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微言 离恨天》丑玖

53、他给我继续向前的勇气

　　沈良离开一周了，我在凌晨时分浑身发冷，因恐惧而阵阵抽搐。
　　天气预报不准，明明说气温回暖，却因寒潮气温骤降。
　　南国的冬天冷起来真是要人命。
　　我好冷，像是穿了夏天的衣服去跟企鹅玩耍，冷得像是千万根针在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蔓延着极致的痛。
　　黑暗在延伸，没有尽头。
　　绝望的感觉入侵了我的梦，致使我梦到了姜健。
　　我不知道为什么童年时代那样屈辱的场面又再次侵占我的脑海，我受尽折磨，喊着沈良的名字求救。
　　无人应答。
　　大脑与心脏被疼痛和恐惧占据，令人无法思考，梦里断断续续的呼唤，带着惊恐，我从现实里惊醒，冷汗浮出，浸湿我的枕巾，我不住地出汗，颤抖。
　　猛地爬起来，缓了很久都没用，上下牙齿还在因余韵未消的恐惧磕磕碰碰。
　　就算试了很久，克制了很久，慌乱之际还是会选择呼唤沈良。
　　我也想不到，对他的感情已经深到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像悄然无息环绕参天大树的藤。
　　我真是没出息。
　　空荡荡的房子里，我快窒息。
　　但我不能忘记自己的目标，我已经帮克莱尔阿姨做了那么多事，紧要关头，我不能全身而退。
　　我的右手一紧张就会细微抽搐不止，我想让它停住，慌乱中，我将左手攥住右手，就在那时候，我注意到无名指上的环戒。
　　“沈良……”
　　我低低唤出他姓名，仿佛他是我最后一丝希望。是他，给我继续向前走的勇气。
　　要在极度痛苦之中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无力缅怀过往。
　　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能停，我要一路向未来奔去，顶着毫无温暖的白日向黑暗奔去。
　　寒潮来袭，晨风刺骨，天上都看不见一只飞禽，故作姿态的绿叶让人觉得秋天尚在，可是，大雪早过，严寒正来。
　　我不畏严寒，只是隆冬难耐，满目凄凉孤寂。
　　目光所到之处都叫萧条。

　　“你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过来吧。”
　　听筒传来这句话的时候，我竟然怔忡，反应片刻，取了我最喜欢的暗灰呢子大衣，往外奔去。

　　工厂的地下室，阴冷潮湿，凌乱不堪。满地的烟头，踏过的时候竟觉得那都是性命。半截钢管静静躺在那里已有些时日，出现了红褐色的锈斑，光线照不到的阴暗之处我不必看，血迹斑斑的墙面一目了然。
　　刀剑上舔血的粗犷男人才有的味道——烟与血的气味混杂，我闻到空气里腥涩的味道，挑拨着我敏感的神经——再也不是我身体里流出来的血。
　　我兴奋到战栗，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都在呼唤一场腥风血雨。

　　地下室只亮着一盏孤灯，蜘蛛在灯头结了网，房间灰蒙蒙的。
　　眼前的男人被吊着，那样的阴冷戾气，我不用多想，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姜健。
　　克莱尔阿姨没有糊弄我，她是个守信之人。
　　他上身是全黑间红的卫衣，下身是亚麻色的牛仔质地长裤，他的头发长得遮住眼，歪歪斜斜挂在那里，半屈膝摇摇晃晃站不稳，整个人因扛不住严寒而瑟瑟发抖。
　　——与我不同，我颤抖，只是因为太激动。
　　时间在小跑，除了姜健均匀的呼吸，有我手腕上表针行走的声音，心底猛然震颤的跳动，混在一起。
　　握紧拳头，我立在离他半米之处，杀气腾腾。周遭死寂肆虐，心里有一股冲动，巴不得上去捏断他脖子。
　　血溅四方，然后往事随风。
　　君子报仇。
　　此刻发着抖，整张脸被掩藏在长发之下的姜健，苟延残喘。
　　姜健为所欲为，将我的一生视为浮云，他的不计后果，带给我的恨，足以自焚，我尽力说服自己，千万不要让他死得太尽兴。
　　我要让他自作自受。
　　我要他落魄，让他也受着非人的折磨。

　　我上前踢了他一脚，没太用力，只是试探。
　　——我还是会心虚，生怕他猛地挣脱铁链，爬起来将我撕碎。
　　见他没有动静，我受虐千般的变态心理作祟，操起地上锈迹斑斑的钢管，甩在他的腿上，我听见一阵闷响，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钢管掉在地上，我的右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我还用左手去止。
　　戒环充斥我的视线，我咬紧牙关，摘下之后，装在裤袋里。
　　这样的我太残忍，沈良不会愿意看。
　　他抬头，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就算是那样，童年的惊慌袭来，我开始慌乱，想退缩，可是我的腿就像粘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
　　就算姜健被吊在眼前，但只要看见他他那双阴冷的眼，冷汗立马就会从我的背心冒出。
　　直到他恢复意识，趔趄着站起身来，冷冷一笑，道:“你这小畜生还活着呢？”
　　就算他处境凄惨，说出的话依然让我瑟缩。
　　我想逃跑。
　　可是我没有。
　　“我是该活着。”
　　我说，声音在颤抖。
　　他见我胆小，狂笑一阵，凸眼横眉，索命鬼一般凶神恶煞。
　　或许，他想吓跑我。
　　我很害怕，掉头准备离开，心里怕得不得了。
　　就在那时候，曾经的一幕幕袭来，我妈的死，我的残缺不健全，都是他带给我的。
　　我人生里太多不安像一根利刺，猛然刺中我心上从未愈合的伤口，疼痛难耐。
　　我总算彻头彻尾醒过来，便恨得牙痒痒，恨不能当即掐死他。
　　我闭上眼，疯癫一般冲上前，咬紧牙关对他施以暴力，拳打脚踢，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奋力抵抗，一脚将我踢在我腹部，我即刻倒地。
　　他冷哼一声，道:“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我的处境尴尬，既痛苦，又愤怒，水泥地面太粗糙，手掌与地面摩擦，血肉模糊。
　　咬紧牙，绷紧神经，硬生生忍，忍这千刀万剐凌迟处死的痛。
　　我摸到一旁的钢管，颤抖着爬起来，紧闭双眼一阵乱挥。
　　我听到锁链与钢管碰撞的清脆，也听见姜健因痛苦而发出的哀嚎，可是，我停不下手，我一次次感受到猛烈的撞击，也感受道手里的力度变重变狠。
　　这样子的重创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再睁眼时，他满脸是血，整具躯体骤然间如同轮胎泄气，渐渐失去生机。
　　我怕他还会活过来，又更用力补了几下。
　　这次，他必须死。
　　我的心就在触到他没了鼻息的瞬间，如止水。
　　不伤，不痛。
　　我让他死，不过是赎前罪——命运对我加倍残酷，我要再加倍还给施害者。
　　去你妈的法律公正。
　　风浪过后，精疲力竭，我无力思考，瘫坐在一团被抽掉脊椎般的软肉前，呆呆笑了。
　　我闻到了阳光与雨后泥土混杂的气息，在这样阴湿阴冷的清晨，释然涌上来，我没了后顾之忧。
　　对这个世界也没有留恋了。
　　沈良爱不爱我，我都是一团发酸的垃圾，我童年被打上的烙印，永生永世不会消去，我杀了人，这次是真的杀了人。
　　姜健死了。
　　感谢沈良抽空陪我玩了一场爱情游戏。
　　所有的一切没有了价值，也没了意义。

　　不过，我还不能死，我还得履行承诺——我答应克莱尔阿姨的那一批高纯度的货，还有些时日才能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