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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临久 2 第二天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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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雪又铺天盖地地袭来,简直要把天地连成雪白的一片。它们无声无息地下,天空阴沉地蓄谋。
莫临久静静地在榻上坐了一整天,看老人在瓶瓶罐罐里忙碌,肖桃始终端着一个木盒帮忙,给他递东西。他看不懂他们在忙什么,看他们的神情肃穆,应当是什么重大的事。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也让自己的思绪放空。
自从来到落沼他的心仿佛就安定了,再没了之前的那股执着,像鸟归巢,象掘墓,再无任何心愿。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上面粗糙本该布满细小的伤口,一弯曲就牵扯着疼痛。可是不到半日,他就亲眼见着它们慢慢痊愈了。粗糙仍是粗糙的,伤口完全不见了。随之,身子也轻了起来。
“这里的雪要下多久?”
肖桃边忙碌边侧头告诉他,“一整个冬季呢,估计还要下半个月,雪停了之后才是最冷的时候,连着两个月才能化干净,随后就是春天。”
“这么久……”他坐在榻上听墙外的雪,阒寂无声。这样安静的毁天灭地的大雪竟还要持续半个月。
“山上的动物呢?”
“每年都要被冻死好多。雪稍微一停,我们就出门去找那些被冻死的野兽,昨天我就是这么发现你的。”
“下次能带我出去看看吗?”
肖桃拿不了主意,看了看老人,老人头也没抬,“可以是可以,只要你把伤养好就行。”他直起身子,稍微伸展一下腰,“估计还要好几天这雪才能停呢,今年的雪下得尤其得大,外面冻死的兽肯定也不少,正需要人去搬。”
“辛苦你们了。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今年这么大的雪。”肖桃来到木桌前,从一个罐子里取出一把黑色的好像晒干的条状物,用石头碾碎,“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我不记得了。”
她面露失望,嘀咕了两句什么。
晚上依旧吃了面疙瘩汤,这次里面混了不少肉,他胡乱吃着,没吃出来它是属于什么动物的。
用完晚饭,他试着下来走了走,腰间和腿一动就被牵扯着痛,但也不是不能忍受的,他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缓慢地转了转,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张兽皮,有着奇特的花纹。
“这是什么兽?”
“虬。”
“虬?龙吗?”龙怎么会有这么浓密的毛发。
“不是,是一种像狮子一样的兽,非常凶猛,现在已经不多见了,这还是太公二十年前猎的呢。”肖桃已经停下了白天的工作,将火炉打开,倒了三杯热茶,递给他一杯。
他接过在火炉旁坐下,喝了一口,满口清冽的暖香,味道好得出奇,记忆中许久未曾喝过热茶了。木杯的制作粗劣,摸起来还有些戳手,杯口有长久使用沉淀的茶渍,但茶香四溢,满屋飘香。
“好喝吗?”
“很好喝。”
老人此时收好了他的瓶罐,端着一个大茶杯走上前坐在莫临久身旁,“这是慕花茶。”
“从未听过。”他看了看茶杯,里面是黑色的茶叶,丝毫看不出花的形状。
老人笑了笑,抿了口茶,莫临久转头看去,肖桃也在偷笑,看到他看过来,才收敛了一下笑意,“我太公是茶匠哦。”
“你们在忙的就是这个?”
“对啊,慕花茶是最精贵最复杂的一种,夏天清爽,冬日驱寒暖身,落沼的每家都喝。”
莫临久又喝了一口,确实浑身暖和起来了。
肖桃滔滔不绝地讲述慕花茶的做法,她看老人做了十来年的茶,以后也会继承太公,做一个茶匠。
莫临久一言不发地听着,看着火焰投射.出摇曳的光影和热度。
“临久,等冬季过去,你也要到长老那里领个职务。”
“职务?我要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伐木,挑水,守林,放牧……在落沼的每个人都要守着自己的位子。”
“我明白了。”
莫临久在第三天身上的伤就完全痊愈了,他也帮着肖桃碾碎一些奇怪的树枝,叶子,看她再将它们精细地量好混到一起,又放在火上烘干。
“这种树枝在屋子里燃烧为什么会没有烟?”
“慕花树的北枝。”肖桃露出神往的神情,“落沼东山上有一棵非常大的慕花树,分北枝和南枝,这些枝条都是从北枝取下来的,没有这些我们也没法度过冬季。”
“落沼所有人家都用?”
“对。”
“那棵树怎么可能够全镇人用整个冬季?”
“不是一整棵树,就仅仅是一半,北枝的树枝就够了。”肖桃圆鼓鼓的脸颊被火光烫得通红,神色认真,“等到春天带你去看,慕花树是天地间最大的树。”
莫临久本来还想问为什么只用北枝,南枝呢?可是他想了想没有问出口。这里的人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和生活方式,他们不过数百人,在茫茫山海的一块小小盆地依水而生,自然是有长年累月积攒下的智慧。
他默默拨动树枝,等待春天的到来。
屋子里暖和和的,只有枝条在火里发出的噼里啪啦声,两人相对坐着。过了许久,肖桃轻轻开口,“觉得你很奇怪。”
“为何?”
“你不会笑。”
他顿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很久没有笑过了,可是记忆也追溯不到源头,为什么不笑呢?好像现在让他笑,他也无法笑出来,因为没有意义,那也很虚无。
“不是不会笑,是找不到可以笑的时机,时机到了,我自然也能笑得出来。”
“太公和大家身上都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肖桃突然这么说,她两手拖着下巴,脸更加圆润可爱,目光却有些怅然,“好像身体里某种东西被锁死了,再也放不出来了。”
莫临久沉默着。
“我能感觉得到,你的身上没有那把锁,但是,你身体里的东西被什么挡住了,忘记了,所以你自己都找不出来,也就没法释放。”
莫临久对上她圆亮清澈的眼睛,“你呢?”
“我什么都没有。我就出生在落沼,所以身体里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必要锁住。”肖桃的睫毛垂下,“不过……未来的某一天或许我也会变得和大家一样吧。像保守什么秘密一样缄默。”
沉默片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落沼是我必须来的地方,就算忘记一切。”莫临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