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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择良 江南祀家如 ...
当晚,我和如乱就赶回京都。第二日摇离一行人也回来了,我问他们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摇离说路上多玩了一阵。
百里奚在调查后又很清楚的为我们解释了事情的缘由。湘江此时不是汛期,所以左湘暂为尚浴一职,说白了就是为皇上准备洗澡盆的官吏。不久,皇上竟然在浴盆里发现了转头瓦砾,这绝对是严重的失职。于是皇上大怒,下令监察使对左湘进行调查,结果就在左湘房内发现了有逆谋之嫌的诗句,结果左湘入狱。
我觉得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左湘绝不会做出谋反的事情,就算是失职,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我想了想,问:“百里奚,你觉得左湘是这样的人吗?”
“不是。”
“那是谁陷害他?”
“幽王,因为他害怕左湘和汲処联手,所以先下手为强。”
“那左桓的反应怎样?”
“如果可以借此事除掉左湘,当然对他的宗主之位十分有利,所以他可能会‘大义灭亲’”
“汲処会救他吧。”
“不会,依照汲処的为人,会弃车保帅,跟此事脱离干净,毕竟左湘只是一个人,没有太大的势力。”
我沉默了很久,这就意味着,相救左湘,只有我孤军奋战。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能清楚所有疑点。
“百里奚,那诗句真的是左湘写的?”
“是他的笔记,而且,还用上好的纹木纸所写,保存的也很小心。”
我低头思索,左湘自己写的?可他绝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事情越来越诡异。
百里奚摇摇扇子,不急不缓的说:“其实,搜查左湘屋内时,并没找到那首诗。如果我的估计没错,幽王应该先是的到了那首诗,为了更加让皇上确信,于是才演绎出了尚浴事件。”
“你的意思是说,那首诗是以前偷出来的?”
“对,搜查时左湘早已有充足的准备,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而且,故意等着我们都走以后才下手,等我们回来早已成定局。”
“不过,左湘承认这件事没有?”
“尚浴事件他没有承认,可那算作失职,不需要承认。但那首诗,他很快就承认是自己写的,没有任何辩解。”
“不可能,这绝对是诬陷。”
“诬陷是事实,但如果不查清楚那首诗的来历,我们就永远处于被动。”
我很感激的点点头,然后说:“百里奚,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是不是想看那首诗的内容?”
“你怎么知道?”
“早料到了,所以从监察督使那里特地抄来了一份。说实话,文采的确很好,而且很有雄心,若是在诸侯割据时期,能写出此诗的人必能一统天下。”
我偏过头,拿起百里奚手中的纸张,只看一眼,脸色陡然惨白。
百里奚不顾我,还略带几分欣赏的读着:“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翼以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尚安所施。果然是好诗。”
我双手捂着耳朵,再也不想听他说得话。良久,才低着头,慢慢的说:“百里奚,这首诗确实是左湘写的。”
“不可能。”
“是真的,那天我一边喝酒,一边吟诗,左湘觉得很好就拿笔记了下来,正是这首。”
“你是说,这是你写的?”
“我想说不是我,但没人会信。”
原来,左湘为了我,担下了一切罪责。
那首诗,名《鸿鹄》,作者是刘邦。
我根本没有办法去解释,没有人会信我的话。
所以,都是我的错。
突然间,好像一场冷雨,唏哩哗啦的打湿我素色的裙子。
摇离很晚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我很颓废的趴在床上。
“左湘的事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是怎样?”
“都是我的错。”
“你的错?”
我将事情的原本细细讲给他。他听后,很温柔的安慰我:“别太自责。”
“不是自责,我只是觉得我很没用。”
摇离又恢复了以往的嬉皮笑脸,点点头说:“这是事实,你本来就很没用。”
我正在心烦,翻个身,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不再笑了,轻轻推我:“若儿?”
我不想理他,所以不动。
“晚饭想吃什么?”
还是不动。
“你要在不动我就去买棺材了。”
依旧不动。
“那么有危险性的东西左湘肯定不会大肆宣扬,也不会放在人尽皆知的地方。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先查查是谁偷出那诗的?”
我猛然间从床上跳下来,两眼放光。
摇离拨了拨他的头发,潇洒的说:“诈尸了。”
其实,想知道这件事最直接的线索的是去问左湘,但我现在根本没资格见到他,只好拜托摇离。
摇离虽然很不情愿,但在我的威逼利诱之下也只好答应。
不久,他就为我带回了消息,不过情况很糟。
“左湘说,他将这首诗与其他的珍贵之物一同放在锦盒内,并将锦盒放在书架后暗阁内,若不是仔细寻找许久,绝对不能找到。”
“那屋内曾有过被翻过的痕迹?”
“没有,最主要的是左湘那几日从未离开书房一个时辰以上,想再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出锦盒并将所有痕迹清除,除非那人知道确切位置。”
“说不定左湘曾不小心说过?”
“你应该知道左湘的为人,不可能那样不谨慎。”
我闭着眼睛,低头沉思一切可能。
“摇离,左湘有没有说过,那是怎样的锦盒?”
“汾木,六尺长,雕兰花,有一种不会泯灭的香气。”
“香气?”
“对,虽然很淡,几乎闻不到,但经久不散,可保持数年之久。”
“既然是那么尚好的锦盒,皇宫恐怕也很少有吧?”
“对,是我们走后的几日楚鸾送他的,而且还给你和百里奚一人一个。”
“我的那份呢?”
“抄查左湘书房时充公了。”
我大为叹息,若是能用那样的锦盒放首饰,肯定能气死弦惜。
摇离并不怎么关心锦盒,只是继续问:“想出头绪没有?”
“说实话,我怀疑一个人。”
“为什么不说出来?”
“因为我希望不是他。”
“面对事实,没有任何希望。”
我点点头,眼中是说不尽的苦涩。
我不愿承认,陷害左湘的是楚鸾。
我不愿承认,楚鸾是双面间谍,终究他还是幽王的人,我们无能为力。
我不愿承认,他很高明,能在短时间内找到锦盒的不是他,是他的狐狸。仅仅靠那种微弱而特殊的气味,就可以解决一切。
我不愿承认,不论是谁,都是我信赖的朋友,如果今日楚鸾这样,那明日呢?会不会连百里奚,如乱,弦惜,汲殇,甚至摇离也会如此?
现实像个无底洞,当我发现它的黑暗时,就会同时发现它黑暗的没有尽头。
依然如此,即使举步维艰,我也会想出办法。
我相信,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也能改变天下。
一切的骄傲,源于自负,源于无路可退。
我想了许久,最终绾了绾头发,尽可能微笑着说:“摇离,我有个办法,只有一次机会,若是失败,可能会很惨。”
他拍拍我的肩膀,轻声问:“什么办法?”
我走到窗前,取下我的飞镖挂在墙上,喃喃到:“面圣。”
“你有把握吗?”
“说实话,有一半的把握。”
“如果只有一半,还是小心为妙。”
“我怕没有时间再拖延了,幽王既然已经行动,必然不会就此罢手。”
“你要记住,如果失败了,我不会救你。”
“我知道。”
“那好,我为你准备机会。”
说罢,他端来一杯咖啡,放在我手心里说:“太累了,早点睡觉吧。”
我觉得脑子很乱,躺在床上,什么都想不起来。
梦中,看到第一次见到汲殇时的情景,他没有对我笑,但落在他身边的花瓣,已经轻声告诉我,他想对我笑的。
突然间,一切被洪流卷走,只剩下空白的梦。
第二日一早,我换好一身男装,将头发高高绾起,戴上冠帽,觉得自己很具备儒将风采,甚至有些自鸣得意,于是匆匆吃了些早点,等摇离的消息。
皇上并不是每天都会上朝,如果不是上朝的日子,大概只有皇上亲近的臣子才会有机会见到圣上,摇离就是其中之一,我相信,以他的口舌,我不必等太久。
果然,不久后,我就受到传唤。
摇离不紧不慢的从屋子里走出来,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记住,只要救出左湘便可,不要妄想扳倒幽王,你没这个势力。”
我点点头,他便很放心的走了。
看来皇上很亲近摇离,以至于召见我的地方在书房。我只踏进去第一步,就能闻到很浓郁的香气,甚至有些刺鼻。
汲綄果然是老当益壮的君王,极具王风,尽管以双鬓全白,可就连那白发,都会给人一种无法抵抗的压迫感。
我很欣赏他,这才是君王,一个真正的君王。
他只是轻轻扫了我一眼,并不在意。然后继续拿着手上的书,聚精会神的看。
我跪在地上,始终不敢抬头。
过了好久,他似乎是看累了,才放下手中的书,慢悠悠的问:“你叫什么?”
“回陛下,草民身份卑微,姓名之事不足挂齿。”
他有些新奇,微微扬眉:“哦?难道不想让朕记住你的名字吗?”
“普天下万民,皇上能记住的人少之又少,我没有能让皇上记住我名字的荣幸,只要皇上愿意听听我的建议就足够了。”
汲綄不再笑了,有些沉思道:“关于左湘的事,我其实最想听听摇离的意见,不过他说只要听你一人之言便可,你说说看。”
“谢陛下洪恩,依草民拙见,左湘并无谋反之意。”
“为何?”
“谋反之人,必然要有能够与陛下相对抗的势力,左湘只有一人,这么做如同以卵击石。况且谋反之事最忌讳被别人发现了意图,而左湘尚浴一事,犹如自寻死路,所以此事必定有假。”
“何假只有?”
“尚浴身为官吏,就算再不称职也不至于在浴盆中丢弃转头瓦砾,所以必是有人陷害。”
“依你之见,是何人?”
我跪在地上,想起摇离的话,眉毛微动,计上心来。
“如果左湘被罢官,陛下必然会另选一位新的尚浴,所以他很可能为了得到这一官职而陷害左湘,陛下只要装作知晓一切,严厉的问他,他必然会招供。”
“看来摇离说的不错,你果然精于权术。”
“能得到陛下的赞誉是草民最大的荣幸。”
“不过,那首诗又该如何解释?”
“回陛下,那首诗并非左湘所作,只是他人所吟,左湘代写罢了。”
“是何人所做?”
“回陛下,是草民所做。”
“何以见得?”
一不做二不休,我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毕恭毕敬的递给汲綄,一边说:“这是草民那晚所做的另一首诗,请陛下过目。”
刘邦传世的诗只有两首,所以我递给皇上的,只能是《大风歌》了。
没想到,汲綄看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如此志向,你不怕我治你逆谋之罪?”
有惊无险,我长舒一口气,说:“这并不是我的志向,只是那日想起太皇驰骋疆场,平定七国,励精图治,终于成就了今日鄢朝的繁盛。便即兴而作,咏叹历史,咏叹太皇的英明神武。”
我捏捏手上的汗,马屁拍成这样,应该可以过关了吧。
汲綄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抬手,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子楚这几日病了,这几日就由你来侍剑吧。左湘的事,我会重新处理。”
我虽然很不情愿,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恭敬地说:“遵命,谢陛下。”
汲綄起身,挥袖离去。
我颔首,慢慢退出。
第二日,例行朝会,我一身官服,戴着帽子,双手握着剑柄,剑身着地,站在汲綄右侧,面对台下文物群臣。
那把剑我的确是第一次见,剑鞘由黄金打造,剑柄上镶有三颗宝石,气势恢宏,我不曾看过剑身,但我知道这把剑一定与众不同。
传说中,那把剑是太皇征战时无意间得到的,此后一路凯歌,直取京都。于是,这把剑就成为了君王身份的象征,只有君王才能拥有。同样,只要拥有这把剑,就可以号令群臣,登上明黄之座。
此剑不能离开君王,所以能侍剑的人,必是皇上最信任或宠爱的人。
我紧紧握着剑柄,手心中已经开始出汗,面容严峻,时时透着一种不可抵抗的威严。
汲綄说,只有大气之人,才配侍剑。
汲綄说,我若是男子,必能出将入相。
汲綄说,即使是女子,只要由此壮志,就已配侍此剑。
我笑,即便又有如何,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但笑归笑,这句话,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我懂。
只是今日朝上,大臣议论纷纷,似乎对我很不满。
摇离微微偏头,很淡然的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汲処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大殿上的白玉阶梯,好似心中冷笑。
幽王转身走到百里奚身旁,百里奚站在原处,装作没看见。幽王只瞥了百里奚一眼,又慢悠悠的走回原地。
丞相皇甫朔可谓是老谋深算,居然轻轻击掌,眯着眼睛笑。
百简绍站在皇甫朔身边,微微挑眉,看着百里奚,自始至终都没看我一眼。
台下,议论声渐响,似乎所有人都有着不同看法。
汲綄终于有所反应,他看着我,微微皱眉。
我面无表情,双手将剑举起,瞬间,重重落下。
一声闷响,顺着白玉的台阶,顺着群臣的耳畔,直击那扇重重的大门,如同激流的瀑布,翻卷着,呼啸着,冲向高山,撕裂成无数份,回旋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一种无法坑据的威严,虽然面无表情,却光辉万丈。
只一声闷响,却犹如排山倒海,淹没所有的卑微。
汲綄看着群臣,缓缓开口:“众卿有什么想对朕说的?”
一片肃静,无人开口。
这正是汲綄想要的结果,他扫视大殿,眼中明显带着胜利的骄傲。
“即无事,退朝。”
说罢,他一挥衣袖,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留下所有人。
我双手捧起剑,一步一步走下白玉台阶,走出大殿。
身后,一片哗然。
第二日无事,没有早朝,汲綄依然需要召见一些重臣。
他坐下书房里,很随性的翻书。我站在他身后,双手立剑。
门外走进一青衣男子,如同秋水般柔美的眼睛,皮肤如同白玉,虽不是很高,但好像幽王的玉佩,温文尔雅,没有任何杂质。
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好像我第一次见到的左桓,即透着贵气,又不显娇纵。
汲綄放下手中的书,那青衣男子微微看了我一眼,对我微笑。
我没表情,却感觉很亲切。
“子楚,这几日怎样?”
“回陛下,很好。”
我有些诧异,不是说子楚这几日病了吗?为何现在又好端端的在这?
我当然不能说什么,只能静静的听。
“你这一趟,看到了什么?”
“回陛下,并无异事。”
“既无异事,那就说说见闻吧。”
“回陛下,臣在城南的郊外,发现有农民宰杀小牛犊吃。”
汲綄点点头,看来是对他的报告很满意。
我心中冷笑,原来是利用子楚微服私访,看来对子楚不是一般的信任。
汲綄没有太在意,只是一边翻书,一边漫不经心的问:“晚歌,你说该怎么办?”
“回陛下,臣认为此事不宜张扬。”
“子楚,你认为如何?”
“回陛下,臣也如此认为。”
“既然如此,此事就教与你们去办吧。”
我和子楚颔首:“是。”
香气缭绕,我起身,子楚却并没有起来。
汲綄挑挑眉:“子楚,还有何事?”
“启禀陛下,臣认为侍剑若住在军事祭酒府上,有所不妥。”
我一个寒噤,不知他到底是何用意。
汲綄似乎有些疲倦,挥挥手,说道:“既如此,你看着办吧。”
子楚起身,缓缓道:“是。”
说罢,汲綄柔柔头,轻声说:“今日就如此吧,内侍监。”
“在。”
“让后面的大臣都回去吧。”
“是。”
说罢,他有些吃力的起身,脚步沉重的离开。
我看着他有些颤巍巍的步伐,心中感慨,终究是老了。
内侍监接过我手中的剑,我今天的任务到此结束。
子楚看着我手中的剑,很温和的笑着说:“没想到让这把剑离开我手如此容易。”
我沉默,细细打量他。
“你就是未晚歌吧,先住在我府上吧。”
我刚要开口,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平静的说:“皇上将此事交给我办,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我很乖巧的闭上嘴,他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样子,自始至终都不曾变过。
于是,我静静跟在他身后,走出皇宫。
他不是个很张扬的人,自始至终都不走繁华的地方,而是僻静的小巷。
走在路上,我本想问很多,一开口确实无关紧要的话:“子楚?”
“何事?”
“你侍剑有多久了?”
“很久,记不清了,大概是六岁时吧。我第一次侍剑时就面对文武百官,几乎有些不知所措呢。”
我很吃惊,没想到那么小的年纪就能侍剑。
他伸出右手,接下一片落下的枫叶,声音很轻:“我是皇上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就住在皇宫里,并没有在本家长大,所以皇上就如同父亲。”
我恍然大悟,点点头。
“还有,不要叫我子楚,那是我的乳名,只有皇上才会如此。”
我突然发现自己很失礼,赶紧拱手道:“失礼,我并不知晓。不过,不知公子姓名?”
他很有礼貌的回礼,依旧是温和的语气:“不知者不怪,在下性祀,名莛温,叫我莛温就好。”
我停下脚步,痴痴的笑。
他转过身,饶有兴趣的问我:“为何笑?”
“没什么,众人都说江南祀家如同一块白玉,文雅隐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很高兴,没想到他是江南祀家的人。祀家虽然是朝中与百家、左家并驾齐驱的士族,为人做事却十分低调,尤其是祀家的宗主更是神秘,就连汲処都不知祀家的宗主究竟是谁,今日倒是让我更对这个祀家的宗主倍感兴趣了。
祀莛温这么年轻,祀家的宗主大概是他父亲吧。
祀莛温微笑,滑过了阳关的光泽,晕开来,淡成一幅山水画。
他是个很有风度的人,不是出于伪装,但对任何人都很温和。
多年的皇宫生活并没让他学会汲処那样的权术,而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我喜欢他的淡雅,没有拘束,没有修饰。
他轻轻落下手中的落叶,微笑着问:“作为江南祀家的宗主,我可否当作对我的赞美?”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惊讶了,但还是暗自镇静,礼貌的回答:“当然。”
他转身,接着向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史上最年轻,最神秘的宗主,果真让人很惊讶。
不过,我依旧有些失望,他既然是江南祀家的宗主,那就表明祀家无论何时都只效忠汲綄,这个结果,对汲処和幽王都很不利。
这一局,算是两败俱伤吧。
“莛温,可否让我先回去收拾行李?”
“已经派人通知摇军事了,过会我派人去取。”
“哦。”
“莛温,我可否问问你这么做的原因?”
“你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坐上这么敏感的位置,这几日必然有很多麻烦和危险。保护皇上所信任的臣子,是江南祀家的职责。”
我没说什么,但接受他的安排。
他脚步减慢:“快到了。”
我跟在他身后,只觉得着路边的景色很熟悉。
突然间,空中传来一声弦音,直破九天,泯灭万物。
我忽然抬头,之间那匾额上写着曾经熟悉的字:萧王府。
夕阳洒落,让景物斑驳。明明已有很久没有见到,却如同昨日初见。
一瞬间,似曾相识,心情顿然开阔。
莛温还是微笑,指了指前方说:“我的府邸与萧王府之一墙之隔,我很少出门,坐在园中听萧王抚琴,也是一件快事。”
我忽然想起,汲殇一身白衣,挥袖抚琴,七弦玲珑。
只是不知道,他抚琴时,有没有想过一墙之外还有一位公子,手持茶杯,悠然的听着,感受他所有的伤悲?
我想,我若是汲殇,必然倍感欣慰。
只是,今后在那堵墙外,还有另一个女子要一同倾听了,不知他是否会对我一如既往的抚琴,让我静静的听?
汲殇的琴似乎是被遗忘的角落,可每当我想起,就不由自主的感到很温和。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
莛温站在我身边,看着落日,淡然的问:“笑什么?”
我莞尔:“今晚又能喝道美酒,为何不笑?”
话虽如此,那晚我却没有去喝酒。莛温提来一壶烧酒,还带着几碟小菜,放在我面前,微笑着说:“没想到你还喜欢喝酒,江南有名的烧梅酒,还有珍珠鸭舌,还算满意吧。”
我微笑:“岂止是满意,简直就是惊喜。”
莛温将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柔声道:“所有人都说我待客之道很不俗。”
“没看出你还很自恋。”
“我只是对祀家很满意而已。”
“瞧你这话说的,搞得你不是祀家人似的。”
“差一点就不是了。”
“哦?为何这样说?”
“我十四岁的时候,皇上曾经问我愿不愿意改姓,如果愿意,我就是皇子。”
“那你没改喽?”
“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做宗主比较好。”
“为什么?这么好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若是你,你愿意吗?”
“我当然不愿意。”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
“我是个很随性的人,不喜欢束缚。”
“我和你不同,我若不能在皇上百年之后即位,必然是所有皇子中死的最惨的。”
“话虽有理,但以你的沉稳未必会坐不上明黄之座。”
“人各有志,看着汲処和汲暨为了那位子明争暗斗,我更喜欢清闲。”
我抚掌而笑:“莛温,你是我见过的第二清闲之人。”
“那第一是谁?”
“汲殇啊,一天到晚就知道抚琴,真不知道他心里还有什么。”
莛温放下筷子,月光照在他身上,甚是动人。
“今日的事,想必你已有想法了吧。”
我刚吃下鸭舌,微微点头:“不知你怎么想?”
“以我的名义,按你的意思办吧。”
“你不怕我办错事?”
“办错事的人是坐不上侍剑之位的。”
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含笑问他:“万一我是个特例呢?”
“那我就自认倒霉吧。”
我拍拍他的肩:“放心好了,认识我是你的荣幸。”
他没什么反应,慢慢起身,轻声问:“不知这酒怎样?”
我泯泯唇:“太烈了,我喜欢柔和的酒。”
他淡笑不语,踱步离开。
我觉得脸有些泛红,微微摇头,果真是烈酒。
已经是深秋,不再热了。第二日的晌午,我一人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却听得阵阵敲门声。
我很诧异,怎么还会有人敲门?
来不及穿鞋,我慌慌张张的跑下床,只见摇离笑容可掬的站在门外。
我有些失望,摇离似乎也看出来了,风趣的问:“这么失望,难道我没有莛温有魅力?”
我走回床上,略带疲惫地说:“好久没听到敲门声了,有些新奇。”
他环顾四周,很满意的赞叹:“莛温果真是个细心之人,这屋中处处尽显精妙。”
“嗯,他很善解人意,知道我喜欢湘妃竹,就将这里建成了竹园。”
“也好,我可以很放心的走了。”
我忽然做起来,惊奇的问:“你要离开?”
“左湘这次到鄢朝最西的汾洲去做州尹,看似是升官了,不过也就此远离了政治中心。左湘走了,先一个目标就是我,所以我还是早退为妙。”
我叹气:“那你去哪里?”
他目光很恍惚,如同昨夜的烛火:“去萧州做相国,也是升官了呢。”
突然间,我又多了一丝惆怅:“什么时候启程?”
“今晚。”
“我去送你。”
“不用了,你好好睡吧。”
说罢,他转身离开,脚步间没有丝毫的犹豫。
一抹浮云,还没有看清他的样子,就已渐远。
我伸出右手,伸向他的背影,可握到的,只有秋风。
我打一个寒噤,第一次觉得秋风萧瑟。
是啊,已经是深秋了。
刹那间,无限的感伤和落寞涌上心头。
我曾经想过他会离开,却没料到,他会走得如此仓促。
甚至,连一声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曾经所有的爱与恨,顿时化为乌有,飘散在空中。
我微笑着抬起头,紧紧握住右手,洒下阳光的斑驳。
因为,我可以很骄傲的说,我不在乎。
我的右手,只要握住我自己,就已是成功。
我转身,与他的背影,渐渐而远,幻成一道优美的弧。
第二日,早朝。
莛温并没上朝,我只拜托了他一件事,对他所上报的事情严格保密,剩下的,由我来做。
汲綄点点头,示意我可以开始。
我表情严肃,只说了一句话:“传圣上旨意,从今日起,禁止宰杀牛犊。”
一语四座皆惊,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汲処微微扬眉,大概有些惊讶。
我冷眼而观,没有任何表示。
五日后,早朝。
我依旧侍剑,沉重而缓慢的说:“传圣上旨意,从今日起,凡发现宰杀牛犊却未上报者,重罚。上报者,赏。”
大家面面相识,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
汲処微笑,那样子有些阴险。
幽王也在笑,那样子有几分嘲弄。
我依旧一副威严,没有任何表示。
七日后,早朝。
这七日间,我收到了大大小小五十多分的上表,报告了各地宰杀牛犊的情况,我只看一眼,并没有细读。
今日我双手持剑,有一种说不出的自信。
“各地宰杀牛犊的情况已尽数上报了吗?”
一个老臣颤颤巍巍的走上前来,缓缓道:“已尽数上报。”
我有眼睛轻扫他:“你可是京都监察使?”
“是。”
“上表我一一看过,为何没有城南之村?”
“这.....是微臣疏忽。”
“疏忽,陛下都知道的事,你怎敢言疏忽?”
那老臣已经冷汗直冒,跪在地上,颤抖的更厉害了。
汲綄抬起眼看了他,很不耐烦的挥挥手,有低沉的声音说:“查办。”
此话一出,所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时隔许久,我第一次露出得意的表情。
散朝后,汲綄很懒散的坐在书房里问我:“是何用意?”
“陛下驶向,如果所有臣子都发现陛下无事不晓,那还有那个臣子赶欺瞒陛下?”
汲綄点点头:“办得好。”
我颔首:“谢陛下夸奖。”
汲綄随手拿起桌上的书,懒懒的说:“既然子楚已经回来了,从明日起你就不必来了。”
我掩饰住心中的喜悦,恭敬的说:“是。”
离开皇宫后,我并没有搬家。
莛温这里很安静,不受任何打扰,时间长了,反而很喜欢。
莛温只是微笑,并没有说什么,于是我就堂而皇之的住下了。
每日的黄昏,我和莛温都会坐在园中听汲殇弹琴,没有人愿意打扰他。我和莛温都觉得这样很好,莛温有时闭着眼,看似是睡着了,却又能在瞬间弦音的变化时微微皱眉,看样子煞是认真。我一边听,一边与西方的音乐做对比,趣味很多。
晨露尚微,莛温一边坐下,一边感叹:“好个秋。”
我站起来,抱紧双臂,享受眼前的美好时光。
就这样,又过了八日,宁静祥和。
后来有一日,莛温突然急匆匆的找我,只说了几个字:“皇上召见你。”
我很惊讶,不知他是何意图。
莛温走得很快,我几乎是小跑这才能跟上,我本以为是直奔书房,却未料到他带我站在大殿门口。
我很疑惑的问:“是例行朝会吗?为何要来大殿?”
他回答的很简短:“陛下在这里召见你,进去吧。”
我踏着白玉的台阶一步步地走,忽然连心情都变得沉重。
身后,殿门关闭的厚重声,格外响亮,回荡整个大厅。
大殿中只有汲綄一个人,出人意料的,他居然很正式的穿着正服。
他见到我,很和蔼的笑了笑,接着问:“晚歌,你喜欢这里吗?”
我跪在地上,很严谨的问:“陛下想听实话吗?”
他轻轻挥袖:“说吧。”
“我不喜欢这里。”
“为何?”
“每当我站在这里时,殿门都是紧闭的。只能看到千盏灯火,永远看不到阳光。”
他扬眉,话说的很慢,仿佛只在告诫我:“没有永远称心的事,坐在这明黄之座上,总要付出代价。”
我颔首:“是。”
他指了指右边的位置,随和的说:“好久没下棋了,你就陪朕下棋吧。”
我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恕臣冒昧,臣不会下棋。”
“那就坐吧,我有事问你。”
“是。”
我跪在席上,汲綄用手轻轻敲击桌面,我却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慌不忙,慢悠悠的说:“英雄择良主而局,君王择良才而用,如今我要为汲処选王妃,你说谁最合适?”
我微微踌躇了一阵,小心翼翼的回答:“祀家有三女,皆可。”
“我问过子楚了,他并不同意。”
“百家有一女,也可。”
“三日前百简绍已将他的女儿许给了杜子腾,木已成舟。”
“闻说杜子腾有一妹,很有才华。”
“才华确有,可为人不够稳重,况且还太小,将来不能做主后院。”
“丞相皇甫朔的女儿皇甫芊谣德才兼备,为人持重,完全有做落王妃的资格。”
“她的确无可挑剔,只有一点不好。”
“臣愚昧,还请陛下讲解。”
“知道幽王妃是什么出身吗?”
“知道,小商人家。”
“她出身高吗?”
“恕臣直言,不高。”
“那就是了,汲処和汲暨究竟有谁来即位我至今还有疑虑,但对于他们而言,机会是相等的。一旦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在朕百年之后即位,王妃必然要成为皇后。皇甫芊谣固然好,可她身后有很大势力,若让外戚干政,则朝廷必乱。所以朕对王妃的出身很看中,朕需要的王妃不仅要聪慧,更要没有外戚势力,全力辅佐汲処。”
我脸色有些泛白:“臣愚昧,不知是谁。”
“你若不知,我就不会召见你了。”
“陛下是说我吗?”
“你认为呢?”
“恕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前几日让臣侍剑,是不是在试探我?”
“你可以这么想。”
我深吸一口气,眼前突然变得没有任何焦距,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陛下方才说的话,算是陛下的旨意吗?”
他说的很重:“算是吧。”
我捏紧了右手,手中全是汗。
“陛下,臣可否请求一件事?”
“说。”
“臣希望落王能休掉谪居的王妃。”
“不能,她是我看着长大的。”
“但她和王爷的素来不合,王爷对她很是厌倦,陛下何不成全她?”
汲綄开始沉思,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能听见如同心跳般的脚步声。
终于,他似乎是被打败一般,无奈的说:“你先回去吧,我同意了。”
我叩首,走出大殿。
殿门开启的一瞬间,空气变的很冷。
我看着枯木,喃喃道:“虽然讨厌,但冬天终于是来了啊。”
此刻,我脸上的表情,不足以用任何一个词去形容。
昨天写完夢说,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终于将莫地定位为童话,从明天起,莫地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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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择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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