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终南有竹》zyx43558753

7、花里传觞飞羽过 （终南有竹系列之七 ）

　　中秋

　　寻常莫道寻常多，
　　风月寻常得几何。
　　稚子江边推灯去，
　　薄烟镜里起凝波。 （by zyx43558753）

　　华灯初上，夜市早热闹起来。“这市上凉水百种，唯此家紫苏饮最为新鲜。”白玉堂得意道。一旁颜查散抿嘴轻笑，却不搭言，只往那热闹处瞧去，享受这片刻自在。远处笙箫悠然，丝丝缕缕，顺声望去，可见酒楼人影绰绰。

　　“再隔二日便是中秋，不知五弟作何安排？”似为气候所染，颜查散停于一排珠子铺前，捡了抹额细细观瞧。一旁伙计正忙着招呼，见又来两位公子模样人物，衣着又不凡，更是喜上眉稍，直把这摊上货物说得织女天工一般。“倒也不做甚安排。吾二人只欲轻装纵马，寻个乡下小住，得几日清闲。”“如此佳节，纵展护卫假日不长，你那兄嫂也不来京团圆么？”颜查散左挑右拣，终拿了一个在手，似是考虑。“七夕时兄嫂来过，闹了个通宵，如今方过一月。”白玉堂自颜查散手中接过抹额，但见浅青纬缎，上绣穿花凤暗纹，端地大方不失清雅，遂笑道：“颜兄好眼光。这物件倒与颜兄极为相称。昔日小弟之承诺今时方兑现，此物全当谢罪。”不理颜生推托，利落付钱。

　　伙计见白玉堂摸出一把九叠篆皇宋通宝铁钱，知必是个有身份的，包裹得分外仔细。颜查散不得已接了包裹在手，却是暗自苦笑：方记得那日白玉堂打马过府门前，轻衫飘逸，浅绿貉袖紧裹少年修长身段，一头乌丝由发带松松系着。当时便想，若得个抹额系于头上，不是更显华美大方？恰今日寻着，正思虑如何开口，偏又晚了一步，只得揣之入怀，留个念想。转头正瞧见从食摊儿，遂有了主意，上前问道：“这豆儿糕可是要博的？”那卖家正收了褡裢，闻言拾出头钱来，摆出个“三星”的架势，笑道：“正要博些闲钱吃茶，还望客官成全则个。”颜查散微笑点头，又道：“不用你的钱，只怕有手脚，且用我随身带得来。”那卖家道了声“忒也小心”收了回去。又道：“也不为难客官。若扑个浑成，这一盒都予了你；若是背间，少不得要多打赏则个。”颜查散一派了然神色，随手便丢，连扔了几个背间下去。一旁白玉堂再按纳不住，扯了颜生道：“颜兄莫急，且让小弟一试。”颜查散笑道：“愚兄不过想博个彩头，争奈气运不佳。”“这有何难。”白玉堂自颜生手中接过三枚钱，叫了声“看仔细”随手甩出，只听“啪啪啪”三响，那三枚铜钱端端正正列于从食盒边，竟是三面“快”。一旁早有瞧热闹的喝起彩来。那卖家瞧了白玉堂身手，不敢多言，利落打包了，免不得暗中愤恨。

　　白玉堂瞧那卖家不爽利，也不饶他，一手按了盒子，笑道：“你这人好不通情理，每日这里扑卖，也不知博了多少钱去。只我哥哥赚了这一回，你就如此不痛快。也罢，爷本不欲与你争辩，既然你不爽利，爷就与你评评这个理。” 那卖家何曾吃过这等亏，心中不忿，赌气道：“怪道说甚怕钱有手脚，我看你们才有古怪。”颜查散听言暗叹冤枉，方欲争辩，却被白玉堂一把扯住。白玉堂敲了敲食盒，悠然道：“既然如此，便用你的钱财博一把，就选那麝香糖蜜糕。”卖家道：“怕你来。”随手拾出三枚予白玉堂，白玉堂接了又是随手一丢，扑了个浑成，即摇头笑道：“今日运气也太好了些。”哄者又多，那卖家脸上再挂不住，只呼“怪也”。一旁人看不下去，劝那卖家道：“兴许这位爷今日运气极好。何况你立了规矩，总不好叫人瞧不起。” 正自哄闹，忽听前面道：“官爷来了。”

　　人群自分左右，然过于熙攘，颜查散只瞧见一红衣身影艰难而行，尚未瞧个仔细，就被白玉堂一把扯入人群之中。待红衣之人经过此处，众人再回头，哪还有颜白二人影子。

　　白玉堂一手扯了颜查散，一手不仍忘拎了豆儿糕，几下钻过人群寻了个弯角处躲藏起来。他一武生，又是灵活少年，钻得倒也不甚辛苦，倒是颜查散磕磕绊绊气喘不已，早成了拖着走。“贤弟……那官爷不会是……”待气喘渐平，颜查散抿嘴揶揄。“不过是不想听那官猫唠叨。”白玉堂撇嘴道，不服得很，“那商贩分明奸诈之徒，小弟不过略施薄惩。贼猫官不大，架子却十足。”颜查散笑道：“那商贩虽不痛快，想必也是小本薄利。虽是奸猾了些，贤弟又何必与他计较。”“爷何曾计较。”白玉堂轻哼，“先前颜兄撒了那些头钱，小弟又掷了一局，怎地也够他本钱，况又不曾动那麝香糖蜜糕。”颜查散连声称是，却掩不住的笑意。白玉堂争辩几句，寻了买凉水的由头便走，却早红了耳根。

　　紫苏饮委实新鲜爽口，颜查散瞧了瞧一旁对着杏仁膏明显心不在焉的白玉堂，笑道：“佳节临近，想必展护卫亦不得清闲。方才竟着官衣入市，定是下堂寻贤弟出来罢。”“那猫何曾如此好心。”白玉堂以银匙搅着杏仁膏，“近日皇帝老儿分外殷勤，常唤包大人入宫听值，官家猫自然相随左右。披星去府，踏月归衙，倒叫小弟数日未见。”杏仁膏早搅成了一团浆糊，白玉堂看着气闷，索性一把丢了匙，向着沙糖冰雪冷丸子去。

　　“不燥不热，玉堂还是少食冰雪的好。”一只手轻按白玉堂腰间荷包。“官爷好威风，白某人非偷非抢，公平交易，官爷也欲查办？”“玉堂，”手下暗中用力，展昭无奈笑道，“冰食伤脾胃，展某这里备了金丝党梅，生津顺气，玉堂赏脸则个？”白玉堂转身瞧去，果见展昭提了一梅红匣儿，再瞧那人一身官服，心下了然，嘻笑道：“原来官威还有这等用处。”展昭微愣，见那耗子一双水润润桃花眼直往自己身上扫，遂明白这耗子定是耻笑自己仗着官职方便购买，顿时面上发烧，扯了白玉堂欲走。白玉堂甩袖道：“爷与颜兄闲逛至此，怎能独自离开。”那边颜查散早瞧见二人说话，心下几个来回，抬头正见他二人向这边望，忙上前见礼道：“展护卫。颜某许久不曾出门，今日多谢玉堂贤弟相邀。只颜某素来歇息甚早，此时已略觉疲乏，打算回府了。”“颜兄体弱，既是疲乏，展某便赁马送颜兄一程。”不理颜查散推让，招了一街边提茶瓶的小贩，予了钱财，吩咐了数句。小贩见官爷出手大方，顶了他几瓶茶钱，喜滋滋领着颜生去了。

　　“猫大人仗义相帮，白某人就此谢过。”白玉堂略略抱拳，扫了一眼凉水摊，转身又行，却终究没再问那沙糖冰雪冷丸子。展昭眉眼弯弯，快步跟上。

　　两人数日未见，本应温存一番；展昭今日出得宫门便直奔夜市，亦是打算备些鼠粮；偏这面见得不尴不尬，也是猫鼠二人始料未及的。白玉堂前面急走，耳朵也没着闲，就听得展昭又去挑了份爊肉，暗中笑骂了一句“惫懒猫”，也寻个从食店要了份批切羊頭。

　　月已圆了七成，一出夜市，再不见灯火相映，唯有这如水月华，肆意漫泄、衬得古道悠悠，川水朦胧，纵身边之人，亦如隔世。“今日官家允了诺，谅开封府近日人马劳顿，明日起不再入宫听宣。”展昭见此处无人，紧走几步捉了那人手，但觉那人五指微凉，便放掌心暖着，又道，“入秋早晚天凉，怎地也不多穿些。”“哼！你那‘官家’会如此好心！”白玉堂略略挣扎未果，也就由他握着，“怕是人在宫内，心早野了。白日叫臣子做事，夜间却拢了太监执事学人扑卖，千钱一忽扑光了又赖帐，可是勤劳得紧！”“玉堂，”展昭无奈，“这宫内……”“爷不管他宫内宫外！他若尽兴也罢了，缘何又怂恿百官？今日颜兄竟上街扑买，好叫人讹了好些银子去！”白玉堂忿然甩袖。展昭揽了那人腰身：“颜大人岂是不识大体之人？想必是想寻这百姓的乐趣。况有玉堂在侧，定不肯叫颜大人吃亏。”“爷倒不曾做得什么，只依常价得了豆儿饼。”后颈被展昭气息吹得酥痒，白玉堂侧脸闪夺。“嗯，那豆儿饼可香甜？”展昭顺势往那人嘴角处闻去。“豆儿饼予了颜兄。颜兄道这饼虽是他先扑，到底是爷得了。那抹额虽是爷买下，却是归了他。故此两物交换，算作过节礼。”到底没躲开，由展昭于面颊处吮了数口。“展某自宫中方回，水米未进。玉堂陪展某用些罢，有爊肉。”白玉堂被弄得呵呵痒笑，只好应道：“爷亦备了羊肉喂猫。”

　　二人说说笑笑，回到白府中已是戌时。白玉堂亲去后厨将从食仔细切了，又唤白福热了几样小菜烫了壶东阳酒，算作数日来二人首次同食。白福怕二爷多饮，忙寻了些石榴、孛萄、弄色枨桔一并端上桌，给爷解酒；又捧了中秋装店面的大红缎子过来，给二爷过目－－虽说这等琐事白玉堂素来不管的。免不得多聊几句，又提到中秋行程。官家按例会赐些个酥饴宫饼，再带几样吃食，便去寻个乡下小住，清净怡然，别具风味。展昭提到闯荡江湖之时，也曾见中秋放灯。江边小镇，圆月当空，家家都做几只唤作“一点红”的羊皮河灯，写些个祝愿的话儿，拎了到江边祭江神，还不忘对月拜上几拜，心里愿望便寻到依托也似，分外踏实。小儿们尚未知晓何为许愿，却也跟着灯跑，一不留神脚下踏空，滚了一身泥土，也不怕爹娘脸色，接地气身子才结实。白玉堂故意忽略，按捺了好奇道：“但凡中秋，哪家不是庭院摆宴，便是那寻常百姓，也寻个酒楼听曲赏月，偏你这猫不懂享受。也罢，权算作成人之美，爷便忍耐你这一回。”展昭分明瞧见那人双眼晶亮，便不争辩，只道夜深困了歇息，却暗自思量今晚定让这耗子服帖一回。

　　【注】：《东京梦华录》记载，中秋节赏月，民间争占酒楼玩月，连宵嬉戏，至于通晓。
　　《梦梁录·中秋》：“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此日三秋拾半，故谓之中秋；此夜月色倍明于常时，又谓之月夕；此际金风荐爽，玉露生凉，丹桂香飘，银蟾光满，王孙公子，富室巨室，莫不登危楼，临轩玩月……至如铺席之家，亦登小小月台，安排有宴，团圆子女，以酬佳节。虽陋巷贫窭之人，解衣市酒，勉强迎欢，不肯虚度。此夜天街卖买，直至五更，玩月游人，婆娑于市，至晓不绝。”

　　北宋皇家中秋节喜欢吃一种“宫饼”，民间俗称为“小饼”、“月团”。苏东坡有诗云：“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怡”。

　　顺便说：仁宗扑卖赖账的事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