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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旧忆难侦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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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连尚清剑派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沈柝低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树林里瞬间被夜风吹散,风掀起沈柝的衣襟,动摇着他疲惫不堪的身躯。
当他承下师门命令来照顾失忆的沈遗秋时,他就知道终将会有这一天,五剑仙都的牢笼束缚不住想要飞翔的鸿雁。
即使废了他的双翼,仍旧心在云天!
沈柝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树林的深处,形单影只。
沈遗秋注视着那个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在一旁沉默良久的严洛烽开口道:“沈道长,外面凉。”
沈遗秋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任由风吹乱他的头发,双眼凝视着沈柝消失的方向,仿佛一瞬间被抽离了魂魄。
沈柝的一句话方才点醒了他,他背弃了养育他的尚清剑派,此生也许很难再靠近仙山半步了。
而他当初选择离开的时候是那么义无反顾,把自己逼到没有了退路,也伤了师兄一片苦心。
眼睛里一股热气上涌,心上似乎有一块被沈柝带走了,显得那么的空落落,让他慌得手足无措。
但如果这就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恍惚之际,僵硬的后背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严洛烽有力的双臂环住了沈遗秋的肩膀,鼻息撒在沈遗秋的颈间,让沈遗秋一下子回过神来。
“抱歉。”
严洛烽的声音就在耳边,过分亲昵的举动让沈遗秋想逃。
他转身推开严洛烽,重新看着这个站在眼前的男子,从未有过的焦躁笼罩在心头,以至于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严洛烽。
“你不用道歉,自始至终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沈遗秋一贯逞强着,但他那不会骗人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再出卖着他。一点点黯淡下去的辉光像是成千上万只手在严洛烽的心脏上狠狠地揪着。
严洛烽怎么会不懂沈遗秋的失神,拒绝沈柝的那一刻他抛弃了作为仙门弟子的骄傲,他将无处可归。
想再一次将这个倔强的身影拥入怀中,想紧紧地圈着他的双肩,想给他一点依靠,哪怕只是一点勇气……可严洛烽什么都给不了。
“……等到事情水落石出的一天,我便能为你洗脱子虚乌有的罪名,届时……定能重回仙都!”
沈遗秋背着月光,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他只是沉稳地说着,风也胡乱地吹着,而严洛烽一字一句地听着。
“你一点也没变。”严洛烽自嘲般笑了笑。
他一点也没变,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所有人都好得过分了!
可是为什么他偏偏对自己……
唯独对自己,能狠得下心来呢?
他明明是个那么温柔的人啊!
风还在肆意地打乱严洛烽的思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沈遗秋将乱发拨至耳后,低声说:“既然沈柝师兄在这里,尚清剑派的其他弟子也不会远。”
“那就回去吧。”严洛烽说。
……
枣红村的清晨,晨雾朦朦胧胧的笼罩着整个翡山。直到太阳从村头那侧的山尖爬起,阳光暖洋洋地驱散了晨间的雾气,这枣红村才开始热闹了些许。
沈遗秋从极浅的睡眠中苏醒过来,透过房间的剪碎门帘,看到冬禾正在整理着茶几上的什么东西,严洛烽在旁边睡得正安稳。
冬禾注意到了坐起身来的沈遗秋,他隔着门帘举起手中的小布兜对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有事要先出门一趟。
沈遗秋点点头,目送冬禾关上了家门。
冬禾一离开,沈遗秋轻叹了口气,闭上眼又轻轻倒在了枕头上,侧过身子。
恰好对上了严洛烽熟睡的面庞。
严洛烽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躺在他的身边,均匀的呼吸在两人狭小的空间里涌动,弄得沈遗秋脸上痒痒的。
昨日夜里,他为什么夜半三更往外跑呢?
他回想起严洛烽蹲在猎坑旁的模样,用脚小心翼翼地在边缘踩踏,好像在寻找些什么痕迹。
他本想好好问个清楚,谁知半路杀出个沈柝,让他一下子慌了阵脚,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也变成了仓皇而逃。
沈遗秋正思索着昨日夜半的细节,目光停留在了严洛烽的眉目上。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你在想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严洛烽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看着沈遗秋正对着他出神,便随口一问。
沈遗秋心下一惊,连忙坐起身来背对躺着的严洛烽,强作镇定。
“你醒了?”
严洛烽打趣道:“被沈道长这样盯着,再不起床岂不是很不给面子?”
沈遗秋想反驳自己没有盯着他看,可转念一想方才的确是看着他的睡颜发了一会儿呆。要耍嘴皮子功夫沈遗秋从不是严洛烽的对手。
无奈之下只得又羞又恼,严洛烽看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地笑了。
沈遗秋自顾自下了床穿戴,走去冬禾家后院的井里打了一桶水洗漱。
清澈的井水倒映着朝阳,像是把日光藏在了水里。在水面下浮动着的光影动摇着沈遗秋,他对着那桶井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冰凉的水溅在脸上,湿漉漉的眼间沈遗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匆匆向村口走来。
他定身细看那拄着拐杖的背影,居然是昨日傍晚那个神色疯癫的枣婆。那时的她步履瞒珊,没想到白日她走起路来也能健步如飞。
吸引沈遗秋的不是走在前面的枣婆,而是跟枣婆擦肩而过的那名翠衣青年,浑浑噩噩的跟着两位身着粗布衣的彪形大汉。
昨日方轻崖被拖走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虽然冬禾告诉他们方轻崖会没事的,但沈遗秋总是放不下心来。
他匆忙走回房内,见严洛烽已经穿戴整齐,正准备去洗漱。
“方轻崖不太对劲。”沈遗秋开口就说。
“怎么?”
“……他看起来不太对。”
沈遗秋也描述不出来方轻崖是什么样子的,只是一味的跟着那两名大汉,失去了初见时的灵活气儿。
简直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见沈遗秋皱着眉头,严洛烽也紧张了起来,他迅速洗了把脸对沈遗秋说:“走,去看看!”
枣红村口,方轻崖和两名大汉正朝着冬禾家的方向缓缓走来。
沈遗秋和严洛烽站在冬禾家门内,看着方轻崖从面前直直地走过去,没有侧脸看一眼他们,甚至连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下。
见沈遗秋身形欲动,严洛烽一手拦下他。
“别轻举妄动,等冬禾回来。”
“冬禾?”沈遗秋不解。
疑问刚脱口,他便想起了昨日夜里独自潜入山林去探查那个废弃猎坑的严洛烽,心想这人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严洛烽说:“昨天我出去溜达了一下,怀了个旧才想起来,三年前我的确是来过这小村子。只是三年间的变化太大了,以至于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反应过来。”
三年前……
沈遗秋陷入了沉默,他静静地听着严洛烽讲着。
“当年在翡山的时候,我就有见过冬禾夫妇,虽然只是一面之缘。当时翡山除了商队,几乎没有人会来,还记得冬禾的妻子阿芸跟我打趣说她丈夫也是从外乡的元盛都城来的……”
严洛烽回忆起前段时间还在元盛都城的一段经历,那个时候他和沈遗秋兵分两路,沈遗秋负责盯紧那几个行迹诡异的断水剑宗弟子,而他则孤身前往城西贫民窟探探居民的口风。
他落脚的地方是贫民窟里比较热闹的一家茶摊,就地露天的几张简陋木桌,凉茶散发着独特的香气。
许多在附近居住的人都有着一份相似的活儿,给外来商队护镖引路,当地人称“跑山”。
从西城门出去一路向翡山,虽是一条大道,但入了翡山的地界也不甚太平。七弯八拐的小道儿非当地人很难辨出其间区别,很容易着了翡山的道,迷路在里面。
这些住在城西的人,凭借着自己对翡山几条主路的了解,总能从外来客商身上捞上几笔金银。
严洛烽混在畅谈的人堆中,他听着来往的青年说着城西向外这条路上的见闻,跟他们搭上了话。
那些青年见严洛烽是个生面孔,年纪相仿还极好说话,便都不再生疏,几杯凉茶下肚就开始勾肩搭背,无话不谈起来。
“要说这挣钱最快的路子,除了去拾荒就只有走山了!”一名身着短褐的年轻人爽朗的笑着,一口闷了手中的大碗茶。
“走山?”严洛烽对年轻人的话很有兴趣。
“对啊,走山!”
年轻人拍了拍自己经年累月跑出来的健壮大腿,自豪地说:“这翡山外十八寨村子,没有一个是我刘甫不认识的!”
听了刘甫这自满的一言,站在他旁边的另一个青年人笑起来,颇为不满的打趣道:“他啊,见到外地人就可能耐,尽瞎吹!翡山地界里现在除了最外围的两三座村庄,几乎都没人进去做生意了。”
“对啊,认识十八寨有什么用啊……”
周旁有人附和道,人群却渐渐陷入沉默。
大家都知道翡山不如以往太平,过路的商客也是越来越少了,世道艰难,小本生意也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跑山这糊口的法子也不知能撑多久了。
“还是惦记冬禾哥在的年月,那时跑山跟着他跑遍翡山大小村寨,挣得真是多……”刘甫突然闷声说。
“嘘!冬家老爷子在呢!”旁边的年轻人用手肘慌忙地捅了刘甫一下。
众人的视线小心翼翼地聚集到了坐在角落的一名老人身上。
严洛烽随着大家的视线望去,一位瘦弱枯柴的老人正坐在长条木凳上,手颤巍巍地拿着褐色的茶碗。
似乎是察觉到了大家的视线,他将茶碗重重地砸在了木桌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严洛烽见气氛不妙,赶紧打起圆场,他干笑了两声道:“听着还真不赖啊!要是有活儿让我也跟着走上一趟呗?指不定日后跟着诸位大哥干呢!”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老头儿枯老的双手在木桌上狠狠一拍,撑着桌子从长条木凳上吃力地站了起来。
“休要再打那片妖山的主意!如果你不想死在里面!”老头愤愤地说,逐字逐句咬牙切齿。
“这……”严洛烽刚想追问下去,就被刘甫等人拦下了。
老头丢下几个铜板在木桌上,步履瞒珊地离开了茶摊,一边走还一边摇头叹气,口中碎碎地念叨着。
“我的冬禾啊……”
……
听了严洛烽在元盛都城的这段经历,沈遗秋还是有点儿难以相信,如果按照严洛烽所言,那冬禾……
“会不会是重名了?”
沈遗秋迷惑地望着严洛烽,即使是严洛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仍然有点难以置信。
“别下定论太早,至少我们可以肯定这个‘冬禾’是人。”严洛烽沉声道。
在元盛都经历过沼渊傀儡,沈遗秋也明白了怎么回事。沼渊傀儡虽然能模仿人类模仿到难辨真伪,但傀儡是无法开口说话的。
沈遗秋正欲追问下去,忽然从远处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枣红村都是低矮的草木屋,隔音效果并不好,沈遗秋很轻松地就听见了加载在几个人声中,方轻崖的声音。
枣红村的屋子都是一家挨着一户,大门都朝着村里的主干道,家里的后院也跟着并起一排来。若是走到后院,向旁左望去,就能看见其他人家的园舍。
走到后院向左望去,不出三四户便能望到那家敬明医馆。声音似乎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两人悄声走到冬禾家的后院里,见到敬明医馆的后院子里那两名领路的彪形大汉正在叨叨絮絮地说些什么,地上趴着的是正朝着村口顶礼膜拜的方轻崖。
“厄坡降世,翡山蒙恩!脱我凡骨,引我极乐!”
大汉慷慨激昂地念着,引导着方轻崖一起念。
“脱……脱我凡骨……”
方轻崖神志不清地左右摇晃,念出来的话语也稀里糊涂。
哗啦——!
方轻崖的话音刚落,一桶井水便从头到脚把他浇了个遍,冰凉的井水渗到骨子里生寒,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居然没多说一句话。
“厄坡降世,翡山蒙恩!脱我凡骨,引我极乐!”
冬禾后院内的沈遗秋目睹了这一幕,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一句话都说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