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克莱顿]这才是我要的结局》青山VIP

84、八十四

　　天黑之后，一个年轻女子独自在街头徘徊游荡，在一个犯罪率极高的国家里，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各种可怕的念头，在Karen和Michael的脑海里盘旋不散，如恶灵的纠缠。最终Michael还是给Livre打了电话，待他们在空荡荡的街道里找到她时，已经过了凌晨。
　　Livre除了疲惫和烦恼之外毫发无损，不得不说这简直是个奇迹。那一刻她就坐在路边，她的行李箱充当了座椅，她的身影笼罩着淡紫色的夏风，疏离落寞的无奈还一味地刮擦着凉鞋里肿痛的脚掌。
　　Karen问出那句“Are you okay”之后迫不及待地等待着Livre的答案，在听到Livre轻描淡写的回答里并未包含任何对于暴力与欺凌的描述后，一颗心才总算放了下来。没有事发生，她自然不必负任何责任，换做是谁，在这一刻恐怕都要由衷感叹一句“简直不能再幸运了”。
　　最后自然还是要把Livre拉回家，夜晚毕竟太令人心惊，尤其是当巡街的警车鸣笛声渐行渐近的时候，因为那预示着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暴力事件，他们三人中谁都不想再在这种时候满街找酒店。在某种意义上，家是最安全的地点。
　　“带你回来不代表我就原谅了你，Livre，明天天一亮你照样得走。我会给爸爸打电话告知一切。既然我对你还有责任，我不会让你在我的地盘上受到一点伤害，但同样的，我也有能耐保护自己的东西不被你抢走。”
　　一进门，Karen就先发制人，仿佛刚才那个为Livre安危忧心的人根本不是她。不仅如此，她的报复心亦正如火焰般旺盛着，她要让Livre亲眼见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和别人睡在同一个房间。她明白女人的嫉妒心是强大的武器，虽说这武器也不是没缺点，比如，容易发生反噬。她的目的一如既往地明确，她一定要让Livre辗转反侧，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时值后夜，三个人躺在两间屋子里，都睡不着。Michael和Karen之间的矛盾始终横亘着，Livre的存在只是暂时让它们具像化了而已。无言以对并不能够代表平静，他们只是都犯懒，谁都不愿去把问题想清楚，他们只是模模糊糊地有着一个既像答案又不像答案的想法——
　　或许Livre彻底离开之后，他们便会重新回到和平之中吧。
　　……
　　找一家酒店并不是难事，虽说把妹妹赶出家门听起来的确是有些不近人情，可Karen对这件事显然是铁了心，同时，她觉得自己一点都没有做错——不是吗？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她可没做丝毫贡献，她既没有打算勾搭别人的男朋友，也没有关心过除自己恋人以外的其他异性。至于因别人的行为而令自己的感情受到伤害，她根本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对于Karen的态度，Michael采取了沉默的应对方式。虽说他自己并不是全无道理，并且他依然对自己的道理了解得十分通透，可是自昨夜听到Karen的真实想法之后，他还是决定放下执拗。两个人意见不合无可避免，总要有一个人让步多一些。他选择做那个让步者，那是因为，他知道等待Karen去让步根本不可能。
　　他究竟该如何处理他们的关系问题呢？他承认他不够聪明，更没有经验可以用来借鉴——即使他的恋爱经历多于一次，他却是第一次遇到她这样个性独特令人头疼又棘手的女人。他只能慢慢探索，一次次总结，也许他最终能够找到驯服她的办法，但是，至少现在还没有。
　　安置Livre的事落到了Michael的身上。Michael本以为Karen会一起跟来，但她没有，什么都无法阻挡她奔向公司的脚步，就连她那些一发作起来就毫无回旋余地的狭隘与偏执都显得力量薄弱。很多时候，Michael都觉得，如果拿他对于她的重要性和她的工作相比，他一定会完败的，但他又认为自己很了解这样的她：她未必真的这样热爱她的工作，她只是贪恋工作带给她的那种信赖感——她始终在做着终有一天会一无所有的准备，除非她拥有足够的钱，以及独立能力。
　　联系好的那家酒店离Livre的学校不远，大约相距一公里。价钱当然不菲，就像学区房永远抢手一个道理。Karen已经通过互联网渠道付足了费用，Livre只需要垫付她自己的日常花费，多或少取决于她自己。而问题是，Livre并不想接受Karen那笔高额费用，她觉得那比Karen直接一巴掌刮在她脸上还要令她难受。但当她打电话给Karen表示抗议时，Karen表现出来的态度让Livre终于明白了，Karen根本不会在意Livre的自尊是个什么东西。她肆意打断Livre的话，并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对方，然后在自己喜欢的时候挂断电话。一切都不容违抗，仿佛她是个强大的主宰者。Livre也是在这一刻才真正认识到，自己所激怒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即使用强硬的态度再次压制住了对方，Karen还是不得不承认，这种表面上的胜利并没给她带来多少发泄过后的松弛感，她还是一整个早上都别别扭扭的，直到得知了公司一个重要的消息：
　　月前流传出的公司即将在E国设立分公司的消息得到了官方证实，因此公司上下即将迎来重大人事变动。
　　这个消息对于那些暗藏野心的人来说，真的相当于一个重磅炸弹，要知道，在新公司甫一成立急需调配人手的情况下，一旦被高层选中，升职加薪几乎是分分钟的事，而像Karen这种表现格外优异的中层员工，极有可能一跃进入高层管理者的行列。
　　进入高级管理层，享受优厚的薪金待遇，这对于一个三十七岁、工龄不过十年上下的员工来说，算是难得的，何况还是女性。现代社会中，能力出众的女性并不少见，但大多数依然难免被婚姻家庭拖累，理论上的性别平等与实际生活仍然存在出入，尽管女人们已经很努力在逃出生活的牢笼了。在激烈的淘汰战当中，Karen这样的单身女性由于少了许多软肋而得以增加很多胜出的概率，因而，以上提到的“神话”，是极有可能在她身上发生的。
　　这个消息自然而然触动了Karen那颗蠢蠢搏动的心，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去上交她的申请——即使只是口头申请，她也绝对有自信能够说服上司，力战群雄，而当初她在面试之时，也已经成功证明了自己这方面的能力。
　　但很快，她冷静了下来。她知道不能这样不管不顾地区做出决定，她不是孑然一人无所顾忌。母亲那边，她不问也差不多能确定自己不会受到太多阻拦，但她却不能不与Michael商量。
　　她的人生规划与Michael相左得厉害，她在一路向外挣，而他却妄图圈住她。她知道他还没开始发力，一旦她说出她的想法，他们免不了要迎接一场更大的冲突。恋爱中的男女有战争有和平，但她看不到他们这艘战舰的落脚之处究竟在哪里，驶向左，或驶向右，她需得仔细考虑，小心把握，草率与唐突最是要不得。
　　然而，令Karen没有料到的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Michael陷入了人生中的一段困境，以至于她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时间与他详细交谈。他父亲Alex的身体在急剧衰弱，他不得不加入三兄弟轮流值夜的日程中，此外，他要兼顾工作，还要处理房子的保险和修缮事宜等等生活琐事。他在忙的同时，她也同样，为了争取新机会，她在从前的基础上更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投入工作。他们见面的时间都难得，更何谈商榷那样重要的事情。Karen知道这段时间Michael的情绪波动会比较大，她需要跟他谈论分公司的事情时能够把舵盘向她的方向偏移，所以她得避免一切冲突的可能性。她只得耐心等待，等待阴霾散去，天空放晴。那才是一个适合谈心的好时机。
　　……
　　Alex住院期间，Eddie兄弟三人增加了许多相聚的时间，当Alex的情况比较稳定而他们又恰好都不忙时，他们会暂时抛开烦恼，在Lester 的酒吧里小聚一下，聊一聊心里话。这段时间，Michael与Lester之间的矛盾似乎也消失了，他们不再拌嘴吵架，连Lester的表现也成熟了许多。他们三人时常共同回忆童年往事，谈论壮年时期的父亲，每当这个时候他们总是口径一致——父亲是他们每个人心目当中的英雄，永远都是。热闹的话题与沉默交替进行，每当沉默的空档里，总会有人喝酒。Lester是三人当中最能喝的一个，在这一点上，他才是三人当中最像父亲的，即使他既没有继承父业做一名警察，也没有遗传父亲的胆量而显得有些贪生怕死。
　　不过，这样温馨的小聚并没有持续几次，忽然有一晚，Lester忽然宣布，他终于要结束营业，关掉这家酒吧。
　　Eddie和Michael都很惊讶，尤其是Michael，他记得没有多久之前，他曾试图劝Lester关掉酒吧，两人却是以争吵收场。他没有想到Lester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
　　“人总该学着成熟一点的，是吧，Mike？”
　　闪烁的荧光灯下，Lester轻描淡写地笑着，似乎对此丝毫不觉心疼。
　　提出异议的反倒是Michael：“可是，你明明很在乎这个酒吧的，经过几次争吵我也理解了你的想法，就差没最后给你一个支持的态度了。而现在，你却说要放弃……”
　　“总要结束的，只不过是早晚的事，与其一年年地这样垂死挣扎，倒不如早些了断，就像割除病灶一样啊！再说，我也不能总是这样大言不惭地找你们替我补缺口吧，哥哥们或有自己的家庭，或要为将来组建家庭而做准备，总是无望地把钱丢进我的无底洞里算什么事啊。”
　　Lester边做自我剖白边一大口一大口地灌着冰啤酒。Michael和Eddie互相对视一眼，都知道Lester心里一定十分不舍，而同时，又为他能够做出这样的选择而感到欣慰，并且大大松了一口气。
　　“结束也不一定是坏事，对吧？”Eddie搂住Lester的脖子，换上轻松的语气，“总会有新开始的。”
　　Lester不停地喝着酒，终于把自己给灌醉了。Michael和Eddie把醉醺醺的弟弟送回窝，安顿好一切之后，他们走出房子。
　　“今晚我去值夜，你回去陪妈妈吧。”Eddie看着头顶幻黑的天空，吸了一口香烟。
　　“你和Crowder小姐，最近还好吧？”
　　Michael耸耸肩膀：“表面上看来还凑合。”
　　“什么意思？”
　　“我和她之间，总觉得有些什么……隔阂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当然，我们是相爱的，但相爱于事无补。我时常在想，或许我们并不适合在一起，或许我们更适合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当需要温暖时便彼此相拥取暖，不需要时，敬而远之。千万别试图走进对方的生活，别做长远打算，一旦犯了这个禁忌，就天崩地裂。”
　　“说是这样啦，可是相爱的人谁会不做长远打算呢？”
　　“她。她就不会。”
　　说到这里，Michael忽然觉得喉头像是梗住颗一般，再也说不出话来。
　　“Well，或许你们真该好好谈谈了。”Eddie停住脚步，看向Michael，“有句话，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Mike。咱们父亲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连明天会是什么样子谁都说不准。”
　　兄弟俩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前几天爸爸清醒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些话……你和Lester都年纪不小了，感情都还没有着落，身为父亲，若说不担心也是假的，虽然他知道有的人没有另一半照样会过得很好……他只是希望我们能够快乐，人生不会太寂寞。”
　　“我明白。”
　　“他还说，Lester那样不长进，没有女人愿意跟他也是情理之中，可是Mike这些年带回家的女人不止一个，却没有一个能尘埃落定，这让他心里有些不好受。他很希望有生之年能够看到你安定下来。”
　　“安定？”Michael显然有几分吃惊，“没想到爸爸这样的人也会有朝一日说出‘安定’。”
　　“他老了，而且快要死了，你得谅解他。”Eddie说道。
　　“当然。当然！我可没有一点责怪他的意思。”Michael说着，眉头却是不自觉地耸了起来。
　　“可是，安定，说得容易……”
　　Eddie点点头，“从你和那位Crowder小姐的情况来看，的确是难……不过，”他揽住Michael的肩膀，“我和她接触过几次，她应该也不是那种全不讲情面的人，或许，你可以试试。”
　　“试？试什么？说服她现在就和我结婚吗？”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说的！”
　　Michael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的短发。
　　“我敢说这比登天还难。”
　　“可是，一旦你成功地在父亲面前牵起她的手，让父亲了却了这桩心愿，你就算是功德无量了！Mike，试一试，尽管试一试！噢，到了该分手的路口了，就此别过吧！你回去好好想一想这件事。晚安。”
　　“晚安。”
　　Eddie离去之后，剩下Michael一个人，他觉得脑子更乱了。这次父亲病重对他来说是个机会——以父亲作为借口，趁机说服Karen和他结婚，一劳永逸。但这样是否又太卑鄙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即使他终于得到她了，她却不是心甘情愿的，这种根基不牢的婚姻，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不，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