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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帝都之行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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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便开始着手准备前往帝都。天气虽已渐渐暖和,冰雪却没有要褪去的迹象。也对,这么多年,这个地方一直都是如此。谷中的温梦花依旧在风中轻轻地摇曳着,人却已不似从前了。
有许多次,夫人都在她的梦中出现,等她醒来,眼睫上总带着微微湿润。
她心里其实还是觉得对不住夫人的。
夫人确是利用了她这么多年,但无论如何也保得她这么多年安稳长大,除了试毒和练武,并没有让她吃什么苦。
这些,她知道。
她简单收拾了包裹,同谷中的弟子交代了一些事情便离开了。
谷外,宁远在等她。
折鸢到谷口时看见的便是两人三马立在雪原上。宁远朝她招招手,示意她上马。她笑了笑,快步过去跨上马背。她伸手摸了摸马的脑袋,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
“这马倒是乖巧。”她笑笑,牵了缰绳,骑着走了几步。
旁边那人含笑看着她,不语。
她不知道,这马其实是他让人精挑细选过的。
至于原因么……
哦,他觉得她可能不会骑马。
事实上她确实不会……
第一天的路上他就见识到了她的骑术。
一开始她踢了一脚马屁股,然后马跑起来飞奔了出去,人因为惯性而后倾险些跌了下去,好在他很快追上了她的马把她的马给牵住了。
接着马一跑她就抱紧了马脖子,脸贴着马,闭着眼睛不敢看旁边的景象。
好好的景色,就这么让她错过了。
为此,宁远特地教了她骑马,她学的时候显出的笨拙惹得他一笑。他也算是好脾气,一直没有不耐烦,看着她学骑马的宁逊倒是不时皱皱眉,宁逊觉得,这简直在浪费他主子的生命。因了宁远的临时补习,之后的路上,总算是顺利了许多。
嗯,起码被马带跑然后找不着路这种事没有发生了。
半月后,帝都城下,一辆马车低调地进了城。
进城照例是要盘查的,守城的官兵拦了马车询问,一只玉手微微掀起帘子,另一只手伸出来,掌间一枚小小的玉牌,上刻一个“晏”字。
那守城官兵不再问,挥挥手示意放行,恭敬地拘了一礼。
马车进城后,他忽然发现了哪里不对劲,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最近好像没见右相大人出城啊?
许是右相大人的亲戚?
这么想了想,越发觉得自己机智,也就不再怀疑。
车中人并不知道那官兵的心思,只安静地坐着吃点心。
折鸢和宁远。
外面的车夫自然就是宁逊了。
因为不想引起注意,宁远就打了晏家的名号进城。他坐在折鸢对面,侧着脸,有意无意地瞟着外面街上的景象。
帝都,看起来倒是繁荣祥和。
马车没有如官兵想的那样去到晏家,而是直接入了宫。守卫没有多想,平常右相也是这样一架马车一个车夫便进宫去的。
不过今儿怎么换了个车夫?
还有点眼熟。
宁远着宁逊派人打扫一间屋子给折鸢,自己带了折鸢进殿。殿内,屏风后一人坐在桌边托着腮看书,像是画中文雅俊美少年。
听了两人的脚步声,那少年站起,从屏风后走出。
折鸢一愣。
两个宁远?
那人看着折鸢神情,嘴角戏谑地扬起,言语从他的嘴中流出,每一个音节都美妙动人。
“怎么?我这么好看么?”
那人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敛了表情,伸手摸了摸耳边,磨出一小层卷卷的皮来,一撕,宁远的“脸”从他脸上脱落。
人皮面具。
他又恢复了方才的笑容,一笑间万物失色。
“这样才对,”他看了宁远一眼,“虽然阿远长得也不错,但我觉得,放眼整个朝堂,不,整个帝都,还是我最美。”
“……”
他看了折鸢几眼,便不再注意她,转而和宁远说话:“这就是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帝都三个月请回来的神医?随便派个人去寻来不就是了么,害得你家天纵奇才的右相大人‘病’了三个月,甚是折磨人。”
他和宁远说话的时候很是随意,两人似乎都没有在意彼此之间的君臣关系,看得出感情很好。听他的话,宁远在灵武城三个月,他便足足扮了宁远三个月坐镇朝堂。
“是,阿予,这些日子你辛苦了,稍后朕会前去我家天纵奇才的右相大人家探病,赐我家右相大人一些良药,好让大人的病早些康复。”
“得了吧你,你那些药苦得不行,我可不爱吃,还是你自己享用吧。”晏祈予轻佻地笑了笑,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偏过头看了眼折鸢,像是希冀又像是担心,摇摇头走了出去。
“重要的奏章我都有单独放置,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要回去逗我府里的八哥了。”他回过头,对宁远一笑。
晏祈予走了。
折鸢抓住宁远的衣袖,对上他的目光,轻轻咬了咬嘴唇,道“你放心,我在。”
宁远温润地笑了。
“嗯,我知道。”
折鸢的住处安置在离宁远寝宫较近的知语轩,美其名曰:便于陛下就诊。
哦,其实只是宁逊觉着主子这么多年不近女色,难得带了个姑娘回来,笨是笨了点,也没什么,主子喜欢就行,不喜欢也没啥,就当啥都不知道。
宁远听了不置可否,宫人们也便依着宁逊的意思去办了。
其实他压根没注意过知语轩在哪里。
于是在宫中住着的这些日子,折鸢总能看到一些宫人在窃窃私语,见了她就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继续工作。
折鸢最近有点懵。
有一天折鸢给宁远看完病回来路上,一个胆大的宫女凑过来和她说话。
“真羡慕姑娘,能遇见陛下这么完美的人,第一次见到陛下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呢。”
折鸢愣了愣。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宫人们总是叽叽喳喳个不停还看着她笑了。
敢情是觉得她被宁远看上了?
次日她去看宁远的时候和宁远说了这件事,宁远只笑了笑,道:“你管她们做什么?呆在宫里总是寂寞的,看到她们未被压抑天性的样子,朕也觉得高兴。”
朕也觉得高兴。
宁远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呐。
连对下人也是如此。
呆在宫里总是寂寞的。
宁远……也很寂寞吧?
宁远像是注意到她的不自然,提醒道:“药要凉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转身端过瓷碗,递给他。宁远接过,用勺子舀着慢慢喝了,又道:“你若是在意,回头让宁逊吩咐下去就是。”
折鸢听了,接过已经见底的瓷碗,笑道:“不必了。”
“说起来,你一个皇帝,怎么宫里连个妃子都没有?难怪你觉得深宫寂寞。”
他沉默,想了想,答道:“如果是不懂自己的人,有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若阿予是个女人,或许……说起来,折鸢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呢。”
“我?我倒从没想过这些事。”折鸢有些微微发愣,这些年在温梦谷,一直想着的都是保护自己还有怎么逃走,到后来又多了小鲤这个顾虑,也没有特别去想别的事。转眼,竟已及笄之年。
“明日,我和阿予要去围场狩猎,你可有兴趣?”他忽然转开话题。
折鸢笑了笑,道:“怎么?陛下又想教我骑射?陛下口味与众不同,喜欢爱打打杀杀的女子?”
“不喜欢的话,不去便是。”他伸手理了理折鸢耳边的发,一如既往地微笑着。
折鸢往后一缩,笑道:“去,为什么不去?整日呆在这宫中快闷死了。”
“那么明日晨起后来寻我,朝后我和阿予在东华门等你。”
她应了声,端了碗出去,不再打扰他看奏章。
梁上一人猫着身子往下看,偷偷笑了笑。
春天。
这是折鸢到围场时脑中浮现的第一个词。
草色青青映入她眼中,野花的芬芳从她鼻尖流过,暖风吹拂着她的发,还有一丝丝上个季节的余凉。
说是狩猎,却带了一车的点心和玩物,仿佛在特别照顾她这个不会骑射之人。她自然也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箭术这东西并不是一蹴而就的,现在让她去射兔子射鸟什么的简直就是白费力气了。宁远很贴心地留了宁逊和一个手脚麻利的宫人陪她,自己和晏祈予去林子中一较高下。
“我觉得吧,这皇家围场也不会有什么不安全的,折鸢姑娘你说是吧?”头顶那人四处张望,想着要不要马上开溜。
“你想去的话,就跟去吧。”折鸢一语点破,一边伸手从饭盒里摸出一块松子糕。
宁逊便开溜了。
她闲着无聊,想找点事做,偏头看见那宫人一直端正地坐着,目光不时从糕点上掠过,于是忍不住问:“你累不累?”
那宫人摇了摇头。
“要不要吃点糕点?”
她又摇了摇头。
“抬头让我看看?”
宫人抬起头看向折鸢,一块糕点被折鸢塞进她的嘴里。
“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
“奴婢不好和姑娘争食,这糕点是陛下……”
折鸢打断她:“那你就好违背本姑娘的意思了?”
“奴婢不敢……”
于是那宫人就陪着她吃了起来。
宫人的名字叫白朵,家境贫寒,为了养活家中弟弟,她的父亲将她送进了宫里做了婢子,当然,最好是能被陛下看上,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不过进宫三年,陛下虽对她不错,却也只是不错而已,和对其他下人也没什么区别,有几分疏离的温柔。后来她也便绝了念想,若是陛下有意,她在他身边这么久又为何不纳了她呢?据她说,这些年多多少少有些臣子想将家中女儿送进宫里都被宁远巧言回绝了,大概这种人骨子里对女子没有过多的兴趣吧?
以上,便是两人在吃糕的过程中谈论的内容。
京中贵女她倒是没见过,眼前的白朵确实是长得还不错的,那么宁远究竟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子,或者,他真的是对女人没兴趣?
她的脑中突然浮现晏祈予那张魅惑众生的脸。
一阵恶寒。
不会吧……
宁远和晏祈予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抱着腿坐在地上沉思的折鸢。他们看了看白朵,白朵有些怯懦地摇了摇头,于是他们又转过头来看向折鸢。
“折鸢?”
“啊?”她像是受了惊吓向后倒去,好在她记得用手支撑住了身体,才没摔在地上。
旁边晏祈予忍不住笑了两声。
后面拖着一堆猎物的苦力宁逊突然也觉得不苦了。
“哦,这么快,我总觉得你们才刚走。”
“你们好像相处得挺愉快,”宁远看了一眼白朵,“不如你去知语轩陪陪折鸢姑娘吧。”
白朵行了个礼:“是。”
晚间他们找了处没什么植被的地方烤野物,细碎的星火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绚丽。野物渐渐熟了,散发出扑鼻的香气。
宁远将一只熟兔子递向折鸢。
一只手伸过,从他手里拿过。
“阿远你以前不都是先烤了给我?”说罢,晏祈予捏着串了兔子的木枝咬了起来。
那吃相……果真是帝都第一“美人”。
宁远只好自己再烤了。
折鸢笑笑,手中的兔肉也差不多熟了,拿到嘴边却突然顿了顿,脸色一变,连忙伸手拍掉了晏祈予手中的兔子。
“这兔肉有毒。”
她担忧地看了晏祈予一眼,皱了皱眉,随即捋了衣袖,将白净的手臂递到晏祈予嘴边。
晏祈予看了眼宁远,宁远对他点了点头,他叹口气,取了宁远的承影剑,在她腕上划了一个小口子,吸了一小口。
有一点点的生疼。
白朵到车上取了金疮药和干净的布给她包扎,稍微处理了一下。
“先回宫吧,召太医给她再处理下伤口。”宁远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不悦之色,却也只轻描淡写一句,扶她起身上马。
“我来。”
说话者竟是晏祈予,他顿了顿,道:“她是为我伤的,自然该我负责。”
“行了,一点小伤,我自己可以的,还是早些回去,我有些担心。”折鸢拂开他们的手,自己上了马。
哎,一使劲手腕还是有些疼的。
两人点点头,翻身上马,宁逊拉了白朵上马,弃了马车离开。
宁逊其实并不想和这女人有什么接触,可是主子也不想的话……那还是主子高兴比较重要的。
于是他就不情不愿地和白朵同乘一马了。
回去的路上倒是出奇地平静,一直到了宫里也没发生什么。似乎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可以放下,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监视着自己。
太医到知语轩看过后也不明折鸢的体质缘由,只道让折鸢好好休养便退下了。
“我要困告。”
宁远愣了愣,关心了几句便出去了,晏祈予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折鸢和白朵。
如白日里宁远所说,将白朵拨到了折鸢住处伺候。她本就不需要什么人伺候,让她来,无非是给折鸢作个伴罢了。
更漏悄悄地流淌,有一种说不出的静谧。
折鸢摆了摆手,示意白朵去休息。白朵犹豫了一会儿,对上她淡漠却肯定的眼神,心下了然,乖巧地退出屋子。
屋里只剩折鸢一人了。
她坐在床沿许久,一边单手环膝,一边用手指拨弄着耳边的乌发,模样甚是乖巧无害,眼神却是疏离渺远的。
“阁下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折鸢觉得屋里有人。
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自围场起便若有若无,但她偏偏笃定了被人跟踪一事。对方武功不弱,既然其他人都没有发觉,那么,对方必定是有意要她发觉的。既然如此,对方有什么理由不现身?
片刻后,一人从梁上跳下,无声落地,单膝跪在她面前。
折鸢愣了愣,浅笑道:“阁下为何跪我?”
“属下左阑,幸不辱命。”
折鸢松了手,将腿放下,搭在床榻上,偏偏头,重复道:“幸不辱命?”
“属下十年前受夫人之命寻找姑娘,如今总算达成,只是夫人……未能来得及见上姑娘一面……”
左阑将这许多年的事与她大致说了,折鸢半信半疑,关于她的身世他说得含糊,既然他不愿说,她便也懒得深究,反正迟早会有知道的一日。末了,他询问她是否同他离开,只听她淡淡道:
“我与人有约在先,待此事毕,方可离去。”
“有属下在,无人可阻姑娘去留。”
昏黄烛灯下,女子淡漠如静水的墨瞳里波光摇曳,若湖畔里因了风轻轻起了的涟漪。朱唇轻启,淡而远的声音自她齿贝间娓娓流出。
“昔日他人阻我,不过外力罢了,与此事,却是我心甘情愿的。”
那自称左阑的男子似懂非懂,点点头隐入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