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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穷根由老儒论事 恤社稷王子立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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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完朝,蜀王急匆匆回到王府,他还要和卢先生讨论下今天发生的事。这位卢先生的来历,却还要从蜀王的母亲甄贵妃说起。
甄家原本是江苏的官宦世家,南朝经数百年发展,地方势力以慢慢发展起来,比如江南甄家,秦川姚家,巴蜀熊家,都是长期经营一方的大族,其势力深入到地方上每个人的每寸皮肤每滴血液。对于这样的势力,天家历来的对策都是软硬兼施,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故从先帝开始便允许地方世家选派年龄合适女子待选后宫,以示天家对地方势力的重视拉拢,达到巩固皇权的作用,甄妃就是在这一新政下进的宫。
甄妃进宫后贤良淑德,很受成皇帝喜欢,慢慢的就坐上了贵妃的位子,因皇贵妃之位一直空缺,故其后宫地位仅次于皇后。前些年甄贵妃胞弟户部巡官甄峻轩进京述职时与蜀王一番长谈后,深觉此子非甘心一辈子止于悠闲富贵亲王之人,就把卢先生荐到了蜀王府中,欲助他成就一番事业。这卢先生原本绍兴人士,举子出身,只因有口吃的毛病,所以候补多年一直未见放官,卢先生心思玲珑,看清了自己无缘官场的命运,索性也不继续考了,也不继续候了,一边放浪身心,麻痹志气,一边随便谋了个师爷职位,只求混个温饱潦倒一生。辗转投到甄家,后又被甄俊轩荐到蜀王府,很受蜀王待见,胸中压抑多年的抱负终于找到舒展的机会,是以多年来对蜀王亦师亦友,很是用心。其现在在蜀王府无职无位,但是整个王府自蜀王以下都只尊称其卢先生,真名叫什么倒被人忘了。
“卢先生,小王实在看不懂父皇心思,明明是我的策略更好父皇却硬是不用,若按他们的计策全力防守最多只能退狄军,不能一劳永逸除此北境毒瘤,我大南朝北境何时能得安宁。如今我六卫三十余万大军凭借高墙深壑以逸待劳,若能设两只伏兵于城外,待狄军久攻不下时突袭围歼,必可全歼狄军于京师城之下,若能如此,何等畅快。可父皇一心偏向太子等人,眼睁睁要坐失此良机,实在可惜啊。”蜀王刚跨进卢先生房间,尚未吃茶让座,就急撩撩一边抱怨一边叙述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
蜀王年幼的时候本来和太子的感情很是深厚,因为蜀王脾气冲,很少有王子能够忍受他的跋扈,唯有太子心地素纯,丝毫不介意蜀王的棱角,反而很喜欢这个敢作敢为风风火火的异母弟弟。只是如今年龄慢慢长大,蜀王越来越不喜欢太子优柔的性格,很多事情明明很明显的有人作梗,太子却总是有意偏袒尽力保全,这点让嫉恶如仇的蜀王很是憋气,所以慢慢的和太子也就越走越远了。更可气的是皇上一直偏宠太子,在他看来,自己和太子都一样的是皇子,一样的是为大南朝的利益着想,父皇却时时处处偏向太子,让他觉得很不公平。
卢先生笑着站起身,将这位焦急的皇子让到了特为他设的座位上,复又转身,给他倒来一杯热茶。这卢先生自入京后,蜀王就在王府花园中隔出了一个三进的院落供其起居之用,此刻他二人就在卢先生的书房内,这书房不小,却很素净,书房是内通的两间,右边的一间大门朝南开,靠北的墙上挂着一副孔圣人的画像,中间摆着一个大书桌,孔圣人的画像下是一把太师椅,这是卢先生平时读书写字的地方,书桌的右面是一把摇椅,卢先生常喜欢坐在上面想事情。房间左边的墙是通的,进去之后就是第二个小房间了,这个房间的朝向是背西向东的,比第一个房间还要素净,只在西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的是西汉开国的宰相萧何,画像的下面设着一个茶几,两把椅子,一把是蜀王的,一把是卢先生自己的,这是蜀王和卢先生常谈话的地方。这书房除了蜀王以外几乎不会有另外的客人进来,蜀王凡有事要和卢先生商议都是在此处,也安静也隐蔽。
此刻卢先生眯着眼听蜀王将朝堂上的事说完,又看着他喝了两口茶,才开腔说到“蜀王可喝出来这是什么茶叶了吗?”
“我现在哪有心情管这是什么茶叶啊卢先生。”蜀王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此时自己都急成这样了,卢先生怎么还是这样不紧不慢。
“殿下,得沉下心来。你的勇气和意志我不担心,因为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你的智慧和谋略我也不担心,因为你能够学习到这些东西。唯有这浮躁的急脾气我最担心。殿下,遇事先别急,把气息调匀,试着理解一下对方的行为再来思考自己的对策。要知道,越是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时候越要冷静思考,一旦你被情绪控制失去了理智,那失败也就跟着来了。”卢先生坐了下来,端起自己跟前的茶,闻了闻,然后小口小口的抿着,眼睛并不离开自己的茶盖,漫不经心的和蜀王说着话。
“我理解不了父皇的行为,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狠狠的揍一下这群饿狼。眼下的局势明显是我南朝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几年间,北边的北狄越来越放肆,越来越不将我南朝放在眼里,越来越多次越境烧杀我南朝边镇,父皇也一直很为此时恼怒。只是忌惮于北狄人居无定所,不好征伐,且两国之间有近百年的友好关系,朝廷一直寄希望于能够重新修好两国关系,如此才能一直容忍他。这次北狄竟不自量力,帅大军大举来犯,这对我南朝来说是多好的机会啊,正好可以借机将其一举消灭,如果只是将其打跑,那又要回到之前被其不断骚扰的日子,何其苦也。”蜀王说道。
“蜀王你的想法自然是好的,但是未免太一厢情愿。殿下,我问你,你怎么看兵部尚书靳忠国。”卢先生说道。
“一个愚蠢的懦夫而已,居然能想到退守长江这种昏招。”蜀王很不屑的说道。
“靳尚书确实有缺点,但是他的缺点绝不是懦弱和愚蠢,反而他是一个很狡猾的人。”卢先生很神秘的说道。
“莫非卢先生也认为退守长江是上策?”蜀王问道。
“对我大南朝来说连策都算不上,更不用谈上下之分了。我大南朝自太祖开朝以来就建都江北,且所建军事重镇也都在江北,江南之地虽有长江为天险,但是目下我军的情况并没有坏到需要放弃半壁江山的地步,这点靳尚书比你我都清楚。但是他还是打着忠君爱国的名义试图劝说皇上南下,此处正是此人狡猾之所在。往日天下太平,这些人过的太安逸了,如今战火烧到了京师城下,这些人怕了。”卢先生说道。
“害怕狄军?”蜀王问道。
“不是狄军,是皇上,他们想把皇上支走,就是不想皇上看到他们一手经营出来的军队是个什么样子。殿下试想,靳忠国即没有显赫出身,也未立寸功,你觉得他为何能坐到兵部尚书的位子?”卢先生反问蜀王道。
“我与靳尚书并不相熟,对于他的背景也只是略知道一些,他是文举出身,后来参加武举考试竟又一举中第,是个难得一见的文武全才。也是因为这个背景,后来才能在仕途一路高歌猛进,致有今日高位。”蜀王说道。
“这些正大光明的台面上的背景殿下都知道,还有些台面下的背景殿下就没有注意了。如今朝堂之上站着的六位尚书,殿下仔细看看,哪一位的家世背景弱了,礼部尚书白老爷子不用说,凭着白家一家人的大功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吏部尚书娄烦,其祖上在前朝就已是九卿之家,我朝的第一位状元郎也是他娄家的,真正根正苗红的官宦世家,其家传的为官哲学不可谓不深厚,有如此背景再加上他自己的苦心经营,才有今日之位,就连和靳忠国沆瀣一气的户部尚书彭祖也并不是白丁出身,其父亲是先皇时候赫赫有名的大儒,这个出身虽然不及其余四位,但是比靳忠国要高了不知多少倍,而且彭尚书兢兢业业逆来顺受了一辈子,也是快熬到油尽灯枯才有了这个荣誉,反而是靳忠国在六十不到上即已官拜尚书,这就不能不说是一个奇怪的事了。”
“这靳忠国虽不是什么正派之人,但是我和其也共过几件事,也算得上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干练之人,比起“糯米团子尚书”彭祖不知要好多少,所以其能够走到彭祖前面去也就不奇怪了吧。”蜀王说道。
卢先生放下手中的茶,微笑着摇摇头,说道:“才能固然是重要的,但是殿下若以为这些公卿大吏是凭着才能救能爬上高位那未免也太天真了吧,恕老朽狂浪说一句大话,要是朝廷能凭才取仕,那老朽也就不会像今日这样半世蹉跎了。靳忠国能有今日之盛,肯定有人在捧他,然而其又是白丁出身,所以这一路走白,怕是没少用黄白之物铺路。”
蜀王狠狠地一拍桌子,骂道:“这些畜生,枉父皇如此看重他们,没想到他们平日里都把功夫用在了结党营私,私相贿赂上了。”
“殿下莫要动怒,这些东西在底下已是司空见惯,只是殿下常居庙堂之高不知道罢了,如今我要和殿下说的还不是这一干人等行贿受贿之事,而是要殿下想一想,这些人私相往来的钱是哪里来的?”卢先生说道。
蜀王想了想,说道:“难道是下三卫?这些贼子也太大胆了吧,军队的钱他们也敢动手脚!”
“怎么不敢,只要利润够丰厚,老虎鼻子上的虎须都有人敢去撸下来。京师六卫上三卫直接听命皇上,下三卫却是归兵部管。我大南朝腹地已有百年不知战事,京师六卫也从未打过惨烈的硬仗,如今京师中这些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但凡有些权利的,都要在这中间捞一把,如今这下三卫恐怕已经被他们祸害的不成样子了。反正又不用真的打仗,里面再烂又有谁能知道呢。”
“蛀虫,本王必定要收拾了他们。”年轻的蜀王很愤怒,“继续如此下去先祖用性命打下来的基业非要毁在他们手里。”
“殿下息怒,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军中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其后的背景必然不容小觑,打狗容易,只是要小心反被狗咬了手。况且就凭殿下一人之力,目前你也动不了这一股盘根错节的势力,更懂不了这些势力背后的保护伞。”
“太子平时和这些人关系不错,你是怀疑太子?”蜀王思考了片刻,很谨慎的问道。
“蜀王你也太小看的的太子了吧,太子向来提倡俭省,他要贪钱干嘛,即使要钱,他用的着犯险从一只狗的手里拿钱?我虽不认得咱们的这位太子爷,但是从种种的迹象来看,太子爷倒也算是宅心仁厚之人,如果此时是吏治清明的太平盛世,太子倒可以成为一位难得一见的明君。
这一支力量最怕人的还并不在于某一个人,兵部尚书不可怕,甚至太子爷也还不可怕,怕的是一张网,一张由一代代贪官织就的网,这一张网能笼络所有在这个名利场中的老人,同时又靠着这一套腐朽的制度来选拔新人,这样无限陷入大网选拔贪官,贪官巩固大网的死循环,一旦这个力量成熟了,那就谁也撼动不了了,即使皇上也不行,老朽最近要你读史,你可读到了西汉时外戚和宦官的那一张大网,东汉时地方豪强的大网,唐朝时地方军事的大网,好好的王朝,最后都被这一张张的大网绞死了,要说这些朝代末世的帝王,也并不是完全没有聪慧明白之人,只是那时大网的势力已成,即使是帝王也奈何不了他了,只能将所有人都缠绕进来,大家一同毁灭。”
“卢先生教育得是,还是小王读书不认真,现在国家贪腐已经开始腐化六部的尚书了,我们还能扳得过来吗?”
“现在这局势扳不扳得过来老朽也还不好说,但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再怎么样咱们最少都要试一试吧。蜀王生在天子之家,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祖宗家业就这样毁于一旦吧。”卢先生说道。
“先生教育得是,是我糊涂了,好,本王就立志和这些人拼一个你死我活,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蛀虫肆无忌惮毒害我大南朝社稷。卢先生,你说,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办,是不是要开始在军中网罗一些证据。”蜀王说道
“殿下不急,现在还不行,现在你还不能去碰它。”卢先生说道
“为何?”蜀王问道。
“一是此刻时机不对,如今强敌压境,朝廷需齐心抗敌,决不能出现内政动荡,二是皇上的态度还不明朗,蜀王你的力量还太小太小了,此时完全不具备同这个力量抗衡的能力。我今日要和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你现在去和这些人对抗,只是要帮你理解当前为何皇上要采用太子等人提出的保守战法。”卢先生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父皇知道靳尚书有贪腐,也知道这支网的势力,所以才采取保守战法?”蜀王问道。
“当今皇上何等睿智,下面的事若说他完全不知也是不可能的。我估计皇上肯定是知道京师六卫存在猫腻,只是他可能是不太清楚里面猫腻有多大而已,至于这支贪腐巨网的势力皇上应该大致能知道,只是忌惮其势力不好无故发难而已,毕竟朝廷上的事皇上还要指望这些人来帮忙处理。此次皇上也未必会将此股势力连根拔起,但是一番整治是必然的,京师重地王公世家众多,这些人有的是手握重兵,有的是盘踞地方,有的控制经济,年深日久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即使要动,也要把握尺度徐徐图之,这个尺寸的把握殿下就要多揣摩皇上的意思了,切忌自作主张贸然出头,这一张大网之所以厉害,就是因为他裹挟着王朝的精英们在其中,如你所说,靳忠国这人虽说很可能深涉贪腐,但是其能力还是有的,至少如今下三位其能够完全控制,这样的能力不是人人都能够办到的,白老尚书倒是一个诚臣,但是他恐怕就办不到这点,所以他也就只能做一做盛世名臣,一旦遇到今日这样的大难,他所能起的作用也就极其有限了。所以说如今这张大网要怎么整治,治到多深,什么时候治,这些都要看皇上的意思,殿下切莫自作主张,如今这大网虽未全成,但是绞死一个王子还是绰绰有余的。老朽估计,狄贼未退之前皇上肯定是不会动他们的,否则外患未除又添内乱,只怕会有大危险。”
“卢先生,我大南朝万里锦绣河山终有一天要毁在这些蛀虫的手里,看着他们在皇城底下鱼肉百姓,本王心中不安啊。”
卢先生闻至此起身向蜀王拱手说道“殿下能有如此胸襟卢某代万民感谢殿下。”
蜀王乍一见卢先生突然站起还吃了一惊,回过神来后赶忙起座让着卢先生重新归座。
卢先生继续说道“殿下千万记住,励精图治改革朝政之心老朽万分敬仰,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殿下没有这个权利,要忍,一定要忍。”
“我明白”年轻的蜀王说完这句就不再说话了,只觉胸口如堵了一团棉花般难受。
沉默半晌,卢先生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继续说道“从前线回来的欧阳两兄弟,其有对狄军经验,蜀王可向皇上请求协助你守城,皇上断没拒绝之理,过程中你私下和他们搞好关系,此役之后,这两兄弟必然会成为一只不容小觑的力量。
“好,这两兄弟我也很满意,尤其弟弟欧阳烈,龙精虎猛甚合我意。我明天就去和父皇说他们的事。”蜀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