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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违心信口为社稷 甘心被愚保声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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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此事我能怎么救谢江呢?不瞒你说,纪王爷虽是我皇叔,但是我和他的关系也还是没有好到可以推心置腹说悄悄话的地步,更何况现在的对手是长公主,你可能不知道,纪王爷、长公主和白老尚书三家人因为一段陈年往事,私下的交情特别好,这不是我能够说服得了的。”
“殿下,这事需要殿下软硬齐施。硬的方面是殿下可直接出面力保,积极为此事奔走协调,直接亮明态度,这样虽然影响不太好,不过好在此事涉事人的范围不大,明摆着就明摆着吧。纪王爷不是爱惹事之人,之所以要对付谢江,一大半是碍于长公主的情面,若看到殿下力保,纪王爷就要重新考量这个情面的成本了,可能也就顺水给殿下个人情,不再为难谢江了。”
“好,这个没问题,本王此次就名目张胆的偏袒谢江了。此次守卫战中谢江表现出色,连父皇都当面褒奖了,我作为统帅有爱才之心也说不上是多逾矩,而且谢江得罪长公主也是为了祝我守城,回头就算父皇知道了此时,也应该不会很怪我私自结交朝中大将。”
“正是这话!”
“好,那软的又当如何呢?”
“这个有点不好说,可能要殿下睁眼说个瞎话,不知道殿下愿不愿意?”
蜀王想了想,这在以前是很违背蜀王的意愿的,因为在蜀王的认识中正和邪是有明显界限的,真、善、直就是正,假、恶、曲就是恶,无论任何情况下,做人都是应该是取正避邪。但是如今经历了一些事情,蜀王这种思想上的洁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严重了,有的时候只要目的是正的,手段假一点、恶一点也可以。所以蜀王答应到:“可以,只要能救下谢江,影响也不要太大,说假话就说假话吧。”
“影响自然不会很大,此时就在殿下和纪王还有长公主三人之间解决,也不需要搞的人尽皆知,既然蜀王愿意替谢江撒这个谎,那老朽就说了。”如此卢先生细细的将这办法说与蜀王听,,当夜蜀王和卢先生商量了半夜,计议好具体方法,方才各自安寝。
在谢江这一事中,所有人在考量时都绕不过一个人,就是蒋薡的生母明心长公主,原来这明心长公主和当今圣上乃一母所生,当日未出阁时也曾天真烂漫,爱憎分明,对待亲近的人如春天般温暖,对待不善之外人则如冬天般凌厉,颇有些女侠的风范。
当时的明心公主虽没什么政治头脑,不能在朝堂上帮助当今,但是却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很多亲人的温暖,让他在冰冷残酷斗争的间隙能感觉到亲情的温度。当年皇子夺嫡暗流涌动生死相拼,明心公主不问对错,只是认准圣上是他的亲哥哥,所以她就是无条件支持圣上。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当日的少女已为人母,但是性情依然如故,她并不在乎蒋薡是好人还是坏人,只知道蒋薡是他儿子。自己儿子做的事,没理也是对的,也不能让外人来指指点点。所以当年蒋薡杀了业师,他也没觉得事情有多糟糕,反而安慰众人说我们这样的人家,本就不需要子孙像那些穷酸人家的孩子那样下死力气读书,只要显得出该有的体面就行了,书读的好坏,横竖以后都是世袭的国公,反而是那个先生不知好歹,我们请他来当先生,不过是看重他的名望,可以给孩子一个说得过去的文化名头,他还真把自己当严师了,连孩子要不要上课这种生活上也事情也想插手来管,实在是不知好歹,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后来把蒋薡送到龙卫去,也是他亲自到纪王府上将这事和纪王说的,也是为了要龙卫的这份荣耀,并不是打算也锻炼孩子,也不是要为国尽忠,大把的寒门子弟才要靠卖命来寻出路,而他们家是没必要的。后来突然北狄人打到门口来了,他本来是要把蒋薡暂时弄回家的,但是纪王爷和皇上都没有开口答应他,这种时候只要有人出去了恐怕大半个龙卫都得散,谁的面子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无奈之下明心长公主这才答应让蒋薡上去,临行前也是反复叮咛,遇事千万别往前冲,你不是做那些事情的人,能躲就躲远点。在这件事上蒋薡倒是异常的听话,只是谁也不曾料到这唯一的一次听话却换来了丢脑袋的结果。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长公主几乎要疯了,恨不得立刻就能将谢江扒皮拆骨,只是那时候战争才刚结束,京城内外一片狼藉,长公主也不好为自己的私事像个泼妇一样闹到皇上那里去,所以就暂且忍了下来。后来情绪慢慢平复,心里想着当今皇上和纪王爷都是蒋薡的娘舅,太子和蜀王都是蒋薡的表兄弟,他们的想法自然和自己一样,当会“秉公”处理谢江,自己上门去哭哭啼啼,反倒像是天子之家徇私枉杀了他谢江一般,这样不是反而成全了这厮的名声了么。所以且不去过问这事,只是一边安心在家中主持蒋薡的丧事,一边静候朝廷对谢江的处罚命令。谁知如今几个月过去了,要处罚的人已经定完了,其中却并没有她的杀子仇人谢江,这一下她就坐不住了,和家里的一班智囊商议了一番,决定还是自己要出面干预此事。
第二日明心长公主先到蜀王府叫上了蜀王,然后径直来到纪王府,简单见礼毕,纪王爷将明心长公主让到了主客座上,蜀王让到了陪客座,刚坐下,明心长公主也并不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说道:
“纪王爷,我今天过来,是想和你说说京师保卫战人员赏罚的问题,蜀王是此次京师保卫战总指挥,有些事情可能会和他有关,所以我先去了趟蜀王府,总算蜀王也还认我这个姑姑,愿意跟我一起过来把这个事情说清楚。
纪王爷,蜀王,我知道你们清查了很多军队贪腐的官员,但是临场越权指挥,目无军纪,藐视国家荣耀,特别是藐视纪王爷您的权威,不知纪王爷管是不管。”
“长公主,藐视本王事小,但是若有人胆敢藐视军纪国威,蜀王不会不管,本王也断不会坐视不理,长公主请明说详情。”
“你们管就好。我今天要说的是陈侯之子狮卫尉谢江,他家也就是侯爷出身,比起我夫君的开国国公爵位算的上个什么东西,谢江本人只是狮卫尉而已,我儿蒋薡是你龙卫军校,虽说军校军阶低于卫尉,但是他狮卫算什么,他狮卫尉比得上我龙卫哪怕一个扫地喂马的士卒的荣耀吗,龙卫是咱先祖手创之大南朝第一卫,龙卫将士纵有偏差,也当有纪王爷您来管教,什么时候轮的上他一个小小的狮卫尉来插手了?
我儿蒋薡再怎么说也是皇室血脉,人皆说此子有先皇遗风,连我皇兄都对此儿格外青睐,他一个小小谢江,连本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的侯爵卫尉,竟也敢冤杀我儿,如此目无军纪国威的孽畜纪王爷怎么不抄他满门,如果皇兄知道内情也必不会轻易饶过他的。
你们两位,一位是蒋薡的舅舅,一位是兄弟,如果你们还念我是你们自家人的话,这事于你们两位脸上也就过不去了吧,怎么能悠着外人来擅杀自己的血脉亲人呢,这我不能理解了。如今我等了这几个月了,没见着一点关于此事的消息,难道你二位也不知道此事吗?还是知道了但是不愿意帮我做这个主,你们若是不愿管这事,就好明白告诉我,我再去求别人,横竖我还是有些家人的。”
明心长公主越说气越大,到后来竟有些当面责备的意思了。她今天来此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纪王爷和蜀王当面允诺抄谢江满门,她觉得自己理由很充足,完全无可辩驳,如果纪王爷不答应,他真的会去直接和皇上说的,虽说本朝历来不成文规定王族尽量不干预政事,但是此事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她是相信皇上对她的兄妹之情的,而且此事涉及国家脸面,皇帝不会不顾。她觉得皇上之所以还未处理此事肯定是被下面的这些人蒙蔽了,所以她要稍微敲打一下他们,不要试图蒙蔽皇上,让自己的儿子无辜惨死。
“姑姑,侄儿先向姑姑请罪了,当时场面混乱,我没有保护好表弟,是侄儿的过错”
“蜀王多虑了,姑姑没有为这事怪你的意思,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当时的场面,谁能顾得过来谁呢,这并不是我埋怨的事。如果我儿果然是被狄军杀了,那是他的命,也是他蒋家人的宿命,你们都是知道的,蒋家的爵位本来就是在战场上拼杀来的,既然上了战场,死伤自然在所难免。但是现在我听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是有些心怀忌恨的小鬼,趁着我儿与敌酣战的时候,在背后下手打死我儿的。要说起来,我家与他家也向来没有什么大过节,唯一能够算得上冲突的事还是几十年前为你父皇得位的事,你们都是知道的,那时候他谢家和前隐太子走的近,但是前隐太子实在不成个样,被先皇废了,所以你父皇才能得位。为了此事谢家竟怀恨了几十年,如今更是将此事报仇在我儿身上,蜀王,你说这样的人家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吗?”
“姑姑,先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前隐太子被废完全是他自己不成体统,所以皇爷爷才下狠心把他废了,并不是因为谁排挤他导致他被废的,而且我父皇得位在隐太子被废之后好多年呢,这仇恨再怎么样也计算不到咱们头上来。
而且本王一直在前线指挥战斗,但从未听说姑姑所说之事啊。我表弟蒋薡是英勇抗敌牺牲,我已统计好军功,表弟和曾荃一样,都是此次战役的大英雄。”此计即是蜀王与卢先生连夜商量出来的结果,看似简单其实却大有玄机。
纪王爷精明,此计肯定骗不了他,所以此计蜀王相当于在向纪王爷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就是要硬保谢江,纪王爷看清楚了这点,即使没有被骗也会假装自己被骗了。
长公主夫妇未到战场,并不了解当时情况,当然可以骗,更重要的是他们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是英雄,所以他们会情愿被骗。
至于皇上,则会选择安心被骗,皇上会不会知道实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希望事情是什么样的,而现在的结果无疑是皇上最想要的。
蜀王的声音不大,但却扎扎实实的震惊到了纪王爷和长公主。长公主来之前和府里的智囊预设了纪王爷和蜀王各种各样的托词,她都预先准备了对策,来之前她先声夺人把谢江此举最不能被接受的地方强调了出来,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竟往这个方向发展了。她原来的所有对策都是基于谢江杀人这个预设成立想出来的,现在蜀王突然说蒋薡根本就不是谢江所杀,她一时倒是反应不过来了,她转过头看着纪王爷,想从他那确认此事。
纪王爷初听蜀王之言着实震惊到了,但是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心里紧张的判断着眼下的局势。蜀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很清楚的,有野心,有魄力,但是不会这么有心机,而且这也不像蜀王一贯刚正的作风。看来蜀王府内有高人,而且蜀王也开始懂得了妥协,开始圆滑了,一个目标坚定但是又能在手段上妥协的人总是不简单的。
但是说到底这毕竟不关他的事,当年参与夺嫡押宝是因为他势力太弱,需要赌一把,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权势熏天,所以对于这一代的明争暗斗他不想参与,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本分,两面讨好,维持现在的这份尊荣就够了。
纪王爷原本对此事的态度是偏向于处死谢江的,因为他要维持自己的威信,纪王爷希望以仁厚示人,但不希望别人以为自己懦弱,谢江敢在自己的权利领地撒野,他必须要惩罚他。他要向皇族传递一个信号:皇族需要纪王爷撑腰,纪王爷会为皇族利益做主。但是此时蜀王显然一副不遗余力死保谢江的态度,让他开始重新考量自己该有的态度了。
本来此时要除掉谢江并非易事,毕竟军功赫赫,所以他本打算利用明心长公主的势力这道东风。明心长公主来府找他是他预期内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在意料中,直到蜀王说出那一番话。他在紧张的权衡着当下的局势,处死谢江无疑要打蜀王的脸,而且谢江杀蒋薡的理由也必为天下人知道,皇族子弟当逃兵也会让整个皇家颜面无光,反过来,给蜀王一个面子,皇族也脸上有光,这样的结果大家都喜欢。但是这样就是欺瞒皇上谎报军功了,不过此事既然由蜀王提出,而且即保住的国家英雄的脸面又保住了皇族军士的脸面,皇上即使知道也不会怪罪的,蜀王敢这样做肯定也是看准了这点。所以纪王决定不再坚持原本的打算,顺水推舟按着蜀王的意思将这盘棋下下去,纪王对长公主说道:
“长公主,本王虽是龙卫主帅,然说来惭愧,只因年纪老迈,身体一直欠佳,所以从未上过前线,反而是蜀王殿下一直涉险奔波前线,所以前线之事蜀王最清楚了。蜀王说蒋薡是与狄军死战殉国,那必定错不了,蜀王自小耿直不会说谎长公主也是了解的。长公主要节哀,令公子虽死尤荣,是我大南朝的民族英雄,本王必将请准圣上,以烈士礼厚待,使蒋薡流芳后世,也算是我这个做舅舅的最后给孩子做的一点事情了。”事已至此,纪王爷顺水推舟,给足蜀王面子,同时推说不知实情,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明心长公主心动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爱子为谢江所杀也只是听人风言,如今耿直的蜀王亲口告诉她真相,也让她开始怀疑那些风言爱子临阵退缩的人是心怀不轨诋毁蒋家门风。更何况,明心长公主也更愿意选择相信蜀王的说法,在她心中,儿子就应当是个为国尽忠的英雄。如今既然儿子成为英雄已成定局,长公主又有什么理由来坚持与人争辩说自己儿子是个人人不齿的懦夫呢。
如此纪王爷和蜀王又安慰了明心长公主一番,终于完全说动了她,将明心长公主和蜀王送走后,纪王爷立即差人秘密召集那三个将士来府,当面训斥这三人胡乱造谣诋毁国家英雄,蜀王亲自确认蒋薡乃狄贼所杀,且已和明心长公主解释清楚,严令三人以后不能再对此事造谣半字,不然必定严惩不怠。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本是这三个纨绔公子常做之事,如何能不心知肚明,所以也就齐说自己当日糊涂看错了,日后必不再乱说。
城外狮卫军营内,谢江及手下一干爱将知道蜀王周旋的消息,无不感恩戴德。
这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奇妙,你我二人相向对坐,我明明说的全是狗屁不值的谎话,但是却依然能够一脸严肃,煞有介事,你明明知道我是在胡说八道,却依然要装得像是如获真相,大彻大悟,我明明知道你知道我是在信口开河,却依然能够脸不红心不跳,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