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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川(二) 只不过他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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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显然也被我这个作恶多端的女人给惊住了,大殿内陷入死寂般的沉静,我羞愧地低下头想数个蚂蚁什么的,但荒川的地面干净地连粒灰尘都不给我数。
到底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判官很快就调整好状态,看向濯阳问道,
“ 那生死薄上如何判定?”
原是人修行于世,讲三世因果,六道轮回。
轮回离不开因果。
生死薄掌人间生灵生死,其判定六道轮回的依据,便刻在这大殿高阶上的两根中通柱上,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
六道分别为地狱道,畜生道,饿鬼道,阿修罗道,人道,天道。
思及我生前种种作为,只盼我来世不要太凄惨。
想到这里,我向濯阳投以希冀的目光。
濯阳很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慢悠悠展开生死薄,还抽空理了理自己那顶高得出奇的黑帽。
那模样,急煞人也!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是觉着这位判官对濯阳客气得过了分,反观濯阳倒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回大人,生死薄上写道“天命人,入人道。”
“鬼扯,这样十恶不赦之人,怎么可能还有来世” 判官一张脸气得通红。
不要说判官这样年轻气盛的小青年,就连我都被皇帝和那位惠贵妃的爱情感动,恨不得以死谢罪,判官能死撑着没从高阶上冲下来杀之后快,职业素养委实不错。
像是不敢得罪濯阳,气哄哄的小判官转过脸红着眼质问易清,
“你说,生死薄上是如何判定的?”
易清好不容易停下的身体又开始哆嗦,嘴里我我她她的说不清,手忙脚乱掏出生死簿,总算是把我的运案翻了出来,念道,
“天命人,入......入人道。”
我看他那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越发笃定他即是权势中心的小炮灰。
濯阳不痛快了,冷笑道,
“大人不相信属下可以,但万万不该质疑师父炼就的生死簿,若仍有疑问,等师父出关后他老人家自有定夺!!”
这一顶大锅砸得判官有如五雷轰顶,威严也不敢装了,哭丧着脸叫道,
“三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濯阳不听他辩解,冷哼一声,挥着袖子就走出了大殿,留给判官小师弟一个潇洒的背影。
我恍然大悟,濯阳的位份竟比判官还高,且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濯阳傲娇起来真是......别有一番风情。
真真人不可貌相也。
濯阳一走,大殿里的氛围更尴尬了。
我拼命向易清使眼色,希望他能替我多说几句好话,易清在我的强烈攻势下总算开了口,
“五师兄......”
还未等他说些什么,小判官便背对着他不甘地挥了挥手,这个动作我懂,总算我这条小命是保住了。
我随着易清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小判官走上高阶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很是受伤孤独。
平凡鬼魂在荒川里行走是要吃亏的,我因有易清当靠山,虽不能说在荒川横着走,但肯定是没鬼敢欺负的。
荒川里的集市与凡间无二,只不过这里用于交易的是冥币。
我一直是个穷鬼,易清也不富裕,濯阳看起来是个大佬,但他一向是不屑搭理我的。
况且他们二人白日里要出去引魂,忙起来便将我这个老相识给忘了。
我虽是个穷鬼,却是不不耐寂寞的穷鬼。
每日里总要去那集市逛上一逛,空手前去,空手而归。
三五日过去,集市上的商户每每看见我的身影,便转过身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我。
久而久之我也就习惯了。
荒川东面有一条河,便是人间话本子里的忘川,河中恶鬼丛生,均是生前犯了大错死后仍作恶多端的。
河边怪石嶙峋,很不好下脚,我因要去集市,一日里要走过这里两次,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我大约与忘川犯冲,每每走到这里都会生些事故,除却蹲守岸边的孟婆对我进行惨无人道的人身攻击,近几日又来了位体格健壮凶狠的大汉,日日对我瞪眼。
我不过是看了几眼他家的小娘子罢了。
难不成我的样貌已经到雌雄莫辨的悲惨地步了么。
我咂咂嘴,颇有些感慨。
只不过他家那位娘子似乎精神不太正常,日日在河边坐着,一身青衣,戴着长长的幕离,从不与他交谈,只一味看着奈何桥的方向喃喃自语。
大汉看向自家娘子的眼神便越加悲痛怜惜。
每每看到这种情景我总要摇头,并作出感慨不已的样子说道“又是一对痴男怨女啊!”
我的故作高深却总被孟婆强横直接地用汇聚了万千不屑的冷哼声打破。
孟婆是易清的师妹,样貌清秀可人,却十分毒舌。
她对易清有着不可描述的情愫,是以对所有靠近易清的女鬼都极其排斥,对我尤其厉害。
有时我路过她正拿着汤罐给一个个急等投胎的鬼分汤,嘴里呵斥着,“给老娘排好队,抢什么抢!”。
那我便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她手上嘴里忙着,瞪我一眼便算了事。
这日,我左等右等也等不来投胎领汤的鬼。
孟婆此时正拿汤罐在忘川里打水,脑袋大的黑罐咚地一声就沉进了河里,那汤罐像是个法器,能装进无尽的忘川水,就连河中的恶鬼也不敢向前,远远避开。
我叹了口气,认命般走了过去。
“呦,又空手回去啊,要不我盛碗汤给你带回去吧!”
我装作没听见,勤恳认真地在怪石中开路,不防走惯了的路一时之间却变得虚虚晃晃,我一脚踏空,就这么往河里跌去。
河里的恶鬼前扑后继,生怕少吞一口肉的急色模样骇人得很,扑面而来的瘴气更是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心道这下玩完了。
不料被一阵力道稳稳拉了回来,身后恶鬼凄惨的叫声冲得我耳鸣脑震。
我紧闭着眼,鼻尖充盈着淡淡竹香,明明白白知晓自己被人抱在了怀中,挣了挣,那人的双臂箍得更紧。
脖颈处有温热的气息流连,来人在我耳边低低哭出声,哽咽唤着娘子,声音极其缠绵相思。
也不知怎的,我眼里的泪不要钱般流得汹涌。
那忘川的瘴气竟这样厉害。
我拿袖子胡乱抹掉眼泪,说道,
“公子认错人了!”
紧贴着我的身体颤了颤,不说话,只把我抱得更紧,
我眯着眼,只隐隐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和一截白晃晃的脖颈,暗叹了口气,往远处望去,目光触到一个很是熟悉的魁梧人形生物上,狠狠一震,那......那不是那位妻奴壮士么。
据我了解,有他的地方就一定有他家那位......
我低头,闯进我眼里的这一截青色衣领便显得格外刺眼了。
突然觉得半睁的眼更疼了,
我一边感叹世风开放一边向站在不远处的大汉解释道,
“壮士,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你家娘子真是不相识的!”
闻言他似是受了很大的打击,站了半响,竟扭过头走了。
我原地喊了他半天也不理睬,这位兄弟你倒是把你家娘子带走啊!
脖子旁那颗脑袋蹭了蹭,一副不高兴的语气,
“娘子在与何人说话?”
我拉拉他的的青衫,商量道,
“你先放开我说话。”
许久,他才抬起了头,温温润润的面孔,一双慈悲良善的眼水光潋滟地看着我,我那句“要不然我可对你不客气了”就这样被我扼死腹中。
他见我面色不太好,慢慢放开我,一双手却擅自与我十指相扣,握得生紧,还笑不露齿地对我扬了嘴角。
我认为他这个笑挑衅意味十足,忍了许久才克制住骂娘的冲动。
看来他是彻底讹上我了。
我回头望了望干净平静的河面和远处瑟瑟抖作一团的恶鬼,识相地打消用武力制服这位小哥的念头。
孟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果然这些荒川的差使,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天边的金轮逐渐西下,我被迫拖着他往回走,心里感慨不已。
且身后的人一路上不停地唤我娘子,实在是臊得我一张老脸通红。
这样下去委实不是个法子,我清清嗓子,故作轻松地试探,
“那位壮士是你什么人啊?”
他见我开口问得却是别人的事,神情不虞,靠得我更近,埋怨道,
“娘子怎地问他,为夫不知。”
我忍住一口老血,再探,
“那你叫什么名字?”
闻言他停了下来,我不解地回过头去,撞进那双眷念宠溺的眼,心头悸动,慌忙收回眼,
他向前一步搂我入怀,身体微微颤抖,满是悲切,轻声答道,
“青翕,我是青翕,娘子莫要再忘了我!”
我任他抱着,默默叹了口气。
可惜我并非你的娘子。
我大抵是将智商与我的前尘往事一道扔了,走了一路也没探出什么有用的话来,甚是挫败。
为了给自己留点面子,我闭了嘴,坐在门槛上,托着下巴忧伤地看着落日,余光晃到青翕做出与我一般无二的动作,却比我好看百倍时,我觉得更忧伤了。
易清和濯阳回来时,我俩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门槛上,沉默且高贵。
我见到他二人立刻装不下去了,如见到亲人般亲切地扑了上去,眼见着就要碰到易清雪白的衣角,被一阵力道狠狠拉了回去,不出意外地跌进了身后人的怀里。
我被禁锢在他怀中,听着他情意满满地唤了句娘子。
我虽听了多次,还是红了一张面皮。
气的。
对面二人的神情从惊讶转至疑惑再到嫌弃以至不屑,我便晓得他们大大误会我了。
还未来得及解释,就听得两人极其尊敬地冲着这边喊了句大师兄。
等我见着消失半天却突然从身后走出来的壮士,我又知道,这误会是彻底解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