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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独木难支 ...

  •   世间纷纷攘攘有时就是奇怪。故曰不破不立,凡事只要有了能破阵的阵眼,三军压境也不必放在眼中。

      所以张仲景说要猥琐发育,要不浪。

      譬如吕蒙苦心孤诣,病得快死了还能跟孙权合计着算计盟友半个州。本是满盘胜子,只因他和虞翻急了那么一下,只因那斥候大意了一刻,攻守之势瞬时逆转。

      譬如阿斗数日前还充满绝望地试图诅咒糜芳下地狱,现在他只想前往江陵和那位真·小舅叙叙旧。

      因为这位假舅舅着实太招人厌。

      明里暗里打听那日爆炸实验的消息就算了,再进一步打听诸葛亮也还就罢了,可您老还敢再黏黏糊糊一点儿么?阿斗如是想。

      正当时有人来禀消息,阿斗眼疾手快地从傅士仁胳膊肘底下钻出来,听那人跟傅士仁说话。

      “不认识我,应该不是傅士仁的人。”,阿斗心道。

      阿斗心里正飞速盘算,转眼间便有两人抬一物什进来。他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是两兵士抬着一尸首。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尸体。

      “江陵东北五里开外……其身有王太子手书。糜太守命吾等前来探问。”,打头那人边说边朝阿斗瞄来瞄去。

      江陵发现给王太子送信的人横死路旁,糜芳不敢擅断,特地命人将尸首信件一并送至公安……很合理,可是话里话外总带出些别的意思来。

      尤其这“探问”一词,用得妙极。

      究竟是探问别的什么……还是阿斗这个王太子?

      没见阿斗的反应,傅士仁也不敢替太子承认了身份,与那文官周旋片刻,见实在是绕不开了,只好轻咳一声。

      阿斗却好似没听见一般,直愣愣地望着那驿官,呆呆傻傻的,目光似看着故人,又似透过故人在看远方。

      屋里尴尬地沉默下来。

      半晌,阿斗轻声道:“这是给我送信的人么?”

      文士忙道:“这位可是王太子?”

      阿斗条件反射般点点头,仍旧看着地上那死人,要将那快发臭腐烂的尸体看出花来似的。

      文士捋捋袍,仵作扔下尸体,齐齐行礼。受礼这人却无知无觉一般,只低声道:“他死了。”

      没人回答他,阿斗在陈述一件事实。

      过了一会儿,阿斗轻飘飘道:“我能摸摸他么?”

      他不止声音轻飘飘的,神色也轻飘飘的,羽化登仙一般,所有人都傻在当地。没人阻拦下,阿斗跪了下去,伸手摸了摸那小人物的脸。

      死人也不是那么可怕,阿斗想。

      他捞起袍子站了起来,对那文士道:“你说你姓蒯?”

      蒯昶忙道:“在下蒯昶……”,却还没介绍完官职家室,就再度被面前少年打断。

      “你跟蒯祺什么关系?”

      “此人乃在下亡兄。”

      “哦”,阿斗想了想,“你是我家先生的小叔……姐夫的弟弟叫小叔,没错吧?”

      这关系不是很复杂,蒯昶很快便理顺了思路,点头称是。

      “父王叫我认先生做干爹,所以你嫂子是我干姑姑。”,阿斗边想边自顾自地点着头,“那么你就是我干姑父的弟弟……唤你一声姑父不为过吧?”

      蒯昶虽然早已被绕得晕得差不多了,但好歹脑子还没坏——被太子唤一声姑父岂止不为过,那简直要上天了好么?

      口头上的谦虚还没做完,蒯昶便迎来了做阿斗亲戚的第一步考验——苍天啊,有傅士仁的血与泪为证,中山靖王后代家的姻亲关系还真不是好攀的。

      “那你说说……这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蒯昶这才意识到自己吃了个爆仗,外面是糖衣里面是炮弹的那种爆仗。

      跟王太子攀了半点儿关系,就得被打掉牙和着血吐出点什么来,吐不出来就得等着刘阿斗照着你脸糊两个耳刮子,然后被自己掉了满嘴的牙给噎死。

      等不着蒯昶的回答,阿斗又重复地叫了一遍对方新被封上的名头:“……姑父……”

      阿斗自来熟一般,一声一声儿的姑父张嘴就来,叫魂儿似的。蒯昶甚至怀疑自己若是一直不回答,王太子是不是就打算这么一迭声儿地叫到天荒地老。

      “昶不知。”

      阿斗眯眼觑着他:“不知道没关系,想法总是有的吧,你就随便给大伙儿整两句呗。”

      蒯昶苦笑,想法是有,可他不敢说,也不敢不说。

      他算是明白了,眼前这孩子不愧是刘备的种……他居然在逼自己站队。地上躺的这么个人,不明不白死在糜太守的地界,糜芳不敢做主也好,知道了什么但是不说也罢,总归糜太守是要把自个儿摘出去的。

      他蒯昶虽比不得那蚂蚱,和糜太守拴在一根绳儿上,到底也与江陵府事联系久密。便是随口几句,到那时也累了糜子芳声名,送了太守把柄。

      累了糜芳事小,捎带着损了荆州几氏事大。

      蒯昶略斟酌一番,说道:“听闻糜太守与僚属商议许久,正是争执不下之际,得了太子亲笔……料是思得这层,才遣了昶出来面见太子……”

      阿斗心不在焉一般点点头:“帮你总结一下:第一、江陵内部意见不和,你便是说了什么也不关糜芳什么事儿。第二、我舅舅是想着蒯氏的族亲才派了你出来,跟你们家族没关系……你是想说这个罢?”

      蒯昶绝然是想不到的。在那之前,没人会把旁人话里话外之意血淋淋扯出来给人看,在那之后想来也不会有。

      意思确是那么个意思,只是说出来当真是戳人心肺。

      “很遗憾你们得贡献出生命与灵魂”和“我要杀你全家”说来还真没什么区别。

      蒯昶反倒沉静下来——不过他本身不过三十出头,一张干枯的脸儿,树皮一般。只周遭气息算得沉静,值当他那出身。

      “昶确有此意。”

      阿斗口里小白牙呲出,笑将起来,眼中盈着恶意,满得似要溢出:“既然这样,你的想法无关乎旁人,出来一讲也无妨。”

      蒯昶好容易将自己与糜芳和荆州几大族撇清了关系,不想阿斗外头正侯着,等蒯昶自个儿栽进去,好处全给他得了。

      刺客或毒师在皇帝跟前铩羽,被摁倒在陛阶上后,总要被问句“你受谁指使?”

      这会儿他若有点觉悟掉些节操,将那主使之人一言一语地讲明白了,再哭诉一番受人钳制胁迫,不得不为,项上人头说不准还保得住。

      但总有些忠贞守节之士,带着悍不畏死的决心与死不开口的绝然,义无反顾地说出那“无人指使”四个字来。

      现在阿斗就是皇帝,蒯昶即为刺客,糜芳便做主子。

      刺客怕的不是死,死了也便罢了,不负苦心,总归保全了背后那主子。

      可刺客蒯昶才刚说了句“无人指使”,蓦然回首,惊觉皇帝刘阿斗针对的不是背后那主子,而是自个儿。

      皇帝压根儿就没打算整明白背后那点弯弯绕绕,也没想着搞那个搞不动的主子,他就是跟这刺客有仇,偏要折腾一番,找个由头,把蒯昶给砍喽。

      这会儿你要是蒯昶,你气不气?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毫无意义,还是自己傻不拉叽去送的人头。

      蒯昶还是小觑了阿斗。他出门直走,照着王太子给的路,才避了个坑,转头就掉了沟里。

      曹孟德败走华容道,便比诸葛孔明少了层逻辑。他单想了?着虚则实之实而虚之,专门挑烟尘多的路走,不曾想这想法却给诸葛亮摸着了。

      到底是诸葛孔明教出来的,阿斗的思路先与旁人不同。见旁边有沟,先挖个坑,等人躲了坑,沟便是再避不过去的了。

      阿斗幸灾乐祸地拉长了声音,咏叹调一般的吟唱在堂前回响。

      “你无法选择沉默,并且你所说的,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蒯昶放弃挣扎般叹了口气,回道:“倒像遭了贼。”

      阿斗略点了点头儿:“怎么说?”

      他本想着让这文士再挤出些东西,露出决定脑袋的那个“屁股”来,后者却棒槌一般,死活不肯多讲。问起来也不是不说,只是翻来覆去就那么两三句,无非是死者财帛尽失、军中壮士落单,易落草为寇云云。

      阿斗思及此处也佩服得紧,文化人到底与别个儿不同,旁人一句话顶天儿了换两三个说法,也就了了。蒯昶内里意思不过这两句话儿,就能生生说得翻出花儿来,十句八句都不带重样儿的,不去说书实在便宜了他。

      “但有人瞧见了。”,阿斗拿下巴去指地上尸首,“你说巧不巧?他那会儿身上齐活着,单少了封信。这会儿就信还在,黄白之物没了。”

      蒯昶垂眉敛目,默默不对,听阿斗相逼得紧了,才慢慢儿道:“许是贼人去而复反,或旁隐窥伺,也未可知。”

      “蒯昶,你好的很。”,阿斗气得笑出声来,沉下脸,又想了想,道,“我也懒得和你们绕弯子……回头告诉你主子,要谈话儿呢遣个人来这儿,别派狗。我得见识一下这蒯蔡马黄四家,究竟是人多呢?还是走卒多如狗,鹰犬遍地走。”

      他冷着脸瞧这蒯昶,眼见这姑父跟未听见一般,不复言语,道了声告辞便走,又将人叫住:“就说是我说的,让他下回派个能掌事儿的人,找个好点儿的理由。”

      “江陵是襄樊前哨,重军扎地,他是有多大能耐,才能让悍匪在距城不过十里的地方横行无阻?”

      蒯昶苦笑,回首伏地:“所谓独木难支,虽有壮言誓以一丸泥东封函谷关,焉能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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