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番外 ...
-
槐月日晞,朝露在青葱绿叶上恋恋不舍地滑落,清风徐来,香气扑鼻,粉嫩的花瓣缓缓落下,打着旋儿轻柔地躺在水面上,荡起层层涟漪。
在院里驰骋的垂髫小儿毫不怜惜地重重踩踏而过,渐起不小的泥水水花将他华贵的裤脚染脏,他不在意地继续往前奔走,不曾停不下脚步,一溜烟窜到了大院的前门口。
大院门口站着位远看就彬彬有礼,近看也是温文尔雅的稚气未脱的少儿。小小年纪,便将近六尺,若非年幼,定被人当做束发弱冠的少年郎。
他的对面站着一位耋耄老人。看样子,两人是在交谈。
元湛被热情的拥抱抱住时,由于这是个猝不及防的惊喜,他一下子没忍住,往前跌走了几步差点被扑倒。他转过身,自然而然地握住来人的双手,四目对视时,似乎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元湛只是无奈地笑笑,唤了一声:“萨摩。”
萨摩扑过来时,整个人都挂在了元湛身上,他的双腿勾在元湛的腰上,双手环住脖子,小小的个子,力气却不小,紧紧地抱着他,像只黏人的树袋熊。
萨摩眯着眼睛,扬起大大的笑脸,乖巧地回答道:“唉。”
他笑得灿烂,笑逐颜开,“元湛你终于肯回来了!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好想你!”
话一说完,他便将头埋进了元湛的颈间不断摩擦。脖间虽然痒痒,元湛却只是宠溺地笑着,并不阻止。
一年前,元湛跟随师傅去小县城附近办事,萨摩要跟着却遭到拒绝,被强制留在府里。他哪想到,元湛这一走就是整整一年!害得他百般无聊,没心情玩闹,没胃口吃喝,睡也睡不好。又因思念得紧,在学堂听课时频频神游,害他回答不上先生的问题,结果被先生的戒尺打手心!
唉,真是痛死个人了。萨摩在记仇的小本本上又记上一笔。
他的先生是个臭老头,坏滴很!门缝里看他不顺眼,总是抽他回答问题,每次打手心都特别重特别疼!他不就是捅了先生家的马蜂窝,打翻砚台毁了书籍,拿假蛇蜘蛛吓唬人,偷看小花洗澡,结伴去乱葬岗吓人却中途跑路等等,诸如此类,也不是很过分嘛,这些人用得着联合起来向先生告他吗?
……
……额,他仔细想了又想,好吧……他是过分了。
他就是闲出毛病来了。
总而言之,都是元湛不带他一起去的错!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却无法心安理得。
萨摩懒洋洋地靠在元湛的脖子上看向眼前的老人时,眼神警惕,龇牙咧嘴地像是只凶狠的大猫,奶声奶气道:“老头!你怎么还不走!”
元湛见萨摩如此没有礼数,愠怒地斥责了一句:“不得无礼!这位是我最尊敬的师傅,一年前在府里你应该见过,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师傅,这位是萨摩多罗,是弟子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的家人。”
耋耄老人高傲地撇了萨摩一眼,萨摩朝他吐舌,不屑地偏过头。
元湛夹在两人中间,万万没想到两人会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眼中满满的都是嫌弃。虽说是上次走的匆忙,他没来得及给两人互相介绍。但好像这次介绍了彼此,却没有任何作用,他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
自从元湛回来,萨摩再也没在晚膳过后去外面玩耍,一是他缠着元湛,二是元湛时时在监督他,不准他再调皮捣蛋。
元湛没比萨摩大几岁,却总是像大人般管着他,他才把闯祸的事情坦白,翌日就被元湛拉去跟先生道歉,花费银两帮他把所有的祸事摆平了。
夕阳西下,两人走在回府的路上。就在萨摩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元湛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问他,浑身僵硬道:“……等,等一下,萨摩,小花是谁?”
萨摩不说话,只是嘟起嘴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用装可爱这一招来逃避问题。无奈的是,元湛对此毫无抵抗力,很快,他的语气便缓和下来,心平气和道:“你真的偷看她洗澡了?”
“其实吧……”萨摩眼睛不自主地朝左看去,小心翼翼地说:“小花是大胖家的小花狗。”
“………………???”
元湛没忍住笑了:“所以,你为什么要偷看狗洗澡?”
萨摩只好如实相告,娓娓道来:“事情起因是因为大胖自恃养狗了不起,处处欺负学堂里怕狗的学生,我和皮皮看不下去就想偷了小花让大胖无法作威作福。哪想到我们去的时候正巧碰上他给小花洗澡,唉,你说,这哪是养狗啊!简直是在养祖宗!居然还给她洗澡!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喔,对了,小花是母狗。然后不幸的是,我们被发现,于是……就落了这个罪名!我真的很冤枉!大胖就是脑子有问题!谁要偷看狗洗澡!”
元湛听完后只是轻轻地朝萨摩额头上弹了一下脑门,以示惩戒。虽然不重,但萨摩仍是委屈地捂着额头,撇嘴道:“元湛哥哥,萨摩又没有做错什么……”
元湛道:“真的没有错?”
好一阵沉默过后,萨摩才支支吾吾地说道:“我错了!我,我会改的!”
元湛牵过他的手,眉眼弯弯,语气柔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谁都会犯错。我们尊敬的小王子殿下,犯错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知错不改,是不是这么说的?”
特殊的称呼让他心里一紧,遥远而陌生,像是禁忌而充满诱惑艳丽无力的曼陀罗,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他了,现在只有他还在唤他王子殿下……萨摩望着背对夕阳余晖的那人,他的眼中闪烁着星光,像夏日珈蓝的月空般美丽。他的小手紧紧握住那人,灿烂地笑着,重重地点下头。“嗯!”
“萨摩,要加快脚步了,李麟还在府里等着我们呢。对了,明天东街有庙会,可想去看看?”
“好啊好啊,我就喜欢人多的地方,热闹!”
“今晚想吃什么?”
“烧鸡烧鸭烧鹅!”
元湛无奈地笑着:“你还小,可以多吃点荤食,但也要多吃些素菜。”
萨摩掰扯着手指,继续报出菜名:“红烧狮子头葱泼兔茸割肉胡饼沙鱼金丝肚羹羊头脆筋巴子银杏果子花开富贵翡翠虾招积鲍鱼盏水晶肉盏……素菜就不用了,最后来个莲叶羹就好了!晚上不用吃太多的!”他说得很快,中途却没有忘词。虽说他早已国破家亡,但被元湛如此无忧无虑地宠着,他似乎又重新找到了家的感觉……
元湛:“……”
不是富贵人家,还真养不起你。
——
很多年后,某日饱餐一顿后的下午,町兰水榭传出幽幽的笛音,伴随着叮咚叮咚的协调水声,耳边时不时的舒缓风声,合奏出慵懒的曲调,刺眼的阳光和隐隐的清香仿佛是瞌睡虫,悄悄钻进萨摩的耳朵里,惹得他昏昏欲睡。
春风扬起萨摩的衣衫,他靠在窗台上,头顶大片的绿叶,阳光挤入缝隙里,偷偷探窥着那熟睡的香甜。
斜阳散落满室,皆为风情,玉笛笛音渐停,元湛扭头去看那人放荡不羁的睡姿,呢喃着呓语,一不留神盯得久了,便盯到人悠悠转醒才移开眼。
萨摩歪着头,笑眯眯道:“这一觉睡得好舒服。嗯——我睡得浅,总觉得有人在看我,醒来之后一看,果然是你。”
元湛道:“看你又怎么了?你就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萨摩坐正身体,问他:“还没看腻?”
“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萨摩掏着耳朵漫不经心道:“唉,可是我会腻啊。惊鸿曲听得我耳朵都出茧子了,没有其他曲子吗?不过……也是可惜,你的曲子虽然好听,听了这么多年的我却不懂得欣赏。”
元湛站起,负手而立道:“没有什么可惜的,只要是吹给你听的,给你的吃食给你的东西,无论价格高低,都是值得的。”说罢,他吹起了笛子,笛音婉转悠扬,却又像刀刃般锋利,战鼓般激昂。
萨摩心中震惊,他在元湛心中真是这般重要吗?
他抓起桌上的糕点慢慢地吃了起来,听着名动天下的玉笛吹出的曲子,又喝了一杯香醇的茶水。
久久,他转过身打着哈欠,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眺望远处的荷塘,忽而叹道:“有此人生,无憾啊。”他顿了顿,补了句:“至少现在是快乐,无忧,无憾的。”
元湛放下玉笛,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沉声道:“很多事情,你没必要去承担,没有人在逼你做,你也不必逼自己。”
“可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要……”萨摩站起身,背对着阳光,声音清明,眼神明亮,下一刻就像要去拥抱黑暗。
元湛慢慢地走到萨摩面前,伸出手来抱住了他。他用温柔而不容拒绝的语气说:“意义?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你自己而活,或者说,为我而活。你愿意吧?为我而活。”
萨摩不假思索道:“嗯,我愿意。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你就是你,你本就该自由,本该是那不羁无形无拘的风,却禁锢于我这牢笼之中,因为只有我能给你想要的东西,也只有我能保护你。你明白吗?你怎么会不明白,是吧?你是如此聪慧过人。”
萨摩伸手环住元湛,厚着脸皮道:“也只有如此聪慧的我能被你看上。”
元湛忽然隐忍地发出细弱的声音,只因萨摩不好好说话,调皮地在他脖子上舔了一下,而后一路往上,湿漉漉的舌头含住他敏感的耳垂,温润的,一下一下灵巧地撩拨着他早已蠢蠢欲动的内心深处。
他低下头,正与萨摩对上眼。
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室内柔和的光照在他充满魅惑的脸上。元湛在他眉心上轻轻地落下一吻,自此之后,萨摩也主动地吻上他,说,希望我们一直这样下去。
两人轻闭着双眼,感受着互相给予的那份温柔。他们紧紧地相拥在一起,缠绵不分,空气中弥漫着暧昧而又甜腻的气息,染染升起的熏香,与自身的欲望混合,像是火苗点燃了他们的内心。
春光乍泄,满室春光。
…………
…………
后来萨摩回想起那一天,觉得当时的他一定是醉了,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喝酒。在疯狂过后他冷静下来,躺在元湛怀里问他姑娘家都爱问的话。元湛淡淡一笑,给出萨摩想要的答案。于是,萨摩不再患得患失,满意地睡下了。
已经睡下的萨摩明白,他不必再问了,元湛能给他这么多,这已经够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沦陷了,缱绻在元湛编织的温柔而又梦幻般甜蜜的世界里。明知一旦破碎就无法重圆,他却甘之如饴,无法离开。
元湛曾给予过承诺,陪他一生一世。他也鼓足勇气说要不离不弃,白头偕老。这真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曾许诺,若注定他们中有一人要先离开,剩下的那人再寂寞,也不能糟践性命。
自此以后,萨摩在睡前总会问自己,萨摩多罗,如果让你下去陪着他,你愿意吗?
他不知道。
真是个要命的问题。
或许是愿意的吧。
唉,真有连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