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士无双》一二斤雪

152、贵人威仪

　　话说，兴国王室到访的当天，广鸿堂上飘红挂锦，彩带绵延金粉妆点；沉星园内张灯结彩，灯火星火交相呼应；登封桥边欢迎的横幅拉得飞起，宛如红云奔流……不同于从前武林大会和这次正邪大会的江湖女儿不拘小节，此番迎接兴国王室，枢机库是做出了两次武林盛会都无法见识到的慎重布置……接连三天的忙碌下来，若非枢机库当中个个都是轻功好手，只怕也完成不了这么繁琐的装饰。现在，枢机库上下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世子和华能公主贵足落地了。

　　大家穿着最华贵雅致的行头站在登封桥边，从夕阳无限好一直等到明月当空照，戌时一过，溶溶月色中星影忽闪，烈烈风声下倦鸟归还，终于在大家等得几乎要打哈欠时，是依稀见着贵客们的仪仗了。

　　那身披华服的世子和华能公主在宫女与护卫的前呼后拥下过得登封桥来，杜重瑕和商繁胥带着杜轻舟和叶全在登封桥的这一头恭迎兴国王室成员的大驾光临。其余的师兄们暂时躲在斜坡上方，在为点燃烟花做着最后的准备，一旦有叶全鸣笛示意，他们便开始燃放烟花为兴国王室的到来敬献嘉礼。

　　据闻来的这两位兴国王室成员，这世子是王后独子，是最有可能继任兴王之位的人；这华能公主是兴王宠妃之女，从小就被养育在王后膝下，算得上是兴国王室中最受宠爱的公主。

　　杜轻舟见这华能公主倒是天生一副极好的相貌，虽然年纪尚未到十五岁，却是长得媚态天成，气韵绝佳，再过几年便是下一任群贤谱与群芳谱的选拔，想必那时这华能公主之名必然是群芳谱上前十人中。

　　此番兴国王室派出这二人前来视察枢机库的工作，也是足已展示出对此行的重视。

　　待看见师父与掌印同兴国王室之人应酬几句后，叶全悄然后退几步吹响了笛声。那笛声悠扬清脆甚是动听，笛声暂歇了不过片刻，就听得一声长长的哨声吹响起与之应和，这便是冯南烟以哨声在呼应叶全的鸣笛示意，代表点燃烟花一应准备已经妥当，接下来就请大家尽情欣赏烟花献礼。

　　叶全微微抬起手，示意贵客们请往天上看，只见在斑驳细碎的星空中，乍然出现一簇长尾火花往天上蹿去，如横空出世一般，在咻的一声过后，那火花迸飞到了星空的最高处，接着啪啦啪啦地绽放开来……

　　第一簇升空献礼的烟花名为“富贵荣华”，形如华丽怒放的牡丹花，颜色明艳大气，红中透着粉，粉中含着金，光焰饱满舒展，花影炫彩夺目；接下来，上场的是“星光漫天”，那是无数金色的光点在星幕下忽闪忽闪，瞬间爆炸出的光彩明媚耀眼，亮彩四溢更胜星华；然后是“花开并蒂”，先是天边放射出一朵螺旋状的花形，待那花型盛放到穷尽时，猛地向外一扩散，更显现出燃烧到极致的流光溢彩，美不胜收，接着另一朵更隆重的螺旋花型次第绽放，让人应接不暇……

　　烟花咻咻咻地往天上蹿，照得天际通明，星月暗淡，观赏烟花的人们被这一瞬即逝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脸庞，因人们的各怀心事，显露出精彩纷呈的表情。

　　此刻，作为兴国王室的代表偕妹妹一起造访枢机库的世子，他痴望了一眼身旁的故人，一别经年，她看上去过得倒是挺好啊……

　　因华能年幼顽皮，喜欢听到一些市井传言，江湖轶事，这一路过来，他也免不了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传闻。据说，这次正邪大会上她又做出了不得的举动了，唉，不愧是她呀，即便嫁作人妇依旧这么喜欢出风头。尽管她做出此等举动会让其他人大惊小怪，可他却不会怎么惊讶，她一贯就是个增强好胜的性子，他从来都知道的！若是毫无存在感，只做人家的陪衬，若能如此低调行事那她就不是她了！

　　听人家说，现任枢机库掌印爱妻如命，甚至在正邪大会的一日一论中当众对着爱妻倾述衷肠，委实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他本来对此是嗤之以鼻的，枢机库现任掌□□思叵测，才不是什么至情至性之人。可如今见着她容颜绝艳的面庞，他又不禁觉得，哪怕仅凭这张脸，商繁胥对她也应是有几分真心相待的……

　　不觉天空中的烟花已点亮了最后一簇，“盛世风华”，这是今晚烟花中最华丽最明亮的，绽放的瞬间如十品名花竞相争艳，络绎不绝，尽展风姿……杜轻舟笑看这最即将落幕的绝美光华，今晚权当是沾了兴国王室的光让她大开眼界了，这烟花盛放的美景确实人目眩神迷，但烟花之美稍纵即逝，甚至连一丝残影都抓不住，而且一直仰着头往天上往着脖子实在太累，她果然还是喜欢脚踏实地的目视前方，对于抓不住拴不牢的东西没什么向往。

　　正想到这里时，她察觉出身后站过来一个人，如无意外，这个人就是今晚驾临的贵客之首，曾经的小师兄，如今的世子。今晚他与他金枝玉叶的公主妹妹到访枢机库，真是仪表不凡，威仪棣棣，适才不仅没有多看过自己一眼，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怎么这时候他想起来和自己叙旧了？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杜轻舟还记得之前大师兄对自己的指点，人家是兴国王室成员，极大可能是未来的兴王，自己对他必然得恭敬谦逊，切不能再当他是小师兄来对待了！

　　她正想着在他面前得克制住情绪，不能太过放松，没想到，人家就真的遵循她的意愿，说出了让人无法放松警惕的话来：“跟我走，他们都在骗你。”

　　杜轻舟听得一愣，随即便如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从他身边绕开，转了一个小圈之后走到了爹身边。正好此刻天边最后一簇已然熄灭，也不再有那绚烂多彩的花火来戏弄人心了。

　　之后，玉荀笙带着几位刚才一起放烟花献礼的师弟们一起过来拜见世子及华能公主，世子完全没有受杜轻舟影响的抬手一笑，说了声：“免礼！”

　　接着，来自兴国王室的尊贵客人们便被杜重瑕和商繁胥带领着进入枢机库内，在广鸿堂上又看茶叙旧了两句后，商繁胥就亲自带路送他们到了枢机库里专门为迎接兴国王室成员到访而修筑的圣侬院内。

　　世子就像是从未对杜轻舟说过任何话一样，这一路过来都没再多看她一眼。

　　虽不知他为何对自己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但杜轻舟觉得，如果对方有很好的衡量过彼此现在的身份和处境，他就不该这时对自己说出这等话来。因为他的这话于此情此景下完全是于事无补，且对她而言毫无益处。

　　她又转念一想，或许，人家说这句话出来，本来也没打算让她有何益处！

　　当然，无论他是基于如何目的如何考量说出此等话，哪怕她出于乐观考虑，暂且猜测他心中是为了她好才这样对她说话的，可他的一片好心并不妨碍他会害了自己……好心办坏事，这等事例比比皆是。

　　当晚商繁胥照例过来缠着她，说什么弥补遗憾，他弥补了她没有见到新婚当晚烟花的遗憾，她则理应弥补他新婚当晚独坐天明的遗憾。他说，反正正邪大会已然结束，她总不至于还能找出推脱他的借口了。

　　杜轻舟想着申子缨的话，哪里有和他胡搅蛮缠的心情，直接就亮出断离剑架在他脖子上，“和和气气”的把他“安抚”走了。

　　回到自己房里关上房门，杜轻舟反复思考申子缨的这句话：“跟我走，他们都在骗你。”

　　“跟我走？”

　　她能往哪里走？莫非跟他一路会兴国王室所在的申春城吗？她去那里做什么？

　　“他们都在骗你？”

　　他们是指的谁？他们究竟怎么骗她了？他们又为什么要骗她？

　　若是信了他的话，则等同于叫她认为现在自己身边的一切皆是虚妄不实，这是要完全颠覆自己已有的认知。

　　若她不信他的话……

　　若是不信他的话，自己则好端端的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何须因人家一句话就劳心太过！

　　那到底该不该信他的话呢？到底该不该为了人家一句话就推翻现在已有的一切呢？

　　首先，不妨让她想想他这样做会有什么好处？

　　既然不能再将世子视作当年那个热血沸腾义气冲动的小师兄了，他是如今的世子，不再是一腔热血亟待挥洒的愣头青……身为未来的兴王，他驾临枢机库代表了兴国王室的威仪，他不该如此莽撞……即便是有心替她抱不平，也不该用这种方法……

　　若是将她带走，无论他带她去了哪里，都必然害的兴国王室与枢机库大闹一场，若于枢机库闹翻，莫非他兴国王室就能接管回他兴国的国印了，那他成为兴王之后就能重掌实权了？

　　若是能，那倒是有挑战一下的必要，若是不能，这不是得不偿失，太闹着玩了吧！

　　就算真的能从中牟利，只怕那利益拿到他手里几乎是无法过年就得彻底败出去，她太熟悉商繁胥这人了，若是她就此离开，以商繁胥那锱铢必较的个性，无疑就会视同她已然背叛自己，那她与世子都将就此站到商繁胥的对立面……与商繁胥为敌需要花费的力气，她觉得会远远大于她说服自己接受商繁胥的，而且，她几乎就快接受他了……但她若因世子到访就弃商繁胥而去，商繁胥在她身上花费这么多心力，为她忍辱负重、跋山涉水这么久，他的这股怨气肯定会发泄到世子身上，所以，即便世子以此夺得了实权，但至此有商繁胥事事从中作梗，将来世子的兴王之路也会是一条相当艰辛的旅途。所以，她为什么要因为人家的鼓动害人害己，明显她跟着人家去了也没有好日子过呀！

　　所以，这对于世子而言明显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啊，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样来玩？

　　想着想着，杜轻舟竟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后，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事，也明白过来，尽管有些事在自己尚未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发生了，然后过去发生的事是否能彻底影响到她的现在，还靠她本人的意志来决定，而绝非是谁人的只言片语。

　　就和之前正邪大会上，即便能取得一日一战的全胜，正道中人也不会作此选择一样，因为有必要表现出显而易见的不足，这样才会让对家感到安全，放慢奋发向上的步伐……

　　所以，不论这世子的话是真是假，她都没有和他走的必要。

　　如果她真的已经身处虚妄当中，身边的人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只有留下来才能不去打草惊蛇，只要继续留在这里，总会让她发现蛛丝马迹，总有一天她会发现他到底是在玩什么花样……若是急着跟人跑了，不但是畏敌怯战的表现，而且还让对方提高警惕，往后就真的再看清对方的企图了。

　　但她也知道，大抵上就是她其实根本不想走，所以她很好的给自己找到了留下来的借口。

　　第二天，带领世子和华能公主在枢机库掌印引领下，于君守堂瞻仰遥拜兴国列王画像，其后进入君守堂神龛下的密道中，检查兴国国印存放情况……

　　杜轻舟与叶全在君守堂外看守着，作为闲杂人等，他们自己倒是分寸明确的连望都不曾往那里面张望一眼。不仅是他们自觉在外面待着，世子和华能公主随行的那些宫女护卫们也一起在外面候着，算是和杜轻舟他们彼此监督吧，谁都不许往里面多看。

　　一个时辰后，他们三人才从君守堂里出来，商繁胥和世子看上去面色如常，那华能公主倒是头上冒出虚汗，像是和他们一起走去了很远的地方给累到了。世子见妹妹看上去有些疲惫，便命令宫女过来将公主好好带回圣侬院内歇息，又命令护卫一起跟过去保卫公主的安全，至于他自己，就继续和商繁胥前往藏书楼再视察一下相关情况。

　　原本护卫们还执意留下一半来跟随保卫世子，却见世子冷笑一声：“孤有枢机库掌印及掌印夫人亲自保护，莫非尔等还不放心吗？”

　　或许就是因为掌印及夫人亲自保护人家才不放心啊！杜轻舟如此想着，不觉是笑了一下，听得叶全咳嗽一声，她立即恢复正色面容。

　　这时，那世子借题发挥的又道一声：“掌印夫人都已取笑尔等的大惊小怪了，尔等还不速速退下，莫叫枢机库看了我兴国王室的笑话。”

　　那为首的护卫冷冷扫了杜轻舟一眼，便领头弯下腰杆拱手恭送世子离去，其余的护卫也有样学样，十分恭敬地弯腰拱手送走世子。

　　待身边没有那一圈一圈的人围着，世子不觉也是放松许多：“让大师兄你们看笑话了，那些人都是得了母后的懿旨，这才将我看得如此严谨。”

　　听他随口便道出“母后”二字，杜轻舟只觉得他果然不是从前的小师兄了……他贵为兴国王室，天潢贵胄之身，尽管他肯和他们说笑，愿意待他们平易近人，但的确，他们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界限。

　　虽然他说，如今没有外人，他们不必这么拘束，还是和往常一样师兄妹相称便是，而后见到了杜重暇和玉荀笙等人，也是师父师兄的在叫，但枢机库众人自是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还是待他恭恭敬敬，不敢有分毫的失礼之处。

　　那世子见枢机库老少都不吃他这一套，着实是发了一阵脾气，但见杜重暇有意带着徒弟及女婿朝自己磕头谢罪，他才骂骂咧咧地不再闹腾了。

　　看他好似不理解为何自己再回枢机库便被他们如此毕恭毕敬的招待了，他不还是那个他吗？是啊，他还是那个他，但枢机库上下恭敬款待的从来就并非是他，而是他兴国王室的身份，尽管你这时愿意平易近人，人前你为主，人后你为友，你自是把这等随意变换身份的行为视作你的平易近人，可你是否想过，大家被你君臣之名压身，对你敬而远之也就罢了，偏偏你还想以情理之意要挟，你倒是什么便宜都来占了，我们就吃饱了撑的没事做，一会儿人前对你恭恭敬敬敢怒不敢言，一会儿人后和你称兄道弟喜笑颜开，我们还担心自己被你玩得精神分裂呢！

　　况且，你身在王室当中，自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万一你哪天为着什么事了，觉得自己身边的护卫没法拿出手，毕竟那几个看上去也的确算不得顶尖高手，就来求枢机库的师兄妹出手相助，大家被你又是君命又是情意的双重胁迫下，指不定头脑发热就做出什么事来，这也不是说头脑发热是因为我们江湖儿女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而是被你打动无法拒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后也知道自己会因此不得好死……那么，我们整天勤学苦练的，莫非就是为了哪一天去为了人家的一个不情之请而不得好死吗？我们犯得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就想着要提着脑袋去给人卖命去吗？

　　所以，考虑到以上情况，大家还是觉得保持毕恭毕敬的作风全程周到伺候着眼前的世子这才是上策，不因为了一时师兄妹的情谊断送了对兴国王室的敬意，就算从前他是乌子缨，但现在回来在这位，再也不是当年的他了。

　　世子见枢机库由杜重暇领头，大家都是食古不化的不好说服，便把目光转到杜轻舟身上：“小师妹，一别经年，听说你的武艺又精进了许多，不如趁此机会我们再切磋一下吧？”

　　他十分期待的把杜轻舟盯着，杜轻舟目前的眼界虽然不足以想到以上那些情形，却也是不想蹚浑水：“出嫁从夫，民妇只是不敢擅作主张。”说着她畏畏怯怯的躲到了商繁胥身后。

　　她自是将麻烦转嫁到商繁胥头上，若是商繁胥让她无需介怀尽管去比，那么……那么她也不会去和世子比武，而是会抱着脑袋叫嚷头疼，然后眼睛一闭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了……接下来不论世子和他妹妹还要在这里逗留几天，她都将避而不见，自己落得个清净。

　　商繁胥也是能瞧出她没有与人一战的兴致，便替她回复道：“内子先前在正邪大会上受了很重的内伤，只怕暂时无法与殿下一战了，还请殿下见谅。”

　　“是吗？你又没顾惜自己的身体了吗，小师妹？”世子半信半疑地看了杜轻舟一眼，判断她到底是为了让自己扫兴才怯战，还是真的又受了内伤。

　　杜轻舟低下头，正估摸着自己还是得装晕一下才能把这事蒙混过去，这时，忽闻世子拂袖一叹：“也罢，商掌印还是带孤去藏书楼看看吧。”走出几步后，他眼见杜轻舟还在后面跟着，他又淡淡瞥她一眼，“掌印夫人有伤在身，就不必一路同行了。”

　　“多谢殿□□恤。”商繁胥替杜轻舟拜谢了世子后，回身对杜轻舟使了个眼色，杜轻舟便自觉地停在原地，没再尾随上去了。

　　杜重暇见她十分悠哉惬意地在沉星园里走来走去，见她那无所事事的样子也是摇了摇头，原本让她跟着同去是为了让她学学规矩，既然现在无法再跟着了，便好好过来练功吧！

　　一听爹又要抓着自己练功，杜轻舟赶紧以自己有内伤为借口想要躲过一劫，杜重暇才不信她那一套：“有内伤了也不能成天只是躺着，还是得接着练功。”而后便问她还记不记得从前练过的那套孤鸿剑法，说这么久没见她好好练过了，这下趁着有空，是时候把孤鸿剑法再仔细练一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