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兰]目刻》深柳深深

14、第七章·下 心意

　　尹千觞今日不在家，许是去家里的酒铺帮忙了。屋子里只有风晴雪一人，看着有些寂寞。在方兰生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之后，风晴雪大概明白了方兰生的意思。她走到窗前看了看天，又朝着窗外某个地方招手，在方兰生惊异的目光中对着空气说道：“昨天拜托你调查的事怎样了？……喔，他们没有离开那座山？……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吗……”好像在和谁说话似的，一会儿微笑一会儿愁眉不展的。
　　方兰生觉得十分有趣，便一直注意风晴雪的表情变化，待到风晴雪结束对话准备转身的时候，他才连忙收回视线，假装没有看到风晴雪。
　　“兰生，昨天你走了之后我就拜托了附近的朋友们帮我留意一下红叶湖，你说的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鬼魂似乎无法离开红叶湖太远，只能在那座山中游荡。日落之后他们会回到红叶湖，好像还留存着生前为人的习惯，不像一般的孤魂野鬼一样到处游荡。”风晴雪坐到方兰生对面，双手支腮望着方兰生，道：“昨夜出现在你家的也许并不是那些鬼魂。”
　　“那就奇怪了，昨夜我梦到了乌蒙灵谷，醒来就发现有个奇怪的小孩蹲在我床边看着我。”方兰生不怎么情愿地回忆道：“虽然看不清楚脸，但那个小孩所穿确是乌蒙灵谷的传统服饰。”
　　“那……他可有伤害你？”风晴雪问道。方兰生摇了摇头，那个小孩几乎是在他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消失无踪。
　　“嗯……”风晴雪沉吟良久，道：“比起鬼魂，这更象是一缕念想。”
　　“啊？”方兰生没有料到这诡异的发展，有些疑惑，“一缕念想是什麽？”
　　风晴雪拿手指沾了一些杯子中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小人和一团像云的不明物体，解释道：“当有两个魂魄相溶在一起的时候，就有机会看到对方深藏的念想，这是一个人生前回忆得最多的部份，或是在漫长的死亡中印象最深之事。但并不是所有魂魄都能相溶，一般两个魂魄相溶，最有可能发生的就是互相排斥，严重者魂飞魄散。”
　　“也就是说，命格相合的两个魂魄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正是。”
　　方兰生趴在了桌上，他沿着风晴雪画的小人轮廓描了一遍，边描边问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看起来好像有点开心又有点不开心的样子。
　　“十天左右？”风晴雪低下头去看方兰生，迟疑道：“兰生，你是不是……遇到和你命格相合的魂魄，还彼此相溶了？”
　　方兰生闷声道：“是啊，你要是看见一个眉间一点朱砂、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木头脸，那估计就是他了。”
　　“啊……”风晴雪忽地抚掌道：“原来是他呀。”
　　方兰生闻言猛地抬起头，惊道：“你见过他？！”
　　“没有。”风晴雪摇头迷惑道：“可是兰生你上次也这么说过那个百里屠苏，应该是同一个人吧？”
　　方兰生好似突然失去了所有的语言能力，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来辩解，最终只得无力地问道：“我上次真的这么说过吗？”
　　风晴雪点头道：“你自己都不记得吗？”
　　方兰生并未回答，他只是深深呼出一口气，看起来有些忧郁。就算再怎么对感情迟钝，到这份上也该察觉了。自从见到百里屠苏的第一面，他就喜欢上他了，虽然曾一度因为误会而讨厌过他，但误会解开之后这份感情又开始悄然生长，直至今日，已然不可阻止。
　　然而他却还是口是心非地问风晴雪：“晴雪，你看我是不是被鬼迷心窍了……？”
　　风晴雪有些紧张地站起来，围着方兰生绕了一圈，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道：“没有啊，兰生。你年月日时四柱皆是阳，一般鬼怪难以迷惑你。”
　　“喔。”方兰生有些干涩的应道。他再也不能找借口来否认这份感情。他喜欢上了一个不该也不能喜欢上的人，不，如果是人的话还好，可是百里屠苏已经死了数百年，和他在一起就必须面对死亡。方兰生犹豫了，非是他贪生怕死，只是他不想看到父母与姐姐们伤心欲绝的样子，身为人子，却比父母先走，这岂非是天下间最大的不孝？

　　从尹千觞的屋子回到自家，方兰生刚过垂花门就碰见了方夫人和方如沁。他这一路上都浑浑噩噩恍若失魂，方如沁见了便走至他身前，捏着他的脸道：“你这猴儿，跑到哪里去了。一下午都找不见你人。”
　　“二姐饶命二姐饶命！”方兰生被这一捏给捏精神了，企图在方如沁的魔爪下求得一星半点的生路。幸而方夫人好像有点怜悯他的脸，在这时开口说道：“如沁，放开兰生。”随即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脸道：“兰生啊，我同你二姐明天约了月言一起出去踏青野游，但是我们几个女子出城不太方便，你那个混账老爹又忙的要死，所以——”
　　“停。”方兰生赶紧退了一大步，道：“我知道，我明天会去的。”他说完偷偷地撇了撇嘴，心道就他娘和二姐的实力，整个城里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招惹，哪还用得着他去保护。
　　“好好好，那明日辰时三刻我叫阿卯来叫你。”方夫人的面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还不等方兰生追问，她便拉着方如沁笑吟吟地离开了。
　　“干嘛那么高兴……？”方兰生觉得那两人真是诡异极了，但是却没有心情像以前一样非要问个明白，他的心乱糟糟的，以至于早早就睡下了。

　　也不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怎样，方兰生发现自己正立于红叶湖的木桥之上，四周林木杳冥，夜色中竟是连一点星光都无。他抬起手凝望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即使没有光，他仍能看清。
　　“我又在做梦了。”方兰生叹了一口气在桥上坐下，喃喃自语道：“不是乌蒙灵谷就是红叶湖，好像那才是我家似的。”他有些无趣地晃动双腿，整座木桥都随着他的动作嘎吱嘎吱地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寂寥的夜里显得他更加孤独。
　　木头脸……不知道怎样了。方兰生蹙起眉头，他放走了自己，该不会被大巫祝吊起来打吧？还是被钉在棺材里不许他外出？
　　忽然间身旁隐约象是坐了一个人，方兰生猛地转头，只见一张面无表情的木头脸在他眼前，吓得他连忙退后，指着百里屠苏道：“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这可是我的梦啊？！”
　　“彼此相融过的魂魄有某种程度上的联系。”百里屠苏淡淡道，他身子前倾，单手撑在方兰生身侧，凝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我因你的思念而得以入你之梦。”
　　“思……思……什么，我不就顺便想到你而已吗，这也行？”方兰生稍微抬起身子直视百里屠苏，两人之间不过相距一拳，要是再贴近些，只怕是要抱在一起了。
　　百里屠苏默默看着方兰生片刻，又坐了回去，道：“你身上的阴煞之气越来越重了。”
　　“你也看得出来？”方兰生也跟着坐回去，两人并肩在桥上坐着，只可惜无月可赏。
　　“……不要再想着乌蒙灵谷的事了。早些娶个女子一同生活。”百里屠苏突然说道，方兰生有点讶异地望了他一眼，随即扭过头，闷闷不乐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百里屠苏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气，一时之间两人都陷入沉默。也不知道过了有多久，最先按耐不住的是方兰生，他转向百里屠苏，刚想开口便听到方卯叫他起床的声音，他有点烦地回头想叫方卯走远点，却突然见到自己的床架。
　　已经是早上，他的梦结束了。

　　“随便进别人的梦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方兰生嘟囔着下床，抬眼便看见一个小孩坐在椅子上望着他，随即又消失无踪。他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半天恍不过神来。之前在夜里见到那个小孩时因为房间太黑而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但刚才他看得非常清楚，那个小孩眉目清秀，眉间一点朱砂，不是百里屠苏却又是谁？
　　方兰生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倏然恨恨地敲了一下床，晚上睡觉梦见百里屠苏，早上醒来看见百里屠苏，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