上倏地就是一红,越婉儿猛扑在了师尊身上。关子肆神色不动,手却微微一个抽搐。
一股中正平和的真气扩散开去,将这小小一间房隔绝世外。
“……三盏魂火灭了一盏。上次我为师兄看诊时尚不见如此,如今左肩无火可镇,扶风师兄今后难免魂魄不稳,”裴瑶歌咬着唇,慎之又慎道,“若为歹人,尤其是……若为他所知,恐怕……”
难道……是宋谦所为?
这念头甫一冒出,梁关两人立即想起宋谦那句大逆不道的“时时逗玩”,脸色顿时一起变了——一个绿了大半,一个黑了大半。林扶风却没把这事往宋谦身上靠,那人恐怕怀的是更远的心思,应当不会提前陷自己于险地。
他更怀疑江清远。
程秉淳道:“关于那人,我听到一则消息。方才有对祖孙翻山涉水来拜访,说是‘来自承州小城,如今城中恶鬼横行,杀人吮骨,这才冒昧来求诸位仙长’。”
“门下道童听时觉得不甚寻常,细问之下才知,承州迷雾锁城已达数日之久,城中民众先是印堂发黑,萎靡不振,后竟是无声无息气绝而亡,十分诡异。”
众人不禁悚然。邱容机道:“这……这倒是颇似十数年前兴起于南疆,吸人精气夺人魂魄的鬼修手段。”
程秉淳点头:“正是如此。我恐怕此事与那魔头也脱不了关系,况且承州城距我六义门并不多远,袖手旁观,坐视生灵涂炭,为道义所不容。”
林扶风心下雪亮:这又是《一叶》主线的剧情。于是率先表态:
“掌门师兄不必多言,剿魔势在必行。裴师妹座下弟子尚在药谷,燕师妹筹备六阁演武,邱师弟于邵府损耗过大,还需疗养,掌门师兄不便离开六义门——我初登浩荡,二师兄进境几近眼前,正是最佳人选。”
萧子言默默听着,到他话尾落音还没回过味来,随着众人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他先是无知无觉地“嗯?”了一声,面色由茫然转向莫名,随后震惊地站了起来。
林扶风适时补充:“我带两三弟子去见见世面——萧师兄务必让那姓江的小子待在门中,我不待见,恐怕手痒要折腾他。”
萧子言咬牙切齿道:“……我一人足矣,为何要与你同去?”
燕玄雀乐得当个搅屎棍子,揶揄道:“那自然是掌门师兄盼着师门和睦呗。”
林扶风从善如流地点头称是,心下却想:废话,不跟着去,这萧子言都不晓得能不能竖着去竖着回。
是的,原著中,林扶风借承州历练之名,堂而皇之害死了同门师兄萧子言。
他隐约觉得,冥冥之中有那么一只手,将被他搅乱的世界重新拨回了《一叶》的剧情线。
《一叶》的剧情线,师徒反目,关子肆叛入魔道,六义门衰败,天下动荡,魔道横行,而江清远一力撑起大厦于将倾之时……
这莫名的宿命感让他心神不宁,心情因暖煦的同门情松快了一时半刻,转眼又被满腹思虑压得沉了下来。宋谦,承州,鬼修……这消息连得太快,巧合也不是这么巧的。
关子肆与他心思不谋而合,悄声道:“梁思玺,我们去探探那对报信的。”
梁思玺立即拈轻怕重道:“啊?不了吧,我给你望风……哎哟,哎哟我这肩膀。”
关子肆早把他心性摸了个通透,不轻不重地戳了一句:“六阁演武可迫在眉睫了。”
梁思玺:“我看那消息来得莫名其妙,不如一起去瞧瞧是何方妖魔鬼怪。”
越婉儿也来凑热闹,自告奋勇道:“关师兄,我帮你!”
三人自以为声音极小,已被阁主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盖了过去,却不知是林扶风帮他们掩着才不被别人听去。林扶风先是被关子肆这贴心小棉袄狠狠欣慰了一把,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该罚的是罚了,这该夸的还没夸呢。
于是对付走五位阁主后,林扶风便差道童叫来了何逍。
这小子眼眶还红,想必心里自责还没下去,见了三人,更是头也不抬。林扶风索性开门见山道:“这几日要往承州去一趟,你们便当做历练,提前准备。”道童便又拿来四支平素练习用的小木剑。
越婉儿倒不忌讳谁,脱口道:“师尊,他们说那个消息有蹊跷……”
林扶风:“有没有也要去瞧瞧,即便是假,带你们出去转转,也好过整日闷在清字坞寻衅滋事……说的是你们仨。过来。”
四位围靠床边。林扶风拿过木剑来,并指如刀,一把一把认认真真地挨个刻下道繁复的符咒。梁思玺惊道:“金钟符!师尊……”
符如其名,固若金钟,可替人抵挡攻击,符咒之中算是高深难为的了,这梁思玺倒是见多识广。林扶风早把这符学了,却是登临浩荡之后才有把握下手。他额角微微见汗,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道:“若敌手修为在我之上,这符便没用了。承州之行恐怕要生变数,拿好。”
若要按照林扶风所知道的主线进行,这次只能说是有惊无险,并不需要如何戒备。但如今连宋谦都提前登场了,也难保会不会出现什么大BOSS。他自恃修为,却不一定护得住这四个小的,又舍不得机会难得,多这么一道符,也算多一道保险。
林扶风正要把剑递给越婉儿,顿了顿,转手先给梁思玺和关子肆:“今日横遭围打,还能牢记同门之情,不作还手,很好。”
二人齐齐一怔。他又转向何逍:“情急之时,勉力保护他人,做得好。”
林扶风有点难以面对越婉儿闪亮亮的双眼,便磨磨蹭蹭,伸手拍了拍何逍的脑袋。眼看越婉儿都要扑上来挠人了,这才把剑往她怀里一塞,干巴巴道:“……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挺好。”
实在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了。
越婉儿倒是好打发,欢天喜地地接了剑,也就没心思计较师尊说她什么。林扶风又叮嘱了几句,见几近日暮,便故意先将那三个放走,留了何逍在清字阁里。
他眼圈还红,局促不安道:“师尊……”
林扶风算是对他没脾气了,缓下声色,示意了下被他双手抱在怀里的木剑:“这不是清字阁练习用的木剑,你暂且不要将外面一层木衣剥去,先这么用着——相传此剑铸剑时不慎洒落了香灰进去,故被称作慈悲剑,剑铭度厄,给你用了。”
何逍倏地怔住,一把好剑差点都扔地上,慌慌忙忙要拜:“师尊,这……”
林扶风虚虚一扬手托他站着:“别给你小师妹见着了,省得聒噪……你资质好,不要浪费,去抄书罢。”
何逍知道师尊这是几乎将他内定作正式弟子了,一时间又是惶恐又是困惑,惴惴地走了。他长于修仙世家,虽自小因故被人嫌恶,却心眼不多,城府颇浅,回藏书阁晕晕乎乎抄了半晌阁训,那点暗藏的欣喜才悄悄冒出了头。
他索性把笔一扔,趴在桌上,埋头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这时月上梢头,义字阁内却暗潮涌动——那前来求助的老少一对祖孙,竟是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客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