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死谁手》想吃柚子

4、Chapter 4 你的问题解

　　齐沐这几天很郁闷。
　　先是两天前刚被逼着去见了他本月不知道第几个的相亲对象；接着又在同一天在自家餐厅里被同一人找麻烦；然后昨天中午正在餐厅里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又接到了爸爸齐清让的电话：
　　“看看邮箱，早点解决。”
　　没等齐沐反应过来呢，那边电话已经挂了。
　　他这下可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赶紧开了电脑。
　　邮箱里是一篇关于齐沐的餐厅的稿件。文章前面大部分的篇章，都是对餐厅的布局、菜品的褒扬。虽然文笔稍显稚嫩，一看就是新手的作品；但是胜在点评句句在点，一针见血；其次，作者对于菜色和口感的描写也十分生动传神，即使没有任何配图，光是看着纸上的文字，也让人口舌生津，食欲大增；尤其特别的是，作者对于佐料的运用似乎有着独到的看法，虽然受篇幅所限，只是简要的写了一些大概的建议，但是这些也已经让齐沐大受启发。
　　如果只是到此为止，那这不过是一篇正常水准偏上、并无太多特色的餐厅评价稿件。齐沐继续往下看了看。看来文章末尾的几段话，才是让齐爸大动肝火的原因:
　　“餐厅虽然菜品不错，但是服务水平只能评个中上:1、候餐区域由于排队人群众多，虽然餐厅派出了专人维持秩序，还是略显混乱。顾客因为等待时间过长出现不满情绪，工作人员也没有及时进行安抚。”
　　“2、用餐区域的总体统筹协调较差，出现这桌客人未走，下桌客人已到；入座十多分钟，还没有服务生来招待；候餐时间过长，服务人员不能提出实际的解决办法的情况。”
　　“3、笔者一直坚信，管理者的个人风格会影响手下工作人员的风格，进而也会影响餐厅的风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青木餐厅的老板往日得到过太多荣誉，笔者发现他对于批评和建议的态度还不够端正。也许正是因此，餐厅整体风气还是略显浮躁。在当代社会，餐饮行业说到底还是服务行业，如果一家店服务不到位，必然影响到它日后在行业的竞争力！希望青木餐厅能够耐心沉淀，厚积薄发，继续进步！”
　　单看前面，齐沐也许还猜不出来是谁写的，但是一看到“管理者个人风格”这一段，他确信他知道作者是谁了。果然，文章最后的署名，正是那个怼了他一天的假相亲对象，白鹭。
　　本来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实习编辑发的文章，是根本引不起青木餐厅这种行业老牌领导者的注意的。但是今年下半年，上海的餐饮行业发展的非常迅猛，甚至有几家新开的餐厅，靠着自己的特色和独特的营销手段，居然在几个月内迅速的冲上了行业前几名。
　　老竞争者未去，新竞争者又来，青木餐厅未免有些腹背受敌；如果这个时候，这篇文章再被发表，必然会对餐厅产生负面影响，影响新一年度排行榜的评比。
　　好在齐爸和M杂志社的主编私交甚好，半路这篇稿子就被审核的人截了下来，发给了他。
　　齐沐看完文章，先是把经理叫了上来:“这几处问题，”他点了点自己做的几处批注，“你这几天好好关注一下，查查是否属实。”
　　然后给白鹭发了个短信:“白小姐，我想跟你解决一下上次的问题。不知道明天中午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此时，M杂志社，
　　“白鹭，你有没有通知王先生采访的时间呀？”
　　“我上午就已经打了电话，但是没人接；我现在就去再联系他！”
　　白鹭一边说着，一边停下手里的工作，拿着手机走到了办公室外面。
　　咦？齐沐这小子给我发短信干嘛？待读完短信内容，白鹭想都没想，痛快的答应了:
　　“当然可以，我明天下午随时有时间。”有白蹭饭的机会，不去是傻子；要跟我解决问题？解决就解决，我又没做亏心事，还惧你不成？

　　“齐先生，好久不见您了！”刚进门，一个服务生就迎了上来，热络的喊道，“请问两位今天吃点什么？”
　　齐沐冲服务生笑了笑，又望向白鹭，后者大大咧咧的说:“既然是你挑的地方，那你肯定很熟悉了。你来点吧。我没有什么忌口的。”
　　齐沐本意就是如此，于是也没有推脱，接过菜单，挑了几个菜之后，对服务生说:“饮品我还是老样子，”他又转向白鹭，“你喝什么？”
　　“和你一样吧。”白鹭实在很好奇他的那个“老样子”是什么。
　　“这是你朋友的店？”白鹭四处环望了一下，装修风格和齐沐的餐厅毫无共通点，应该不是他旗下的。
　　“算是吧。不过更准确点，应该算是一种竞合关系吧。时不时的互相窜个门，交流学习一下。”
　　能和竞争对手成为朋友，白鹭暗暗想着，他也挺有一手的嘛。
　　菜品很快就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围绕着烹饪美食的话题，各抒己见。一个是少年成名、技艺出众的顶级厨师，一个是天赋异禀、学识渊博的美食编辑，在共同擅长的领域里，两人怎么能不产生共鸣？一顿饭下来，两人看对方的眼神中，都有了那么一丝惺惺相惜的味道。
　　“今天这餐怎么样？还合口味吗？”
　　“非常棒，”白鹭再一次细细品味了一下齐沐的“老样子”饮品，“这是普洱吧？”
　　齐沐点点头，也抿了一口，感慨道：“90后的孩子，像你这样喜欢喝茶的可不多了。”
　　“……其实也不是啦。只不过是因为我有个很要好的大学同学，家里是做茶叶生意的，当特产给我带过而已。”白鹭被这样夸奖，实在是有点心虚。接着她又确认道:
　　“我喝到有陈皮的味道。你嗓子不好？”
　　齐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慢慢的上下扫视了一下白鹭，才开口道:“没有，我只是很喜欢这个味道。不过我的用量非常之少，不是常喝的人，能尝出来的可不多。我现在是真的相信你的舌头很特别了。”
　　白鹭笑了笑。这种事老子骗你有什么意义吗？真多疑！
　　齐沐也笑了笑。气氛渲染的差不多了，他准备放大招了。
　　“既然吃好了，那我们开始谈正事吧。白鹭小姐，你是真的对我的餐厅有意见呢，还是只是对我有意见？”说着，齐沐从包里拿出来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看清文件的内容，白鹭还未褪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我的稿件怎么会在你这？”
　　“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才能回答你的问题。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他满意的看到白鹭的表情变了又变，有好几次她似乎都准备起身离开了。哎呀，捉弄别人真是有意思。在最轻松愉快的时候，给予敌人重击，打他个措手不及。这招真是屡试不爽。
　　最后，白鹭深呼吸了几下，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她表情严肃，郑重其事的开口道:
　　“我再强调一遍，我的职业，是不会允许我公报私仇的。文章里所有的点都是有事实作为论据的。你既然不相信，那我就一条一条，仔细给你说说。”
　　从排队等候，再到进入用餐的时间；从专业人士，再到普通顾客的角度，白鹭详细的描述了自己的所见所感，“如果你不服气，大可以找到那天当职的员工了解情况。”
　　齐沐未置可否，只是点了点“管理者”那段:“那这里呢？”
　　“你对你的菜味太自信了，”白鹭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我虽然进社会没多久，可是杂志社那种地方总是能接收到最前沿消息；再加上经常和前辈出去跑外访，见到的东西不比你少。你的青木餐厅，跟那些后起之秀们的差距在哪里，你真的不知道吗？如果你想仅仅靠菜的质量填补这个短板，那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你会输得很惨。”
　　齐沐沉默了，她说的这些，齐爸也已经对他说了很多次了，只不过他一直强着自己的观点，认为一个餐厅最主要的还是菜品，不肯听。
　　“好吧。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个排骨汤到底哪里不对？”
　　“说了这么多了，你觉得那个排骨汤到底怎样，还重要吗？”白鹭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齐沐先是一愣，然后了然一笑，“我明白了。这招确实很巧妙！”
　　你明白个屁啦！巧妙个屁啦！其实就是稍微有点糊锅底了，带了点苦味而已。普通人可能尝不来，但是像我们这种味觉敏感的人一口就能吃出来。看着齐沐一脸顿悟的样子，白鹭内心简直笑开了花，面上还要强行镇定，保持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那现在可以解答我的问题了吧？我交到编辑部的稿件，怎么到了你的手里？”
　　“我爸爸跟主编是老朋友了。你的这篇稿件在半路审核的过程中被截下来，发给了他。”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穿了白鹭一个透心凉，一股无力的虚脱感迅速的席卷全身。她楞怔了好一会，才勉强平静下心绪，不确定的问道：“所以说，是杂志社的内部人员把稿件发给你们的？”
　　“准确来说，他应该是在你们老板默许之下，这样做的。我不觉得一个小小的审稿人员敢冒着这样的风险做这种事。” 齐沐善意的提点了她一下——不知道怎么，他有点可怜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了。经过这几次接触，他感觉她虽然性格有点火爆，但是人并不坏，而且脑子里确实是有点干货的。他实在不忍心看她蒙在鼓里。

　　白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里的——在听完齐沐的那一番话之后，她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下，只记得自己同齐沐道了谢；又拒绝了齐沐十天整改之后，再去青木餐厅光顾一次的邀请——她现在实在没心情。
　　那天晚上回去后，她想了很多。她想到自己为了这个评比，厚着脸皮四处打听，勒紧腰带自费吃喝，足足准备了一个月；想到那天回去之后，连着工作了八个小时，码字码到下半夜；她还想到自己四年艰苦的大学生活，想到自己收到杂志社的offer后的欣喜若狂，想到……
　　然而现在来看，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作品，还没等面世，就被流产了。原因，只是因为触犯到了上层者们的利益。
　　“手中一支笔，写尽天下事。”这是高中班主任在知道她报考新闻专业后，写在她的同学录上的一句话，她也一直以此为鉴，激励自己。她想过发表之后可能遭到餐厅的报复，甚至社会舆论的质疑。但是她万万没想到，最后捅了他一刀的，会是杂志社，这个她自以为的倚仗。
　　她四年的追求，做梦都想踏进的圣地。
　　原来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