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克莱顿]这才是我要的结局》青山VIP

61、六十一

　　Michael被一个电话惊醒已经是后半夜，三点多钟。他夜里没有关机的习惯，以防有人需要找他而他自己却不知道。电话是弟弟Lester打来的，他本来睡得迷迷糊糊，一看到来电人，便觉得不好，睡意立即被搅散了一大半。
　　电话里有人语和近似于脚步声的嘈杂之响，Lester说话带着回声，像是在楼梯间之类的地方，他语气很急：“Mike，爸爸入院了！”
　　Michael在一瞬间就彻底清醒了过来，顾虑到身旁还在睡着的Karen，便把声音压低了些：“什么时候的事？现在在哪？”
　　Lester只说是刚刚入院，接着便告知了医院名称，由于还要赶快通知哥哥Eddie，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的Michael急忙起床穿衣，Karen被他的动静弄醒了，问他：“怎么了？”
　　Michael便实话实说父亲突发心脏病住院，他急着赶过去。
　　Karen心里咯噔一下，坐起身来拧开床头灯：“我一起过去吗？”
　　Michael沉默了一秒，安抚她：“暂时不用，今晚情形一定会很乱。你好好睡就是，早上上班别迟到。”
　　夏季的衣服少，说话的同时他已经迅速穿戴整齐了，不知是由于慌张还是动作太快，他额头渗出了薄薄的汗水，而他自己并不自知。出门之前，他又检视一遍钱包和电话，还不忘嘱咐她：“记得吃早餐。”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开车不要太快”，他就已经夺门而出。
　　Michael匆忙离开之后，只剩Karen自己一人，她的心也是七上八下。虽说她并未见过Michael的家人，谈不上对他们有什么感情，但如今，与Michael有关的一切，都是值得她担心的对象，她也许不会真的担心Michael父亲的情况是否危急，但她会担心那个正在为父亲而焦虑而心痛的他。他会为此而憔悴吗？他会因为急着赶路而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吗？但她很快又劝慰自己放心下来：毕竟他是那样有条理的一个人哪，临走前还不忘了嘱咐她吃早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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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点的初夏夜，驱车赶路的人还带着睡眠不足的滞重与疲惫，黑压压的夜空与潮湿的热气流更增添了这种滞重。Michael把前后的车窗打开对流，才觉得呼吸稍稍畅快了一些，然而紧靠座椅的脊背还是不断渗出湿漉漉的汗水。
　　汽车穿过空阔的街道，与一辆疾驰的救护车擦身而过，刺耳的呼啸声令人心惊胆战。他独自等在红灯路口，眼睛透过后视镜追寻救护车离去的痕迹，这一瞬让他想起了许多事，他想起自己经历了漫长的沉睡之后醒来，那女人陪他一起乘坐救护车去医院做检查，还有她不止一次地跟他提起他出事之后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个画面，她说那将是她终身难忘的画面。
　　红灯变作绿灯，他继续前行，他向前倾斜身子，使背部离开靠椅，以加速汗水的蒸发。他想，这可真是个滞闷的坏天气，在这样的天气里，不知有多少可怜的人要死于旧病复发。
　　Michael Clayton一路开着车，来到医院前时，尽管后面并没有发现车辆，他依然打了转向灯，尽管他是个唯物主义者，可是谁知道这样一个晚上会发生什么该死的蠢事。
　　转过方向来之后，他熟练地直奔地下停车场。这大半年以来他可没少跑医院，他自己，他女人，现在又轮到他父亲，也是见了鬼了！难不成他真的头顶有块乌云走到哪跟到哪，难不成他也应该放下成见去城中声名远播的巫女那里去抽张塔罗牌验验吉凶？
　　放下车后他直奔急救中心。他真是恨透了这个地方，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永远也别来才好！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一进走廊，远远就看见等候区的Lester，他那泛着橙色的金发实在是很显眼。他旁边坐着瘦瘦小小的Margaret，她像一只无助的小白兔一样瑟瑟地发抖，枯瘦的双手紧紧抓着Lester的胳膊，像是洪水中抓住了一根圆木。
　　Michael向他们走过去。
　　“妈妈，你跟来干嘛？”
　　闻声，Margaret与Lester同时抬起头来。
　　“噢，Mike...”Margaret哽咽道。
　　不出所料，Margaret的眼睛比白兔更加红肿。Michael心口一缩，真是心疼坏了。他的妈妈永远像个小女孩，爱哭极了，害怕时要哭，和他们的爸爸Alexander吵了架受了委屈要哭，上次他从疗养院回家，她太开心了也要哭。是谁说经历了风霜之后的人会更坚强来着？瞧瞧咱们的Margaret吧，她比那些天真少女可强不到哪里去。
　　Michael是三兄弟当中最会哄妈妈的，所以一见到哥哥，Lester可就算是放了一半的心。
　　的确，当Michael在妈妈的身旁坐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好的开端了，Margaret松开瘦弱的Lester，转而靠上Michael宽厚的肩膀，这一刻她心里也总算暂时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安定。如果说儿子是母亲的情人的话，那么Michael绝对是三位情人中的最佳。
　　“妈妈，你应该在家里好好休息的，干嘛要陪着我们熬夜呀？”Michael展开手臂拥住像一株蒲公英一样脆弱的Margaret，温声细语地责备她。
　　“噢，你们休想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休想！”Margaret颤抖着说，从外套口袋掏出一条手帕，Michael见状便接过来，亲自为她拭泪。
　　“我自己在家怎么能睡得着呀！那可怜的老头子……”说着说着，Margaret又呜咽起来了。
　　“可是你这样很快就会累的，到时候爸爸醒过来看见你反倒睡着了，会笑话你的。”
　　“让他笑话去吧，上天保佑，只要他还可以的话……”
　　见母亲这个样子，Michael轻轻叹了口气，把让Lester陪她回家的念头打消掉了：“好吧，你想留在这里就留在这里吧。累的话，你尽管靠着我睡，或者，躺在我腿上也可以。”
　　没过多久，Eddie也出现在等候区，Marie要照看两个孩子，他当然没有让她也跟过来。Eddie询问Lester：“爸爸这次怎么了，还是老毛病吗？”
　　Lester点点头，Margaret接话道：“你爸半夜突然叫醒我说心脏不舒服，我说去给Lester打电话，话还没说完，你爸就倒下了……”说着说着，她又捂住了脸。
　　Eddie叹了口气。
　　话说到这，似乎只有Michael不明所以，他看看其他三个人，像是被一个游戏群体排除在外的孩子那样尴尬：“老毛病？难道爸爸以前就犯过心脏病吗？我为什么不知道……”
　　“那还是你昏迷期间的事了……”Eddie突然犹豫起来，征求意见似地看向Margaret，Margaret只是点点头。Eddie便继续说：“我们之前一直都没告诉你，是怕你自责，但现在既然你问起来了……唉，说起来，还是因为U/North那件事，当时你出事之后昏迷不醒，爸爸妈妈都吓坏了。妈妈吓得一直哭，但爸爸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表现过担忧，也没有安慰过任何人，直到听医生说你醒来的时间无法确定时，爸爸就突然昏过去了……”
　　“那就是爸爸第一次发病的情形。”Lester低声补充。
　　兄弟俩说完之后，连同Margaret都不安地看着Michael。气氛静默得过分，Michael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只有面部肌肉同样静默地抽搐着。短暂的惊讶过后，他以手掩面，跌进了自责的深渊里，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句话：Michael Clayton，你是个祸根！看吧，你的行为拖累了所有人！
　　“Mike！”“Mike，别这样！”
　　母亲和兄弟们都急忙劝慰他。
　　“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爸爸是因为我才这样的，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Michael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他开始向周围关心他的人控诉，可他的本意并不想这样。
　　亢奋的控诉过后，他又跌回自责的谷底，他撕扯自己的头发，气血涌上脑壳，双耳嗡嗡作响：“爸爸是因为我才病倒的，可我竟然没有向他说过一句‘对不起’！我竟然没有向他说过一句‘对不起’……”
　　“Mike，Mike，听我说！”身为大哥的Eddie用力握住Michael的双手，试图将弟弟从情绪的低谷拉回安全的地带，“我们就是怕你这个样子才一直瞒着你的！一切都过去了，不是吗？你平安回来了，我们家还是一个人都没有缺少，这不是最大的万幸吗？而且，而且爸爸一点都不责怪你，他为你骄傲呢！”
　　“可是爸爸现在就在病房里躺着呢，假如不是因为我，他现在怎么会这样？妈妈也不该因此而担惊受怕！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那不能怪你，我亲爱的Mike...”Margaret再次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她用细弱的手臂紧紧拥抱着Michael，轻拍他的背脊，就像在安慰小时候那个不肯安睡的他，“你爸爸都七十多了，他的心脏不可能永远像年轻人那样健康的，你的事只是个导火索，你明白吗？就算没有你这件事，也总会有一件其他的什么事让他最终倒下！Mike，我们都应该学会接受现实……Mike，我亲爱的，你要乖。”
　　还是母亲的话最有效，让Michael最终镇定了下来。是的，他的事只是个导火索，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了。可是在这一刻，他宁愿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不成熟、一意孤行，也不愿相信父亲已经老去的事实。因为如果责任全在他，他就可以恨自己、打自己，甚至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发泄他的悲伤、忧惧，而对于现实，他根本无能为力，他憎恨现实，现实不会因他的仇恨而得到丝毫转变，他咒骂现实，现实不会因为惧怕而调转它的方向，他更加不可能去击打现实，把现实当作出气的沙袋，他能做的，也就只有退败、服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