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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悼亡父兄妹其喑 论敌情朝臣庭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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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出来丽春院,跨上马径自朝家中走去,此时夜已深了,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仅有这一人一马而已。二哥常感觉自己就如此时一样,一个人在天地之间徘徊,虽说身处豪门,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只空有表面的热闹而已。
欧阳二哥慢慢一路行来,才刚刚走到家门前的那个街口,就看到三弟常使得小厮在那里左顾右盼了,刚一见着自己的朦胧影子,那小厮赶忙跑了上来,说道:“公子快回家吧,三公子让我在这等公子呢,大公子和四公子回来了,傍晚的时候就到家了,现在正和老太太在大厅说话呢。”
“老爷回来没?”二哥边打马前行边问道。
“没见到,只见到两位公子。”小厮一边跟着马跑一边说道。
街口离家门并不远,黄鬃马刚甩开步子就已经到了。二哥急急忙忙翻下马来,把马缰绳扔在地上等着后面跟着的小厮照看,自己火急火燎来到大厅之上。
此时的欧阳府内正灯火通明,一路上不断遇到小心伺候的家人,都催促二哥赶紧往厅上去,家人都在那里等着他呢。
待二哥走到大厅时,只见一家子人差不多都在这里了。母亲坐在首座上泪眼婆娑,小妹伏在母亲膝前已经哭得有气无力,三弟妹站在母亲身后给母亲捶肩安慰,大哥做在下首的第一个椅子上,大哥三岁的女儿脸上挂着满足的泪珠已在大哥怀中沉沉睡去,她还太小,只知道父亲回来了,其他的事她还不能理解,大嫂站在大哥身后用手绢擦拭泪水,三弟四弟坐在大哥对面,一言不发。
欧阳二哥看到众人都在,唯独没有看到老父,很不安的向大哥问道:“大哥,父亲呢,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吗。”
欧阳大哥原本有点恼怒这个弟弟在这种时候还能有心思出去风流,但此时看到他一脸关切,又想起老父临行前的叮嘱,什么气也都消了,只是说道:“父亲玉碎在大同了。”
这一结果其实二哥也不是完全没想到,以他对父亲和当下局势的了解,可以说在一开始他就知道十之八九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一日没有确切的消息,他就一日可以存着侥幸的心。这也是他所以连日苦闷异常的原因,三弟和小妹倒还想不到他那样深,是以不能很理解他,但是他又不能为求得人的理解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如今大哥带来了确切的消息,连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没有了,二哥跌跌撞撞走向大哥旁边的椅子,惨然跌坐下来,也不说话,也不流泪,只是重重的一声叹息。
这一屋子的人原本哭得都止住了的,听他这一声叹息,忍不住又大哭了起来。
大哥打点起精神,招呼妻子将女儿带回去睡了,又向上对母亲说道:“母亲大人,都是孩儿不孝,没能把父亲带回来。”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用手帕擦干眼泪,用手摩挲着女儿的背,说道:“莹儿也不要哭了,忠儿这个事情不怪你,你也别自责。我跟了你父亲一辈子,他是什么样的脾气我了解,这个事情肯定是他定下来的,你们也拗不过他。你们的父亲能有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也是好的,他不是一个应该死在病床上的人,他能够死得其所,你们是应该为他高兴的,都不要伤心了。”
“母亲,我会替父亲报仇为国家平难的,你放心。”欧阳烈说道。
“我知道,我相信你们,咱们欧阳家累世深受皇恩,娘知道你们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欧阳二哥此时还仍然沉浸在丧父的悲伤中,二哥一直是一个潇洒的人,或者也可以说是一个寄生虫式的纨绔子弟,但是同时也最是看重血脉亲情的人。二哥自小异常聪明,常能举一反三,从不同的角度看事情,所以一直深受父亲的偏爱。年轻的时候,二哥原本也是满腔热血,但后来书读得越来越多了,看多了那些醉心功名自私自利的人最后却能流芳百世,而那些试图救民水火的人或是因为方法不对或是因为时机不利而落了个敗寇的万世骂名,心里便渐渐的灰下去了。慢慢的就走上了老庄的一路,对孔孟儒家的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一套深痛恶觉,在二哥眼里,修身齐家,世俗礼法都是些狗屁,圣人庸人不过都是一抔黄土,谁救赎得了谁,谁又需要谁救赎啊?不过是各安天命,稀里糊涂各自过了自己的一生而已。要从思想上来说,二哥应该去做一个道士,或者一个遁世的隐士,但是他还不能,因为他舍不下血脉亲情,这种感情是不受知识理智控制的,天生在血液里就有的。此时二哥听着母亲与兄弟们的对话,他心里并不赞同,但是他也并不争论什么,只是想到了另一位母亲的一个故事,说有一个叫吴起的将军帮他的儿子吸腿上的脓,别人看到了都很感动,只有这位母亲看到之后说,不是这样的,以前吴起也替孩子的父亲吸过脓,后来孩儿他爹作战总是冲在最前面,于是就战死掉了,现在吴将军又替孩子吸了,我不知道以后的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当所以人都看到了感动的时候,只有这位沧桑理智的母亲看到了藏在感动下的利己与阴谋,现在的欧阳家其实和那个士兵又有什么差别呢。
老太太又问起北边的情况和接下来的打算,欧阳忠转述了父亲最后一晚的种种安排,又说道自己那晚上离了大同之后,本来一路随着两万虎贲骑兵安排沿途关卡及边民安置情况的,但是才刚到太原北边大同被破的消息就传过来了,这让欧阳兄弟不得不直奔京师过来了,估计前线的消息应该也是今天到宫里的,他们今天在路上的时候已经安排人把牌子递往宫中去了,希望明天皇上能够召见他们,现在眼下的局势已经是刻不容缓了,必须要马上开始安排下了,只是一直不知道现在朝廷上是什么样的情况。
欧阳兄弟一直在外奔波自然不知朝中寒暑,其实自从边境被袭的消息传到京师以来,有关如何应对的争论就一直没有停过,朝臣大概分两拨,一波主张朝廷南撤,撤过长江后在依靠南方多河流不利草原骑兵的优点防守反击,持此观点的官员占了多数,而其又以兵部和户部两位尚书为首,另一派则力主坚守,此派人数占劣,但为首的是蜀王和刑部尚书,故而势力也不能小觑。
当此人心纷纷之际,南朝成皇帝收到从北边回来的欧阳兄弟递进来请见的牌子,索性将六部大小官员及公卿大臣一起召集起来商议抗敌事宜。成皇帝本是先皇五子,并非嫡长子,母亲是当时皇贵妃,先皇在世时,太子不贤,为朝廷所弃,成皇帝能以忠孝侍君父,宽仁抚万民,才能以贤得今日之位,得位之后兢兢业业励精图治不肯稍有懈怠,生怕自己功业逊于先皇,让百官万民说出自己得位不正的闲话来。
百官毕集,皇上开宗名义声明本次朝会议题,请百官各抒己见,今日务必达成共议,好开始着手准备。欧阳兄弟虽是一路鞍马劳顿,职位又低,本不该参与朝会,但两人是目前朝中难得的亲历者,是以也勉强暂居群臣之列。
“臣以为宜避敌锋芒,皇上宜帅大军主力暂时后撤,过长江后以长江为界抵抗狄军。”兵部尚书靳忠国率先发言声明主张,以期先声夺人,此时朝堂上凡是与其一派的官员事前已经都通过气,故此此一提议拥蹵甚多,“今日北狄王哈查图亲帅二十万大军汹涌而来,我军宜避其锋芒,以退为进,以守为攻。况我京师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对阵北狄骑兵极为不利。故臣恳请陛下暂退江南,伺机在长江上与狄军决战,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只从战略上讲,南朝此时重心南撤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在我中华的历史上,由西北向东南的进攻多是占着地利的优势的,自西向东占着水利的优势,在机动出来前这是一个极大的优势,西向东是顺流而下,其势尤如破竹一般顺畅流利,而由东向西则需要逆流仰攻,事倍功半。自北向南则是因为北方的骑兵优势明显,这一点在冷兵器时代结束前越来越突出。所以历来虽然南方更容易形成幅员辽阔的大政权,但是想主动进攻北方政权却非常困难,因为步兵完全是无法进攻骑兵的,即使同是骑兵,南方骑兵的战力也要较北方的骑兵弱,这个原因主要在于战马上。但是南方自然也有自己的优势,南方经济命脉在农,相比较而言是一个稳定的经济形势,所以容易衍生人口,发展有深度的防御,北方的经济命脉在牧,极其不稳定,有时候冬天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就可以消灭一个部族或使其重创,另外北方在对牧场的争夺上也较南方对农田的争夺要血腥得多。综合来讲,北方政权多是硬而脆,南方则是绵而韧,两方交战,若是当场对决,多是北方胜算大,但是一旦拖成拉锯战,北方则容易后继乏力。所以现在靳忠国提出往南后撤,先一点是可以避敌锋芒,避免己之绵的劣势,发挥己之韧的优势。正是因为此策也有其占理之处,所以靳忠国敢于正大光明的提出此策。
“臣同意靳尚书之言。”户部尚书向来懦弱不善激昂发言,所以此时改由侍郎出班附和:“长江以南向来为我南朝赋税重地,粮草充足,我军在江南布防,后勤亦无后顾之忧,正是万无一失的良策。”
之后,工部侍郎又在天时地利上一番高谈,大大的表述了一番长江以南的抗狄优势,眼看着朝堂之上一片祥和的似乎要开始商量南撤的路线了。
“一派胡言,陛下,老臣以为皇上应该亲帅大军出城与狄军决一死战,方不负我大国本色”礼部尚书白弘毅颤颤巍巍出班奏道,这礼部尚书已年过六旬,一生耿介,鲜与同僚来往,如今听到此等有辱国威之建议,如何还能忍的住。此人在朝中既是孤臣,是故也没什么人响应他,但是此人资历极老且白家立过擎天保驾之盖世奇功,所以也没人可以忽视他。白老尚书如今已官至太保,按本朝惯例,三太三少乃官品之极致,均是正一品之衔,寻常并不授予尚未谢世之人,这也是皇帝御下之术:不会将官员封到无赏可封,因为这样除了帝位以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满足他了。是故历来极致的官阶和荣誉一般都只封死人,除非此人真的是功劳奇高且深得皇帝信任,白弘毅便同时能满足这两条。按例太保虽只是虚衔,但品级高于尚书,故而称呼白弘毅时应称作白太保,只是白弘毅一直坚持要求百官称呼其所任的实职衔尚书,是故朝中除皇上以外众人仍以白尚书称之。
此事原本并非是礼部分内之事,是故靳尚书完全没预料到此处还有一块如此又硬又臭的石头拦路。此事若放在平时,靳尚书必定不会与白老尚书争辩,因为满朝皆知的白尚书耿直,凡事其认定的事,即使皇上都很少驳他。但此事一者非同小可,再者其建议明摆不会被皇上采纳,所以靳尚书还是决定拼力一试,毕竟自己身后还站着大半个朝廷,而白弘毅却是孤身一人。
“白尚书,你可知哈查图领二十万骑兵之刚猛,目下京师六卫虽也有三十余万,但其中多半是步兵,无法与骑兵在平原对抗,你让天子亲赴险境,你想置我大南朝社稷于何处。夫骑兵,长于陆战但却无法水战,故我军若能依长江天险拒敌必定万无一失。臣建议后撤,并不是全部军队都后撤啊,京师还是要留军防守的,只是我军可利用我大南朝幅员之优势,建立纵深防线,如此我军转圜余地更大,既能避开狄军优势的平原地理条件,又能保皇上安全于万无一失,如此防守战略部署,远胜于死守险地啊。”
“靳尚书,你掌管我南朝兵马,临阵不思报国护民,一心竟欲脱逃,你想置我南朝国家尊严于何处,置我南朝天家尊严于何处。”
“白尚书不要义气用事,为人臣的确要将天子放在危险的境地上去,这难道是我等人臣的本分吗?如今外敌入侵,若有人建议投降或者放弃抵抗,我第一个就参到他满门抄斩,这并不是我建议要做的。我现在的建议只是从军队的角度来讲,拉长战线节节阻击,利用地形优势扬我之长攻敌之短,这样既可以保证皇上的安全万无一失,又可以以最小的损失赢得胜利,何乐不为呢?”
“靳尚书的意思是皇上是胆小鬼不敢担当保卫天下保卫祖陵的责任吗?”
“白尚书误解我的意思了,不是皇上不敢。而是我等为人臣的不能让皇上以万金之躯犯此险境,皇上乃天下之主,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皇上主持,若是战事也要皇上亲临,那还要将军做什么”
“笑话,我太祖皇帝难道不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啊,非万不得已为什么非要皇上亲临险境呢?我们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放弃呢?若按照白尚书的意思,我们又当如何呢。”靳忠国知道自己的建议并不是没有缺点的,但都是些道义上冠冕堂皇的缺点,所以可说是个实用但是不够高贵的方法,不过战争的高贵远在春秋时候就已经被证明过行不通了,也只有白弘毅这样的老古董还能拿这一套说事了。但是无论如何拿到台面上来讲的时候顾全脸面总还是能够振振有词的,反而是实用的办法会占些下风,这就好比两个人打架,最好的做法是走上去悄没声给对方鼻子上来一拳,但是你如果要用嘴来讲的话,那就应该是走上去先互致敬意,然后运用虚实的种种技巧,攻守兼备的建立优势,再在不伤对方性命的前提下令对方衷心折服,这才是一个有脸面的赢法。所以靳忠国不打算再和白弘毅缠绵于自己方法这些不体面的缺点,而是要把讨论的重点引到白弘毅的方法上来,因为白弘毅的策略在实操上漏洞太大了,太好攻击。这也是靳忠国聪明的地方,他并不试图证明自己的策略有多完美,而只是争取证明我的比你的好。
“老臣以为,皇上最好御驾亲征,帅我大南朝精锐之师,与狄贼堂堂正正的一决雌雄,方不负我大国本色。”
“白尚书,请问如果我军主动进攻的话,那战场应该选在哪里,骑兵步兵应该如何配合,粮草供应应该如何安排,需要多少人马保护粮草,此举胜算又有几何。”
“这些事情自然由你们兵部来安排,又何须我来一手指派。”白尚书一生从未识过军事,所以对这些具体的安排自然也是一问三不知。
见此情景,靳忠国等一干人显得略为得意,只轻轻一招就将对方逼入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