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番外：慕语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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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语永远记得被季端玉捡回来那一天。
那一天，下着绵绵的小雨，细细密密，像一张网，网住了慕语挣脱不开。
慕语蜷缩在墙角，小小的身体就这么在雨里淋着，虽然不痛，但是皮肤冰凉，额头却是滚烫。
他大概是要死了。
高烧持续不退，他不仅没有钱买药，而且连块儿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到后来，索性也不去人家房檐下招白眼和谩骂了，找了个墙角等死。
哥哥已经五天没有回来了。
说是去给他找大夫的慕言，这一去就没有回来。不知是找不到大夫，还是出事了……亦或是把他抛弃了吧？
其实若真是把他抛弃了，慕语也可以理解。拖着一个久病缠身的弟弟，连当别人家的下人人家都不要，若是慕言独自一人说不定还能找口饭吃。
但尽管知道，慕语还是有些怨的。
他不是怨哥哥一去不回，而是怨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世上。
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大出血死掉了，父亲嫌弃慕语这个药罐子再加上和别的女人勾搭上了，所以没两年，趁着月黑风高时带着家里所有值钱的走了。而唯独剩下的一间破茅草房内却也因为给慕语煎药时不慎走火而付之一炬。连最后的庇护所都没有的两兄弟只好四处流浪，乞讨为生。
可是慕语却并不太喜欢他的哥哥。
也不能说讨厌，这是一种微妙的感情。
慕言总是把他当做弱小的犹如小虫一般，轻轻一捏就会死去，所以什么事情都不能做，就连乞讨也是只让他去一旁等。
慕语觉得自己很没用，自己的生命除了给自己、给别人带来痛苦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想死。
或许死了就不会再痛苦，哪怕下一世真的变成了一只小虫，那他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翅膀，可以在空中先飞他个三天三夜再被捏死。
蝼蚁不如。
说的就是他。
都说人死之前这一生的遇见的人和事都会像走马灯一眼在脑海中过一遍，但慕语的脑子里却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我这一生实在没什么可回忆的吧。真是悲哀。
啪嗒。
似乎有什么落在了这巷子里。
迷迷糊糊中，慕语睁开眼睛。
一个男人在雨中也没打伞，发现慕语正在看他，也转过身来就这么垂下眼眸看着他。
如天神一般，不悲不喜，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细雨迷蒙了他的身影，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慕语在那一刻，觉得可能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要改变了。
不知道突然哪里来了气力，慕语支起身，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求求你带我走。”
男人依然神色如常，仿佛并没有什么可惊讶的事情，他只淡淡道：“可以。”
慕语没想到这男人真的会答应他，而且什么都不问，但又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说不定，他真是神明啊。
慕语这样想着，更加虔诚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
“走吧。”
听到男人的话，慕语想赶紧爬起来，可是他确实已经病入膏肓了，刚刚已经用光了他全部的气力，这下是真的爬都爬不起来了。
慕语心里着急，可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的背影越来越小。
原本就是莫名其妙捎上的一个小乞丐，他这样的人估计现在就在后悔刚刚的行为了吧，自己连起身都做不到，平白无故的谁会趟这趟浑水。
“起不来吗？”
慕语抬头，原本走出老远的男人不知在何时折了回来，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
慕语咬紧了嘴唇，又试了一次，还是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羞愧、难过、愤恨，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
男人既没笑他也没有同情的意思，而是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通体透明的像手杖一样的玩意儿，递给慕语，然后又一言不发地向巷子外走去。
慕语的内心震动了。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别人相信，相信自己不是个废物，相信自己能做些什么。
慕语支起手杖，狂喜的心情似乎减弱了病痛的折磨，他只有一个想法：
追上那个人……追上那个人……
可真当他快追上男人，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慕语却不敢上前了，只低着头远远跟在男人后面。
虽然下雨天路上行人很少，但看看自己身上破布一般的衣服，这样肮脏的还是散发着古怪味道的自己怎么配走在他身边，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生怕男人嫌弃他不要他了。
好在男人并未说什么，一直往前走，连头也不回，但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只在慕语跟不上自己的时候稍稍慢下来一点儿。
记不得走了多久了，等到慕语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时，前面的男人停住了脚步。
慕语被眼前这一切震慑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叫什么？”
恍惚中，慕语呆呆答道：“……慕语。”
“慕语……”男人点点头，随意指着说，“你喜欢哪间就住哪间吧，需要的东西会有人送过去的。”
慕语不敢相信真有这么好的事情，他打算跪倒在地再次叩谢，可却发现自己手上原本通体透明的手杖不知何时变得灰蒙蒙的，失去了原先的光彩。
吓得慕语连连叩首，语无伦次道：“大人，我不知道……我就是……”
男人摆摆手，似乎这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手杖不过路边的枯枝：“下去吧。”
慕语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他在霜月宫的第一晚。
之后的日子似乎就变得平淡起来。
慕语知道了自己的主子是霜月宫的宫主，霜月宫在江湖上是一个了不得却见不得但又有无数人想一睹的门派。但凡霜月宫的人出现的地方，就会有宝藏，就会有纷争，就会见血的地方。
霜月宫既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也不是什么魔教毒窟，他们只奉行一个信条——有宝物就拿回来。
不管这宝物是谁的，不管用什么方法去得到，买也好，抢也罢，甚至杀人，只要能拿回来，那便行了。他们对江湖势力角逐不敢兴趣，也不拿这些宝物去拍卖赚钱，更不参加庙堂上的政治斗争，仿佛整个霜月宫存在的意义就是收集宝物。
而收集来的宝物也并不像大多数藏家那样展示、把玩，只静静锁着，除了宫主谁都不能进去。
但这与慕语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是宫主的命令他就去执行，他只记得这一点就足够了。
不论这毒药能毒死多少人，不论这任务有多凶险。、
只要他是有用的。
只要他能帮得上忙。
只要他能在背后看着宫主。
就像那一天，细雨迷蒙下，天地间只有他和宫主，他就这么走在宫主身后，一直看着宫主的背影一般。
就足够了。
这小小的幸福是慕语所最珍贵的宝物。
直到有一天。
当他出了一趟十分凶险的任务，好在他化险为夷平安归来，迫不及待要去跟宫主报告时，看到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穿着整洁的斯斯文文的少年站在大殿外。
一瞬间，慕语就知道了。
这是他的孪生哥哥——慕言。
“阿语……”
慕言看着自己几年未见的弟弟，笑着迎了上去。
可慕语仿佛没看到慕言一般，沉默不语地与他擦肩而过。
慕语知道自己这样是错的，可是他无法抑制地想当慕言不存在，他不想想起以前的生活，他不想再回到哥哥给他制造的那个网笼中，他不想……自己与宫主的世界中又多出来一个哥哥。
慕言的手尴尬地悬空着，连同着脸上的笑容。
“慕语。”
慕语整个人一震，条件反射般地行礼道：“宫主。”
季端玉扫过这二人的样子，心里有些疑惑，明明把他的哥哥接过来应该是高兴的事情，为何感受不到喜悦的情感？……也罢，看来以后还是不要再猜测人心了。
“事情办得如何？”
“顺利拿到了。”
季端玉点点头，道：“很好。”
慕语听到季端玉的一句“很好”，便感觉自己的心要蹦了出来。自己是个有用的人，能得到宫主的夸奖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高兴的呢？
可接着季端玉道：“那你和你兄长一并下去吧，去帮他找个住所，跟你当初一样，哪里都可以。”
这一句“跟你当初一样”刺中了慕语的心。
虽然知道自己不是特别的那个，可把哥哥与自己放在一起时，慕语感到了恐惧。
是的，恐惧。
他害怕像以前一样，什么都是哥哥比他强，什么都是只要哥哥不要他。
那么，会不会有一天宫主也会这样？
自己再一次沦落成没人要的小虫，再不会有人想起他。
这一刻，慕语怨恨起自己的哥哥来。
甚至怨恨起将哥哥带到霜月宫的宫主来。
慕语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反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原本白皙的脸瞬间肿了起来。
“你干什么呢？！”
慕言的叫声把慕语拉回现实中。
慕语从慕言手中抽出被紧握的手，皱眉道：“别碰我。”
慕言讪讪地松开手，良久才小声道：“阿语……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的我就是这个样子的。”
慕语突然失去了所有给慕言带路的兴趣，指着道：“这些房间你都可以住，你自己挑吧，我走了。”
“阿语！”慕言喊住自己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弟弟，“你是怪我当初把你留在那儿了吗？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说了好久才那大夫才同意我做三天工当药钱，可是等我拿了药回来你却不在了。我找了你好久，可身上没钱只得又去给医馆做工，这一做就是几年，现在我也算小有名气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到时候我先支个摊子……”
“你闭嘴！”
慕语突然喝道，眼中的冷光似剑，慕言一瞬间确信如果自己再说下去慕语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慕言被惊呆了，自己印象中那个瘦弱的、乖巧的、像浮萍一般的弟弟，什么时候变成了这般模样。
慕语闭上眼再睁开，整理了下情绪道：“既然这样，你自己走吧，我是不会走的。”
说罢，慕语直径离开了。
这一次被留下的是慕言。
再到后来，果然慕语的噩梦成真了。
人人都道，以左为尊。
那一年，自己封了右使，而哥哥却是左使。
但这也都罢了，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当宫主失踪的时候，哥哥竟然当上了代理宫主。
虽然是个代理，虽然是众人推举，但是慕语无法接受。
他无法接受任何人，哪怕一点点地取代宫主，宫主于他而言，是这个世界上最特别的，是高高在上的，是如神禘一般的存在，没有人能够靠近他。
再加上，宫主是他守着而失踪的，这是宫主对他的信任，是最后一份他有区别于他人的是特殊的证明。而如今宫主凭空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这份沉重的愧疚和懊悔几乎压得他想自杀。但是他不能自杀，万一……万一宫主还会回来呢？
他的命是宫主的。除了宫主，没有谁能夺走它，包括他自己。
又是三年。
没有人知道这三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敢见人也不愿别人见到他，每一天他都在悔恨和怀念中度日，交织冗杂的情感使他度日如年。
但他万万没想到，当宫主真的回来了，对他来说却是另一番更加沉重的打击。
宫主变了。
变得更有人情味，变得更加让人亲近，却也变得让慕语感到寒冷了。
因为宫主的亲近和人情味不是对他的。
而是对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一个身上烂事一堆的小子。
宫主那样一个怕麻烦，除了宝物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的人，第一次对着某个人有了类似于关心的情感。
这是让慕语最恐惧的。
不是自己，不是慕言，不是方染，不是那些所有人，只有这个陆钧邀才是特殊的那一个。
就好像进京赶考的考生，为了金榜题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十年寒窗，等到放榜时才发现这状元是宰相家那个不学无术的公子。
慕语受不了。
他受不了宫主对着陆钧尧说话的样子，他受不了宫主对陆钧尧轻笑的样子，他受不了宫主连看他也不看仿佛他是陌生人的样子，他最受不了的是宫主再也不派给他任务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
他没用了？
上天啊……我不想，不想再回到那个没用的自己……为什么宫主身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有人想要取代我？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
第一次，他主动去找了自己的哥哥。
“阿语，你的意思是想让陆钧尧死？”
少一个，总是好的吧。
外面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像网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番外：慕语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