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七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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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警察局出来之后，Michael抬头看看已经黑透的天空，一时懒得说话，代替他发声的，是一阵音调尖锐的肠鸣。
“Mike！”
Michael摸着自己的肚子转过身来，看到从他身后跟上来的Karen，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暗暗把步子慢下来一点点，等着她。
Karen对他很是过意不去，又见他神色凝滞，一贯能说会道的嘴巴突然就泄了气，舌尖在口腔里转了一轮，却只是默然。两人就这么迎着窒闷的夜风并肩走着，Michael脚上松垮垮的人字拖在路面滑出节奏均匀的摩擦声。Karen悄悄瞥着他，见他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蓝灰色背心胸前的位置积存了一大片未干的汗渍。再看他的脸，眉头拧着，眼睛时而垂下看看地面，时而抬起来看看路边或远方，总之是不肯落在她这边。她不必问也知道，他是生气了，即使火气不很大，也是心里不痛快。她轻叹一声，想打破僵局，犹豫再三，终于从口中递出一句：“对不起。”
Michael向她这边侧了侧头，又前进几步之后，两只脚站下，垂头猛喘了一口大气，抬起头来，神情严肃地看她。
“这次好在只是炸了个厨房，没引起火灾！……拜托，以后你克制一点，行吗？我可不想搞出人命来！”
“我……知道了。”
Karen像这样低声下气的机会不多，但是这次，想想爆炸时的那个情形，她自己也心有余悸。对于Michael，她是真的很抱歉，因此气焰再也旺不起来，看上去倒很像那么个认错的态度。
Michael见Karen蔫蔫的，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而继续责备她也没有用，毕竟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万幸的是他和她此刻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说话，他再不依不饶也没什么意义，于是伸出手去搂了她的肩膀，慢慢沿路向前走。
“我也有责任的，没有及时关掉炉灶，是我疏忽了……”
两个人折腾了几个小时，饭也没吃，此时都饥肠辘辘，他们一起回到Michael的住处拿手机和钱包，临出门时，Michael又走到厨房那里。
到处都是消防队灭火的痕迹，干燥粉粒铺在墙上，遮盖了墙壁乌黑的颜色。看样子还要联络工人来好好进行一番整修。Michael抬眼看看天花板，默默地移步撤出了这里。
接下来，在房子整修完毕之前，Michael都要寄住在Karen家。两人外出晚饭后，一起回到Michael的住处，Michael简单收拾了一些行李，放进Karen汽车的后备箱，盖上后车盖的时候，他拉住了转身要去开车的Karen。
星空之下，树影亦被星光点映上铂金一般的锐利，空气里有粉尘的味道，一氧化碳的味道，未完全散开的焦糊味道以及泡沫灭火器的味道。这样一个夏夜，景色异于平常，味道异于平常，似乎正预示着什么异乎寻常的事情即将发生。Karen微微诧异，她看进Michael的眼底，捉摸不透那渐有燎原之势的点点星火究竟是星光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接下来，她看到他微笑了，眉眼弯弯，将仅存的一点点粗砺也扫去了，这样，他就完全变成了温柔如水的男子，他的手指也是水一样的，揉进她发丝之中时，打湿了她的发根、发尾。然后她听到水声，忽近忽远地撞击她的耳朵，她尝试着去分辨它——
“Karen，你不知道，我今晚本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说给你听，可是没想到发生了这么混乱的事，”他扫了一眼自己受了伤残的房子，无奈地一笑，“气氛已经完全被破坏掉了，有点可惜，不过……既然是重要的事，我总不能就这么按捺下来……事实上，我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Karen怔怔地听着，眼看着Michael从短裤后口袋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来，光线有点暗，四周的一切都像是模模糊糊的梦境，Karen起初并没有看真切，但此刻的气氛郑重到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女人敏锐的直觉在这一刻一下子全被唤醒了，她的心一连“咯噔”了好几下。
“我想你一定已经猜到我接下来要说什么做什么了吧？”Michael轻笑着，把手里的东西举到了Karen面前。
一个小盒子，首饰盒子，黑色，方形，烫金的LOGO字眼。当然，Karen当然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行为和言语，她的心脏猛然一缩，她看到Michael的手指按在了开启按钮上。
“不——！”Karen在心里绝望地喊了一声。
然而她并不是灵媒，她的意念并不能控制Michael的手指与首饰盒子的开关。盒盖在一瞬便弹开了，一枚戒指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这让她想到可怕的魔咒。
Karen的脸色被星光映得一阵阵发白，惊愕与失措从她的眼底闪过，她呼吸急促了起来。
片刻之后，她强挤出一个笑颜：“你……做什么？今天可不是我的生日啊。”
“当然不是！Karen，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啊？我在向你求婚呢！”
面对Karen异样的神色，Michael姑且把它当作是女人过于欣喜之后的不知所措，虽然他自始至终没看到她脸上出现过哪怕是一秒钟的欣喜之色。
Karen眼睛凝在那个小小的银环上，心烦意乱却让她频频失焦，她觉得自己的后背正在渗出细汗来，要么就是身后草地里的蚂蚁顺着她的脚踝爬上了她的脊背。
“Mike...”Karen嘴角哆嗦了一下，“不……我不能……”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与那枚戒指拉开距离让她觉得舒适多了。
“……什么？”Karen的反应让Michael错愕极了。
“我不能接受，Mike.”这一次，Karen的声调提高了一些，语气也更坚定了。
Michael脸上的微笑渐渐消融于昏暗的夜色里：“Karen...为什么？你不喜欢它的样子吗？”
“不，不不……”Karen抹了一下额头，汗水让她的额发凌乱无章，“我还没准备好，我……还不想结婚。”
“你不需要准备好，Karen，你想想，我们在一起同居了那么久，不是挺好的吗？结婚只不过多一张证明……”
“但那不一样！你知道的，你知道的！Mike，别强迫我……”Karen不停地摇头，并且后退，她一直退到汽车驾驶舱的门外，犹豫着要不要拉开门坐进去，与Michael隔绝于两个世界。
气氛再一次凝重起来，连微风似乎也被他二人的戏码所吸引，忘记了拂动。苦闷与滞涩横亘在他们之间，愈发浓厚，渐渐形成浑浊的烟雾，隔绝了他们凝望对方的眼光。
……
坐在车里时，Michael觉得那个戒指盒的棱角一直在口袋里暗暗地戳他的肉，他觉得灼热、肿痛，就像是伤口在发炎。但他不想拿出来，连碰都不愿碰。他的手放在脸上，揉搓脸颊，或是捏挤鼻梁。他浑身都在燥热，尤其是头部，仿佛快要烧成一团火。一路上他都一言不发，而Karen也一样。他们各有各的打算，不同的年龄阶段、不同的人生经历和追求，让他们无法达成一致。接下来该如何相处也成了迷局，两个人都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Michael知道自己不该因为选择不同而责怪Karen，他素来欣赏她的独立、头脑冷静，以及处事果断。可是今晚，他对她这些特质的不合时宜又实在有些懊恼。他只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普通男人，他的身体机能正在下滑，他正在向一条由不得他选择的路途迈进——初老，接近中年，他只是想趁着自己还算健康英俊的时候和心爱的女人组建个家庭而已，竟然一出手就如此受挫。她说她没有准备好，那么需要准备多久呢，他还要等她多久呢？
汽车一路驶向Karen的家。进门之时，Livre还没回来，房间各处都黑着灯。Karen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打开客厅的灯，Michael提着自己的行李跟进来，径直走到Karen的卧室里，Karen在后面静静凝着他的背影。自从Livre来到这里之后，他们终于又恢复了同居生活，她又可以在每个夜晚枕着他的手臂睡去，每个清晨让他偎着她的胸口醒来，可是这一次，明明应该是幸福生活复刻版的这一次，她却觉得心情无比沉重。
……
约会了一整晚的Livre并没有得到期望之中的愉悦，尽管她十分努力地融入Landry为她营造的浪漫氛围之中。Landry的确是个不错的男生，也足够细心、体贴，但尴尬的地方也正在于此，Livre依然觉得这种细心体贴来自于他的职业素养，而非情人之间的照料，更重要的是，她没有体会到一丝心动的感觉，与他待在一起的渴望连对Michael的百分比一也比不上。
Livre沮丧极了，她知道，这种状态不对。更糟糕的是，她能够清楚感受到自己发自内心的那种抵触。那不是让她心跳到不能自已的眉眼，微笑起来的色调也不合她的口味。与Landry分别之后，一整晚强颜欢笑后的失落更深更甚，Livre觉得疲惫极了，她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就像是大病了一场，所有正面的情绪都被抽离了身体。她脚步沉重地开门，进屋，准备一头扎进卧室睡昏过去，却在玄关处发现了一双男式人字拖。想都不必想，这是Michael的鞋子，Michael此时竟然就在这里，她马上就可以与他打照面！她的心立即扑扑地跳了起来，这双普普通通甚至有些老旧的拖鞋倒成了强心针，让她从生命体征的最低谷一跃而起，满血复活。
“我回来了！”Livre故作轻松地叫道，同时，一双眼睛已经开始了对Michael身影的寻觅。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七十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