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锦官》林熄

5、谢公子 再挪近一步

　　苏更更夜里带着脑袋上的大青包睡下，翻来覆去半个时辰后做了个梦。奇怪的是心里十分明白这是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那家新疆的烤肉馆前，爬起来后捧了捧肚子，肚子是完好无损的，肠子是乖乖待在肚里的。章鱼付完钱走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还不走。”苏更更于是乐呵呵当一切是场梦，喜滋滋地回学校继续开饭局去。
　　饭局上阿爽喝醉了，拉着她的手哭哭啼啼，说：“更更我喜欢你！你从前向我表白时我太紧张了，现在我——接受！你是女的我也喜欢！”苏更更感动得热泪盈眶，激动得要扑进阿爽柔软的胸脯一解百忧。忽然桌上菜全没了，汤汤水水飘起来化成白雾，一场饭局就无缘无故散了。
　　苏更更在白雾里穿动梭行，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忽然走到一扇门前，门前有白亮亮刺眼的光，光里站着一袭寡青长衫，风光霁月的青年。她想向前走两步问问路，那人却忽转过身，用极好的面皮冷冷道：“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回去了。”
　　苏更更小腿一抽，醒了来。
　　谢倦你大爷的！
　　白日里林训去礼部办公，沐风搬了张竹木摇椅置于小周园最老的老槐树下，苏更更就躺上去，一本话本子遮在眼上，晒着星星点点的小白光，沧桑了声音颓倦问：“沐风，我有多久没见姑娘了？”
　　沐风掰着手指头数呀数，半晌后眨眨眼：“可有大半年了。自从上次不小心撞见送糕点的小婢后，二爷调整过园里的仆从流动路线，此后便再没见过姑娘了。没见到也好，没见到三爷您就不犯病。”
　　苏更更有气无力：“我记不大清了，犯起病是什么模样？”
　　沐风歪头咬咬唇：“嗯，晕厥。”
　　苏更更往竹木摇椅里更深沉地一陷，没犯病是好，我就是快死了。
　　苏更更小时候还是挺正一个孩子，学习成绩好，长得也不赖，人家人爱。小学二年级苏妈妈一时兴起放学去接她回家，大老远就看见一堆的男生女生簇拥着苏更更走出学校大门。看见女孩子，苏妈妈很开心，我家更更人缘挺好。看到男孩子，苏妈妈有些忧心，早恋了可怎么办？
　　苏妈妈领着苏更更回家后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女孩子是要跟女孩子一起玩的，长大后也是要跟女孩子在一起的，和男生待久了成绩会下降的。”
　　苏更更仰着脑袋：“那妈妈怎么和爸爸在一起？”
　　苏妈妈嘴角一抖：“因为妈妈不优秀，所以只能找你爸爸了。”
　　苏更更似懂非懂地点头，跑去问苏爸爸。苏爸爸正在看报纸，笑眯了眼不说话。
　　后来苏更更就一直一直同女生扎堆玩，因为女生大部分柔弱，苏更更就自己肩负起各种原该由男生干的活，将自己当成了男生，爱和男生较劲，把男生当情敌。偶尔也拉着早恋女同胞的手，痛心疾首地教育：“女生该跟女生在一起的，跟男生在一起成绩会下降的。”
　　女生眨着一双湿漉漉圆眼：“更更你在说什么呀？”苏更更奇怪地去问苏爸爸，苏爸爸喝着咖啡，笑眯了眼不说话。
　　到高中，苏更更终于明白自己被骗了这么许多年，回家问苏妈妈，苏妈妈看着苏爸爸，两人一起笑眯了眼不说话。苏更更虽然明白这些年一直爱错人了，性向却一直弯成甜甜圈，大学里有人追了几次，一被表白就拒绝。人家问她为什么，她也只是笑眯了眼不说话。
　　因此刚开始在林识的身体里醒来时她是既兴奋又绝望的，她是希望自己出生就是个男人，但不是半道上突然上了一个男人的身……
　　话本子从脸上滑下，白亮亮的光刺眯了眼。苏更更烦躁地坐起，心中十分不爽。而人一旦不爽，就特别想去找其他人不爽。苏更更准备找的这人，不巧就是最不想见到她的谢倦。
　　挥挥手招沐风过来，笑眯眯问：“谢公子现在在哪呢？”
　　一顶翠冠小轿一路颠颠簸簸送了苏更更往刑部大门口去，沐风往门房处递了拜帖，片刻后便出来一个白面细眉的小厮，口中客气，脸色却极不情愿，道了句侍郎大人请林三公子小坐后便将苏更更引进部里。
　　沐风偶尔和那小厮搭上两句话苏更更便听明白了，白面小厮是谢倦的贴身小厮休言，和谢倦一个脾性，刻板。
　　刑部这任尚书亦是谢氏家主谢逐，谢逐长女谢容正位中宫，长子谢倦则在刑部任侍郎一职，掌律令、刑法、徒隶、按覆谳禁之政。苏更更想，以谢倦刻板肃穆的脾性，刑部应当无甚冤案，于是陡然笑出了声。
　　休言扭头来看她一眼，脸上的不甘愿又浮起来一分。
　　谢倦今日在律例馆修订新法，休言在前头七拐八弯领了许久才到一片青青竹林掩映下的几进长房。廊下人皆步履匆匆，端着一堆堆书卷来回往屋里送。几个书令史拭汗之际抬头见苏更更，脸色乍然难看起来，连忙又垂了首搭伴匆匆离开。
　　苏更更问沐风：“我脸上有米粒？衣着不得体？”
　　沐风抬袖子又要擦泪，吓得她赶紧转头去看休言。休言不大客气地别过头，口中几不可闻地嗤一声：“林三公子又不是第一次来，何必惺惺作态。”背过身领人到一间主屋前，方要扣门，赶巧一伺候茶水的小吏端了茶来，苏更更脑子一转，接过茶动动眼努努嘴，沐风无可奈何地领命将休言和那小吏挡在了外头。
　　她端了茶水轻轻踢开门，进屋后又反脚合上，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屋中却未有人出声问询。苏更更抬眸一扫，谢倦便坐在临窗的一张长案前手执卷，细细看。依旧是寡青长衫，宽宽的袖无规则洒在地上，近午的日头兜住层叠飞扬的金屑，一颗一颗自他眼睫坠落。
　　苏更更看着，呆了一呆，走上前将茶盏取出置于长案一角。谢倦脸未抬，却道多谢。声音一如初闻，有些低，有些沉。
　　因未闻回应，仰头看了一眼，苏更更手托腮坐在长案边，眨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笑了瞧他：“成降兄你好呀。”
　　谢倦只怔了片刻，立即换回那张冰块脸，刚动动唇苏更更立马接道：“再挪近一步你就要走是吧？没事你走吧，我来替你看卷宗修新法啊？”
　　谢倦不再纠缠，复垂头看卷宗，苏更更心里立刻爽了一些。
　　“不喝茶那我喝了？”捧起茶盏果真自己抿了一口，凑近些故意大声咂咂嘴，“呀！好茶！”
　　谢倦无动于衷，苏更更又绕着他走了两步，坐在离他眼睛近些的小蒲团上支起一脚抖呀抖：“成降兄的名字真有意思啊。你看，你爹呢叫谢逐，你呢，就叫谢倦，你爹追着追着困倦了就给你取名谢倦，真是随意啊哈哈哈……”
　　谢倦抬头看她一眼，又垂头认真看卷宗。苏更更实在拿这块冰山无可奈何，开了扇小窗同往来的书令史打招呼，个个脸色都在应了声后难看起来。又遣沐风寻了碟瓜子来，一边嗑瓜子一边坐在椅子上蹬腿。
　　椅子不好好落在平地，椅背抵在墙上，椅子腿翘着两只，一蹬腿一收腿才落到平地上。嗑瓜子的声响清脆无比，谢倦硬是没抬过一回头。苏更更啜着齿缝里的瓜子壳，心想，我当年搞学习要有这么认真，现在在哈佛。
　　不留神蹬腿的弧度大了，椅背在墙上滑了下，椅子腿在地上滑了下，嘎吱极尖利一声，苏更更仰着脸摔在地上摔得四荤八素。
　　挺久没爬起来，最后仰面看见一张冷清无比的脸。谢倦微垂了头看她，冷冷的脸上似乎泛起一丁点笑意，苏更更气得立刻爬起，咬牙切齿：“小弟明日再来！”
　　苏更更由沐风扶着一瘸一拐回去时，下了早课的书令史飘来的目光愈加意味深长，脸色也愈加难看。休言送她至大门口，黑着脸道：“林三公子好生休养。”
　　她点点头，养好了你看我不弄死你家大人。
　　晚上同林训一道用晚膳，吃完后苦着脸捂着屁股要回小周园，林训放下筷子，绸娟轻轻拭了唇角：“今日去见谢倦了？”
　　苏更更一激灵，点头等着下文。
　　林训却无下文，看她一眼后，道：“晚上早些休息。”
　　回了小周园往心心念念的大床上扑，忽见桌上摆了个精致的白瓷小瓶，问了沐风，说是二爷送来的药。
　　想起前几日摔下石阶那事，苏更更哦一声，拔了瓶塞仰头喝下，酸酸涩涩的不知道是什么熬的，喝完直吐舌头。沐风目瞪口呆，再次哭丧了脸：“三爷您怎么这样啊……那是、那是外用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