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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人情刻薄亲骨肉 仇根深种蚀骨恨 ...

  •   监房内,靳尚书很悠闲的盘腿坐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沉思。靳尚书虽然也已经被关在狱中多日了,但身上的衣衫却丝毫不乱,就连胡须也还是一如往常般飘逸安然。
      “哟,靳尚书好安逸啊。”蜀王见此情景,忍不住打趣道。
      “蜀王殿下不也安逸得很吗,竟都有时间来顾看我们几个人了。”靳忠国张开眼,缓缓下床站起身,和往常一样躬身向蜀王行了个礼,一字一顿慢慢说道。
      “我安逸是因为几个月来压在心头的事终于了了,所以舒坦,不知尚书大人又是为何能够如此安逸啊。”蜀王说道。
      “蜀王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心事了了都能通体舒畅,那我压在心上几十年的心事今日终于尘埃落定了,又怎么能不舒服安逸呢。”靳尚书缓缓说着,自顾自的退后一步,轻松的坐在床沿,一副像是要与友人畅谈的样子。
      “哦,原来靳尚书等今天竟等了几十年了么?”蜀王笑着问道。
      “也是等着今天,也是怕有今天,也是心存侥幸可以没有今天,就这样不上不下过了几十年,今天终于有答案了。”
      “哦,看来靳尚书还真不愧是聪明人,几十年前就想到可能会有今天了。”蜀王道。
      “那怎么能想不到,从走上这条路的第一天就想到了迟早会有今天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而已。”靳尚书说道。
      “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今天,那你又何必非要往这条路上走呢,人家那么多大路不好走吗?”蜀王倒有些疑惑了,诚心问道。
      “这世间有很多大路可以走吗?”靳尚书嘴角上扬,微笑着反问道。
      “难道没有吗?你可以种点地,或者当个兵,再不行做点小买卖也行啊,怎样不能好好活一辈子呢。”蜀王说道。
      “哈哈哈哈哈,蜀王真是会说笑,这些也算是大路?男儿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既五鼎烹耳。”靳忠国笑着说道。
      “哈哈哈哈哈,古往今来那么多英雄豪杰谁不好做榜样,靳尚书又何必去学一个刻薄的短命鬼。”蜀王也说得笑了起来。
      “蜀王自小生来就尊崇加身,自然看不起这些草根中拼杀出来的草莽。只可惜这个世界本就不想殿下所见到的那样金碧辉煌,殿下一出身就是站在权力最顶端的一群人,自然好说这些冠冕堂皇的气势话,殿下什么时候见过几十个人抢一个饭碗的架势,抢到了就能从此无忧锦衣玉食,抢不到则要继续朝不保夕饥肠辘辘”
      “你这样为了一己私欲为,为祸天下,难道你就毫不怜悯苍生吗?”蜀王怒视着靳忠国问道。
      “这天下的苍生值得怜悯吗?”靳忠国丝毫不让,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蜀王,一个字一个字说道。
      “如今世道艰难,外有强敌,内有奸臣,普通百姓蝼蚁般苟且求生,这还不值得怜悯吗?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城郊农夫世代艰辛,可是你还要大肆吞并土地,搞得黎民流离失所,生无所怙,这你也忍心吗?各地的难民本来就已经很可怜了,可是你还要纠集地痞流氓算计盘剥他们,这你也忍心吗?兵士都是为国家民族卖命的的人,他们嘴里的食你也要抠出来,甚至于置他们的生死于不顾,这你也忍心吗?你连恻隐之心是非之心也没有,你还是人吗?”蜀王说得有些激动了,话也越来越重了。
      “蜀王殿下,你也不用激动,请坐下吧,罪臣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吧。
      我出身在一个极普通的农村家庭,家中有父亲和母亲和一个姐姐。父亲兄弟三人,他是最小的,也是最没用的。自打我记事起,父亲就不敢硬着腰杆子和他的两个哥哥说话,即使他已经娶妻生子了,却仍然事事唯大哥的马首是瞻,一点自己的主见也没有,我们一家子人也就跟着他被欺负。
      我到现在还记得很小的时候的一个事,那时候还只有七八岁,姐姐也还不过十来岁,小孩子不懂事,也还是天天跟着大伯二伯家的堂哥堂姐们玩。大伯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比我姐姐还大好几岁,是我们这些人的头头,平时倒还是个忠厚的人,不会随便刻薄人,二儿子比我姐姐大一岁,是个招恨的机灵鬼,年纪不大,倒很会猜大人的势力心思,还总能够做大人希望他做的事,不管这事有多卑鄙。二伯家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比我姐姐大两岁,小女儿和我姐姐同岁,儿子比我姐姐小一岁,大我两岁。三个人都和他们的爹娘一样,又势力又窝里横。那天大家玩累之后,大堂哥便带着大家去买糖吃,他们五个人都有钱,一人买了一个糖,一个铜板一块糖。我和姐姐没钱,所以没买,姐姐看我馋的口水都出来了,就拉着我要走,我姐姐那时候也不过十来岁的孩子,但是她很懂事。但是我不肯走,我没钱买糖,我甚至连钱都没碰过,家里是没有零花钱给我的,但是我还是不肯走,我站在那里,虽然没有糖吃,但是我眼睛可以看到糖的样子,鼻子可以闻到糖的香味,那也总好过远远走开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不肯走。姐姐终究拗不过我,终于给我买了一颗糖,我知道姐姐有一个铜板,过年的时候妈妈给的,我看到了,我知道我姐姐疼我。拿到那一块糖,我很开心,吃的也很小心,仔仔细细的舔,但是我那时候忘了问姐姐吃不吃了,我应该问她的,我那时候太自私了。后来我二伯家的堂哥吃完了糖,但是还没够的样子,看到我手里还有,就冲我走过来。我一看到他过来就知道有危险,感紧把糖重新包起来死死攥在手心,躲到姐姐身后去。那个小王八蛋就想绕过我姐姐来抢我的糖,但是我姐姐用手抓住了他,不让他靠近我,脸上还是笑着说让他不要闹,说我年纪小,要他不要欺负弟弟。他两个姐姐看到我姐姐出来手,也都跟了上来,大堂姐上来就抓我姐姐的头发,舔着脸说是我抢了他弟弟的糖,要拿回来,他那个跟班妹妹也帮着他来欺负我姐姐。我一看姐姐保护不了我了,赶紧躺在地上蜷着身子把护着糖的双手保护在小腹上,那王八蛋虽然大我几岁,但是扳不直我的身子,所以就碰不到我的手,也就抢不到攥在手里的糖,他看无计可施,就使劲踢我,打我的头,抓土往我嘴里塞,但是我还是死死的护住糖,一点也没放松,只是扯着嗓子开始哭了起来,我好像有听到大伯家的二儿子在笑,好像听到姐姐在喊我的名字。
      后来我妈听到了我的哭声,就赶出来了,先把我从那小王八蛋脚下救了出来,再又把我姐姐救了出来,护在了身后,然后问着二伯家最大的姐姐为什么要打我们。那个臭婊子,理直气壮的睁着眼睛说瞎话,说我抢了他们弟弟的糖,要拿回来。我妈会过头来把我姐姐的头发稍微缕缕好,然后问她是不是真的。我姐姐说并不是我们抢他们的糖,而是他们的糖吃完了要来抢我们的糖。我们相信了我姐的话,转过去对大堂姐说不要欺负弟弟妹妹,没想到大堂姐一点都不怯大人,扯着嗓子我我们争辩。这时候二堂姐在他弟弟屁股上掐了一下,凑在他耳边说叫他快哭,这一下把两个伯母也吵了过来了。大堂姐一看老妈来了,前一秒的泼妇形象立马就收了以来,转脸就变成了一个满腹委屈哭的梨花带雨的十来岁小姑娘的样子,一边哭一边还不忘向她妈妈和大伯母哭诉我是怎么抢他们糖的,我们是怎么打她和她弟弟的,好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她老娘看到这个样子马上就上来要和我妈打架的样子,我妈倒也没退,只是下意识的双手反过来将我们两紧紧护在了身后,好在旁边大伯母拦住了,说小孩子的事,不必要大人动气,毕竟自己人。但是二伯母还是不依不挠骂骂咧咧,指着我妈的鼻子骂难听的话,我妈一身不吭都受着,我在她身子后面能感觉到她整个身子都在抖。
      二伯母骂累了,就又想起这件事情的起因来,把手伸到我妈面前,跟我妈要那块糖。我妈说这个糖是我姐姐买的,不是抢的。二伯母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是你们买的,我今天早上才给了三个孩子仨铜板,这就是那笔钱买的。这时候姐姐从妈妈身后探出来说他们三个的糖已经吃完了,现在这个是自己后来买的,如果不相信可以现在去问铺子里的老板。大伯母意味深长皮笑肉不笑的看了我和姐姐一眼,那种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就是那种居高临下洞穿别人做了坏事但是不说破的表情,仿佛我们一家都就是更贱,我们一家人说的话就是不能被相信,但是她更高贵包容,所以不愿说破。大伯母从鼻子里笑了一声,说道我来说句公道话吧,平时呢也是老二家的更舍得给孩子们钱,老三家向来是没有钱给孩子们买零食的,所以就不由得人不怀疑,这事要说去糖果铺子里也能问清,但是几个大人为一个铜板的事怒气冲冲的专门去打听这个事也太丢脸了,干嘛不问问我们家俩孩子,他们都是知道的,也是事外人,说的应该是公道话。
      大家听她这么说,都把眼睛看着他大儿子,大儿子看着大婶怒气冲冲的样子,嘴唇干动着就是不敢说话。大堂姐看这样,向二堂哥说那你来告诉大家是怎么回事,二堂哥向来和大堂姐狼狈为奸组团忽悠大人的,这时候当然帮着他们说话。大伯母听了二儿子的话,满脸笑得漾出了涟漪,仿佛自己的神推理终于被证实了一般,开心的说道,你们看,现在不是真相大白了吗,老大你怎么这么没用,这点事也做不了,亏你还比老二大这好几岁。二儿子听着大人夸奖,眼睛看着大堂姐笑的无比轻松,仿佛一件今天的大阴谋实施的天衣无缝般充满成就感。
      就在这个时候三家的男人一起从外面回来了,老大背着手叼着烟袋走在最前面,老二跟在老大后面说着话,老三挑着三家的农具,走在最后面,笑出一脸的谄媚纹。
      父亲远远的看到一群人在这里对峙,赶忙放下了肩上的担子,快步走到母亲对面呵斥到又为什么事得罪人了,他是在向他的哥哥们表态度呢。我和姐姐被父亲的样子吓坏了,更加紧紧的藏在母亲的身后,只是母亲太瘦了些,都藏不知我们两个人。
      小堂哥看到父亲过来,干嘛扑了过去,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二伯一边抱起宝贝儿子一边问着又是谁欺负你了。
      二伯妈接着话说还不是老三家的孩子,抢咱小子的糖。
      母亲说我孩子的糖不是抢你们家的,是自己买的。
      二伯母看着大伯母说道,你看看这家子人,到现在还是嘴硬,真是贱种。
      父亲听了这话很生气,但是他不是生二伯母的气,而是生我们娘仨的气,因为是我们三个人让他丢了脸。他很生气的将我从母亲身后揪了出来,劈手将我用生命护了半天的糖抢了下来,恭恭敬敬的送到了他二哥手里的孩子手上。
      姐姐看事情这样子哭着说我们去糖果铺问问就知道是不是我买的了。
      大伯说,难道一家子人为着小孩子的一点小事就这样大动干戈?我们老靳家可是要脸的。家里的女人和小孩不懂事就算了,男人可不能不懂事。
      父亲听大哥这样说,转身就给了姐姐一巴掌,把姐姐嘴角都打出血了。
      母亲一看不得了,使出全身力气狠狠推了父亲一把,说你干嘛这么用力打孩子,别人家孩子合起火来欺负自己孩子你没本事撑腰就好了,反而还要来下死手打孩子,有你这样的男人吗。
      大伯母在旁边一听就不干了,冷笑着说道谁欺负你们家了,我们家的人都是在事外的,只是因为我们是家里的老大,所以才在这里主持个公道,怎么被你一说倒好像来这里做坏事一般。
      母亲这时候也怒了,管不得妯娌之间的脸面,怒指这大伯母说道,你们这主持的是什么公平,有你这么主持公平的吗。老二家的孩子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知道吗,只有他抢我孩子的份,我孩子敢去抢他的东西吗,就算有这个胆他难道能抢得到吗。
      二伯母插话道,你这话得说清楚,我家孩子平时是什么样的人了,我家孩子平时就是抢人东西的吗,我家孩子不是靳家人吗,他还不到十岁,你个做婶婶的就这样来污蔑他,那他以后还怎么做人啊。大哥,这事你管不管。
      二伯将手中的孩子放下来,手指着我父亲说,这事你自己管还是要我来帮你管。
      父亲一看这样子,早已怒不可遏,转手就给了我母亲一个狠狠的巴掌,还骂我母亲。
      大伯看这样子差不多了,又重新背着手,慢慢往家里走了,临走还留下一句话说家里女人得管,不能随便出门撒野丢了我靳家的人。大伯母跟在后面恶狠狠的说了一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后有叫了家里两个儿子走了,一边走一边教训大儿子还没老二懂事。
      二伯父看这样子也心满意足的带着家里人都回去了,父亲跟在二伯父后面一路陪好话,将我们娘仨留在原地,欲哭无泪。
      好在这事之后没两年,我那没用的父亲就因为喝醉酒掉到河里淹死了,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事,那时候我十来岁,死了父亲,却觉得很高兴。
      这时候我母亲做了一个很坚决的决定,要送我去读书。那时候我家里的情况是很糟的,吃饱肚子都很勉强,但是母亲还是决定要送我进学堂。
      只是进学堂的这一份束脩我母亲是拿不出来的,为了这个,我母亲一个三十几岁的人竟煎熬的两鬓花白。我姐姐当时十几岁了,看到母亲这个样子,就和母亲商量说想跟着邻村一个常在外面走动的人出去寻些事做。其实母亲知道那个人是个人贩子,跟了他的人都是被卖到有钱人家去做丫鬟的。为了这事,母亲一宿没睡,我看着他们母女二人对着哭了一晚上,母亲一直在说是做娘的对不住你,姐姐一直说没事,不过就是给人家端茶倒水而已。
      于是第二天的时候母亲就领着姐姐出门去了,回来的时候便只有母亲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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