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量》山海君

1、荒川（一） 我不知该往

　　听说人死后魂魄离体，由鬼差指引到达荒川，交由判官按生前善恶定来世去向。

　　我生前被困在那漫漫宫墙里十余年，死后亦受困那人请来道士所立下的法阵，直到半月前，法阵不知因何缘故被打破，我才得以逃出。

　　我不知该往何处去，便在宫墙内游荡，远远看见墙头上坐个黑发白衣的背影，阴森森飘飘悠悠的与我一般模样，心中升起找到同伴的欢喜，欢快地飘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人转过头来，一张凄凄惨惨的长舌鬼脸，吓得我险些魂飞魄散。

　　许是我的表情刺激到了她，她哭得更加凄惨，我飘在一旁很是尴尬。
　　过了许久，她才抽抽涕涕地问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这个问题对我很有些难度，因我这些时日早已把前尘往事忘了大半，几日前我还记得囚我在宫墙内那人的模样，现下里却都忘了。

　　还好我脑子机灵，换了副面孔，面露怜惜问道，“姑娘为何如此伤心？”
　　许是那句姑娘让她极为舒坦，她抹着眼泪说道，
　　”皇上驾崩，妾身身为宫妃总是要哭一哭以尽心意的。”

　　想来她也是个性情中鬼，我被囚的那方小院虽极其偏僻，到底也在三宫六院之内，也许我生前同她一般是那个死鬼皇帝的妃子，同是宫妃，自然该惺惺相惜。

　　我与她说了些人死不能复生的客套话，便专心向她讨教起新鬼的生存之道。

　　她似是很诧异，复又细细打量起我，我被那张长舌脸盯得后背发麻，不由猜测我与她生前是否有甚冤仇。
　　也不怪我这样疑神疑鬼，我被那法阵囚了不过六日，那阵上的道光也烧了我六日，每日里我都见着自己的魂体被灼烧殆尽，又寸寸幻化凝形。
　　可见我真的是被囚怕了，再说我一个忘尽前尘的鬼自然是极没有安全感的。

　　我这下想起六日的酷刑仍心惊胆颤，她已转过头去，极为感慨地望向远方，向我普及起阴界知识来。

　　原来像我这样的新魂，在魂魄离体那刻引魂的鬼差便该出现，若是想要投胎转世，随鬼差去往荒川便可。
　　倘若你仍留恋凡尘不愿离去，那也不是不可以，荒川实行人性化管理，你只要回荒川办个手续，便可继续留在凡尘。

　　当然了，这种留在凡尘的名额是极其有限的，而且规矩极多，不为祸人间是最基本的，每月还有专职鬼差对你进行考核，一旦不合格就要逮回荒川回炉重造。

　　最重要的是你留在凡尘的决定性因素是与你的诚意直接挂勾的，这个诚意嘛，大家都懂！

　　宛娘说到这里向我挤眉弄眼，笑得十分猥琐，配上她那副鬼样简直不忍直视。
　　果然，资本的剥削哪里都有，想我死去的这些日子，连个祭拜的人也没有，更别谈留在凡尘了，纯属做梦。

　　此后时日，我便在囚我的那方小院里虔诚地等待鬼差到来。
　　宛娘常常来找我玩耍，我虽十分仇富，但念在她每次来都会讲些秘闻八卦的份上，也就半推半拒地接受了。
　　也正是因为天天都见着她，心中与她初见的阴影再消不去，不得已留下了个毛病，再不敢随意拍别人的肩膀。

　　我足足等了大半个月，才隐隐从东方看见一黑一白的身影徐徐飘来。
　　两人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风尘仆仆地很是狼狈，落在我面前硬是撑出几分闲庭散步的样子来。
　　着黑衣的小哥将手中的铁链往肩头一甩，悠悠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子，洋洋洒洒读了半个时辰后，斜眼问我，“可是你？”
　　我只听懂了这一句，却不知该回答是还是不是，转念一想，鬼差总不会弄错人的，便肯定答道是我。
　　我怕他们继续追问下去，本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问道，“两位大人怎的现在才来，等得小人好苦啊。”
　　两位鬼差小哥面对我的质问吞吞吐吐，那时我心中对这样吃公晌的差使尚抱有敬畏之意，心中想着约莫是我的问题太过犀利，人尚有三急，何况是两位眉清目秀的鬼差小哥呢，怕也是有什么身不由己的苦衷，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哪里料到都半个月过去了，日夜兼程地赶路，还没到那个劳什子的荒川，饶是我这个忘尽前尘头脑简单的新鬼，也晓得这两位小哥是迷路了。

　　人们所说的遇“鬼”不淑，大抵便是我现下的光景了。

　　可能我的怨意太过明显，那半月前还端着架子“爷不屑和尔等小鬼说话”的白衣小哥渐渐变得啰嗦起来，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就给我介绍起了荒川这个神奇而又神秘的地方。

　　一来一往，三人很快熟悉起来。
　　他们二人原是师兄弟，一同拜在荒川之主门下，黑衣小哥位列第三，名唤濯阳，白衣位列第六，名叫易清。

　　濯阳行为稳重，沉默少言，除了与我说话从不正眼瞧我，整日对着一本薄子苦大仇深之外，其他都很好，想来是我的模样比起宛娘来还要不忍直视得多。

　　易清性子十分扭曲奇葩，你在他面前越是表现得冷漠无情，他便越是上赶着奉承巴结。
　　是以我虽对他口中的荒川很感兴趣，但总是做出一副不想听且十分不耐的神情，果不其然，他真真快把整副身子都黏在我身上求着要将荒川的二三事说与我听嘞。

　　又无意中知晓他们两人新差上任，对业务不够熟悉才一时找不到回荒川的路。
　　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并微笑装出宽容大度的风范以示我对他们的谅解。
　　照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回了荒川是要受罚的，这半月相处下来，我与他们也算相识了，便答应替他们瞒下此事，等到了荒川，我只管说自己这半月里均被困于法阵，其他皆不知晓便是。

　　易清口才极佳，每每听他说话都倍觉有趣，这气氛一轻松整个人自然也就松懈下来，这一松懈就出问题了。
　　这日我同往常一样沉浸在八卦中无法自拔之际，就见濯阳对着空气不停地叫着江宛若，我与易清小哥面面相觑，觉得很是诡异，便都盯着他看。
　　濯阳极为难得地回看我，等到后知后觉的易清也看向我时，我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江宛若正是不才小女子我。
　　气氛一瞬间就有些尴尬。
　　我亦觉得很是委屈，濯阳这厮每每与我说话从不正眼看我，他这样扭着头叫唤，我哪里知道他叫的是我。
　　还好易清做惯了和稀泥的事，替我开脱道，生前若是痴傻自然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又擅作主张地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小青，我虽对他这种借机挤兑我的做法感到十分不齿且愤怒，但迫于特殊情况也只能忍辱负重咬牙称是。

　　显然濯阳并不信这样的设定，我见他又要开始掏那本薄子，只好故技重施，顾左右而言他，
　　“我们还有多久到荒川啊？”
　　这个问题杀伤力十分大，叽叽喳喳的易清顿时沉默下来，就连掏薄子的濯阳也觉得有些惭愧地转过了头。

　　我暗道嘴贱，只得做小伏低胡扯，
　　“现在正值早春，万物复苏，这站在云头上踏青也别有一番趣味！”

　　易清不负所望，稳当当接住了台阶，十分欢喜地说道，
　　“是啊是啊！”

　　我边傻笑边将目光投向了快把脖子扭断的濯阳，暗抹了把汗，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弯弯绕绕总算是到了荒川，我在路上听易清说了荒川的许多事，大都是荒川主上如何如何英勇，想来荒川这个地方定是极其恢弘庄严的，总不会像他这样神神叨叨。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荒川的建筑气势十足，就连走在路上的鬼也很是严肃沉稳，简直和濯阳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看了眼人傻钱不多的易清，这孩子跑偏得如此严重，看来在师父面前不够吃香啊。

　　心中对这位荒川主上也越加敬佩，想来他不仅善于经商，还十分会笼络人心。

　　三只鬼沿着宽敞的道路走了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传说中的司判殿。
　　我有些心虚地跟在两人身后，心里思量，不知道这位判官好不好相与，我这种“一清二白”的鬼别是要胡乱判判就拉出去了吧。又有些气馁地想起濯阳老拿的那本薄子，早知道当初就听得认真些了。

　　待在殿中站定，我借机偷偷抬眼瞟了一下高阶上端坐的判官，顿时惊为天人。
　　实在是那判官太过俊俏，面如白玉地比那楼里小倌儿还风流。

　　我正打算瞧第二眼，就听得一声震天响的惊堂木，禁不住双腿一软跪了下去，耳朵里嗡嗡作响，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
　　我抹了抹鼻血，觉得很是羞耻复杂。
　　原来鬼也是会流血的，并得出判官见不得别人垂涎亵渎他的结论。

　　又从余光里看到易清也被吓得哆嗦了一下，心中的耻辱感便陡然消散了大半。

　　濯阳倒是十分镇定，轻咳了一声，看也不看我这个旧相识一样，摊开手中的薄子就开始读我的运案，我早已习惯了他对我这种鼻孔朝天的态度，是以十分争气地未受半点打击，心如止水地跪在地上仔仔细细地听着。

　　等到濯阳念到我设计陷害惠贵妃那段，我再也冷静不下来，表情变得十分扭曲质疑。

　　使这样阴损恶毒的法子去陷害别人，我生前的头脑竟那样灵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