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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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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故人相见
宣仪三年,冬月既望。
凤岭山。
青霭半开半隐着苍苍茫茫的山林,山体正中是个巨大的山坳,仿佛是被刑天的神斧劈开一般,将整座山体分成前后两峰,耸立云间,朦胧的云气终年缭绕在山峰。
千岩万壑由于地势形分,山谷与山谷间的景色迥异多变。红日从云间探出,山顶洒满清辉,而山谷中却是黑越越的景色,重重叠叠的松木使得山谷白日间也像夜晚。
凤岭山气势雄浑,不像山名那样秀气。因为凤岭山原本也不叫凤岭山。据《河东地理志》记载:“南齐元和十六载,秣陵王剀见三异鸟数集于山,状如孔雀,文彩五色,音声协和,众鸟附翼而群集,时谓之凤。于是,乃易名曰“凤岭”。”
直到百年后,晟高祖起兵于乱世之中,统一了南齐和北魏。开创了如今的大晟朝。宫殿玉宇早已在战乱年间,埋于幽草。
但是,凤岭山的名字却在百姓间流传下来,大概没有人会拒绝美好福气的东西。尽管,它可能只是传说,但它原本叫什么却已经少有人知晓了。
凤岭山附近的山民经常会在初一或十五这天,去山上的慈文寺。少女求姻缘,妇人求子嗣,如今不时也有书生士子祈求进士及第。
正在清扫庭院落叶的小沙弥突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刚正好看见,一个白衣书生从厢房里出来。
小沙弥注意白衣书生很久了,因为他从来慈文寺借宿那天起,从未在白天离开过屋子。小沙弥从来没有见过整日都在屋里温书的书生。
白衣男子轻轻阖上了屋门,朝小沙弥走来,语气客气而疏离,道:
“小师傅,在下想请寺里做一场法事,今日是家父的忌日。不知可不可行?”
小沙弥愣了愣,方道:“可行,可行。我这就去禀告方丈……”
白衣男子道:“在下另外还需要一些祭品纸钱。”说着,便从腰间的绣袋中掏出一锭金色。
接着道:“这个是香火钱,还请小师父打点好。”
小沙弥没有见过哪个香客出手如此大方,附近都是山野村民,是绝拿不出这么多的银钱。这香
火钱都够寺里两个月的开销了。这个人莫不是东安的哪个世家公子,小沙弥心里念道。
小沙弥接过金子,开心道:“公子放心,我一定会为公子办妥,还会多诵几遍往生咒。”
白衣男子,淡淡道:“有劳小师父。”
凤岭山,前峰口。
清晨,百年苍松深深扎根在两条山道的岔路口,绵密的松针此时在秋风的摧残下,几树枝丫显出稀疏萧条之意。山道上落满半老枯黄的枝叶,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踏上去,发出簌簌的声音。
在静谧的清晨,声音被格外放大,惊起树上鸟鸣阵阵。一只灰色的飞鸟盘旋在阴郁的树影间,最后落在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碑上。
白色的石碑赫然屹立在一株枯藤老树下,碑顶被树叶遮盖,青苔尘土封住了石碑上的字,隐约露出模糊的几个字迹。
人迹罕至,倒衬托出几分古意。
白衣男子注视石碑良久,眼神幽幽。
轻轻拂去石碑上的落叶,灰色的飞鸟被惊得乍起。干净的手指抚摸着石碑上刻字,极有耐心地清理掉刻字上的青苔。良久,石碑上露出清晰分明的刻字:太子仙羽碑纪。
白衣男子默然地触摸着碑上的刻字,天地间突然万籁俱寂。没有人在意这里还有座石碑。石碑的铭文下方,镌刻着署名:河东郡民于元德八年纪。
人心总是愿意粉饰太平,风霜雨落,流水经年。朝朝暮暮,有几人还记得愍恭太子,幽草荒芜,也只有碑上的字昭示着这里曾是那位先太子被害之地。
岁月总是无情,多情人总被时光恼。白衣男子神色怆然,喃喃道:父亲……
山上传来钟声,庄重而悲怆。给山间瑟瑟秋意添了几缕凝重。白衣男子似乎沉浸在钟声的悲怆里。久久地,静然立在石碑前。
忽然,身后传来簌簌的声音,渐渐靠近。白衣男子敛色,纵身一跃,落在一株苍木树干上。浓厚的树叶遮住了他。白衣男子透过枝叶向下看去。
一身褐色锦衣的男子,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左手提着一个木盒,右手牵着一个女娃娃,女娃娃穿着青色衣裙,头上梳着两个总角。五六岁般大。只听女娃娃稚嫩的声音道:“阿爹,我们是去找阿娘么?阿娘是不是在前面等我。”
褐衣男子温声道:“衣衣,你阿娘不在这里。”
顿了顿,又道:“你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之后她,她便回来。”
女娃娃有些失落,道:“那很久是多久?是不是过年的时候,阿娘就会回来看衣衣。”
褐衣男子道:“衣衣听话,等你长大了,出嫁的时候,你娘亲就回来了。”
女娃娃眼睛发亮,道:“真的吗?衣衣什么时候可以嫁人?”
褐衣男子笑了笑,道:“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嫁人了。”
女娃娃想了想,抬头,眼神清澈,道:“那衣衣可以嫁给美人哥哥吗”
褐衣男子疑惑道:“美人哥哥?”
女娃娃道:“衣衣喜欢和美人哥哥待在一起。”
褐衣男子怔道:“衣衣是喜欢他的容颜?衣衣若是日后遇到比你那位美人哥哥更好看的男子,该如何呢?”
女娃娃似乎陷入了困惑,半晌嗫嚅:“可是美人哥哥捉小兔子给我玩,还送我漂亮的珠子……”
褐衣男子感叹,道:“世上好看的东西往往是最危险的,男子的话不可轻易相信,尤其是好看的男子更会编造谎话。”
白衣男子听到树下父女的谈话,心里轻笑。
褐衣男子走到石碑下,拿出木盒里的祭品,香烛,纸钱,一一摆放在石碑前。
女娃娃小声道:“阿爹,这里是谁的墓碑,为什么没有坟冢呢?”
褐衣男子淡声道:“这是一个故人的纪念碑,他的坟冢在皇陵。”
女娃娃道:“为什么阿爹不去皇陵祭拜他呢?”
褐衣男子低下头,低声道:“阿爹做了错事,故人不会喜欢阿爹去他的坟冢祭拜他的。好了衣衣,问题太多的孩子大人会不喜欢的。”
褐衣男子点起香烛,白色的纸钱逐渐在蓝色的火焰中化为灰烬,黑黑的,一触即散。
树上的白衣男子,冷笑,道:“难为沈大人竟还记得今日是故人的忌日。”
白衣男子从树上跃下,身形优雅。
沈雍又惊又惧,看着树下的男子,满山的荒凉也掩盖不了男子的清贵。沈雍死死盯着男子的面孔,良久,颤声道:“是你,你是,不,不可能,你不是已经,已经死了么……”
白衣男子拂去肩头的落叶,自顾自道:“沈大人,不妨说说你做了什么错事,连拜祭都不敢去故人的坟冢。”
沈雍从没想到自己会在祭拜时,见到死而复生的人,尤其四下荒草丛生,于是心下狐疑道:“你,究竟是人是鬼?”
白衣男子神色阴冷,道:“沈大人是在太常寺待久了,人和鬼竟也分辨不了么。”
白衣男子身形霎时轻巧一闪,便抓住了一旁的女娃娃,手轻轻放在女娃娃细细的脖子上,神情悠然,仿佛在鉴赏一件瓷器,道:
“不如,我把沈大人的女儿变成鬼,想来,沈大人届时便会看清人和鬼的分别吧。”
说着,放在女娃娃脖子的手渐渐收紧,女娃娃的脸色发白,小手在空中乱抓。
沈雍又惧又痛,吓得跪倒在地,道:“是我对不起太子,求殿下,饶了小女吧。”
“要杀要刮,冲着我来,小女只是个孩童,她什么都不懂。”
白衣男子,笑了笑,沈雍只觉得那笑声阴冷刺骨,道:“沈大人真是护犊情深。”
蓦地松开掐住女娃娃脖子的手,女娃娃终于喘了喘,哭道:“阿爹,我怕,救我,我怕……”
沈雍梗咽,道:“衣衣,别怕,阿爹会救你,”欲起身抱回女儿,白衣男子却拽着女儿的手,沈雍只得匍匐在地,求饶道:“殿下,求你,求你,饶了小女吧,”头重重地磕下。
女娃娃边哭边闹,抓着白衣男子的衣服,白衣男子冷冷道:“莫再哭,否则我现在便杀了你阿爹。”
女娃娃看着男子的眼睛,他神情很认真的样子,好像下一瞬间就要杀死爹爹了。女娃娃立即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是清澈的眼睛里还满是泪水。好像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白衣男子看着女娃娃拼命忍住哭声,瞬间失神,似乎想到了什么。
白衣男子敛神,淡淡道:“好姑娘。”
带着几分冷意,道:“沈大人,我只问你两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或许我会放过你女儿。”
沈雍胆颤道:“殿下,只要殿下饶了小女,是杀是刮,臣不会有半句怨言。”
白衣男子道:“看着沈大人爱女心切的心意,若是沈大人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自然不会要了
这女娃娃的命,毕竟这么可爱的孩子。很少人会对她下手,沈大人,你说,是不是?”
沈雍道:“殿下,殿下所言甚是。”
白衣男子道:“我且问你,元德八年,是你向高祖皇帝献策,让太子去河东郡赈灾?”
沈雍身形发颤,眸色一紧道:“……是。”
白衣男子道:“是谁指示你的?”
沈雍道:“……”
白衣男子厉声道:“说!”
沈雍道:“是,是崔大人。”
白衣男子逼问道:“哪个崔大人。”
沈雍一字字吐道:“是永王府掌书记,现今兵部侍郎崔缇。”
白衣男子冷笑,道:“果然!”
沈雍道:“殿下,求你放了小女吧。”
白衣男子道:“沈大人,不如我们来赌一赌。”
白衣男子伸手摸了摸女娃娃的脸,眼神幽幽,道:“昔日,也是在这个地方,我和父王遇到刺杀,父王引住刺客,只让我逃,他并不知道我是否真得会有活路,我也不知会不会逃得了。可是我还是听了父王的话,拼命逃跑。最终,上天让我活了下来。”
沈雍听着白衣男子轻描淡写的话语,却知其境必然更为凶险,必是九死一生。
白衣男子道:“如今,沈大人不妨把女儿交给我,赌一赌我会不会留她一条性命。”
沈雍急切,道:“殿下,你说,会放过小女……”
白衣男子幽幽一笑,道:“我是这么说过,全平沈大人敢不敢入这赌局了。”
沈雍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白衣男子道:“我要带走你的女儿,你可以赌一赌我会不会杀了她。当然,你没有选择。你知道,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然后,再杀了你女儿,你应该明白,这对我而言,是很容易的事。”
沈雍陷入难以抉择的境地,因为他本身并没有任何筹码,如今,他不过是板上砧肉,任人刀俎。沈雍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陷入这般境地,答应是死,不答应也是死,这本身是条没有生机的选择。这算是因果报应吗
良久,天色变暗,山边传来阵阵雷鸣。终于,沈雍艰难启齿,道:“好。”
白衣男子似乎很满意沈雍的回答。看着捂住嘴的女娃娃,声音温柔,道:“好姑娘,乖。”
女娃娃眼中掬着泪水,看着白衣男子,边摇头边后退。
白衣男子终于失去耐心,伸手点了女娃娃的穴道。抱起她。越过沈雍向前走去,走了数步,头微微旁侧,向身后的人道:“沈大人,我并不希望有第二个人知道我还活着的消息。”
沈雍道:“臣明白,殿下,何时会放小女回家?”
白衣男子不语。径自向前走去,沈雍狼狈爬起,追在白衣男子身后,白衣男子提手运气,一掌向后打去,山道上深厚枯叶瞬间被扬起,像一阵激荡的水流冲向沈雍,瞬间沈雍被击出几丈远。
待沈雍捂着胸口,爬起,欲再起身追向白衣男子时。发现眼前只有满目荒林,不见任何人迹。
沈雍茫茫然看着男子消失的方向,天边的乌云浓厚,终于,一声巨大的响雷,瓢泼大雨落下……
宣仪三年东安
除夕 兴乐坊
醉书楼,东安最大的茶楼,客人最多,传闻消息自然也多流于此。醉书楼里的说书先生百闻先生,近来又多了几段说书的故事。
只听堂木一拍,百闻先生清咳道:“上回说道,这礼部尚书沈雍沈大人的女儿随沈大人外出时,被人掳去,下落不明,这单单并不惊奇,贼人不免是为了钱财,可小老二却说这小姐多半怕是死了。”
听客们奇道,“你却从何得知?”
说书先生略做停顿,似故作神秘,捋了捋短短两寸的胡须,道:
“要说这事,不免要说起另一桩说闻,这可是件命案,咳…咳…大理寺少卿顾元思在腊八节死在了自家书房。”
“割断喉脉而死,桌上的腊八粥都被血染成了红色。”
说着还比划了一番,听客们害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缩了缩脖子,细声道:
“这大理寺少卿死了,与尚书府小姐被虏有甚关系,你这小老二别卖关子了。”
“就是,就是,难不成是这千金小姐杀了大理寺司少卿不成,”有听客嗤笑道
百闻先生放下手中折扇,捧起堂上的茶杯,细细啜饮后,摇了摇头,瘦骨嶙峋的脸上,一双饱经沧桑的忽然眼睛发亮,笑道:“这小姐自不可能杀人,不过…”
神色突然神秘道:“不过这小姐估摸是被杀了,你们可知掳了这小姐的贼人是谁?”
有听客这才醒悟,“难道这小姐是被杀顾元思大人的凶手掳了?”
知晓先生连连叹气,又道:“我家娘子的表亲在尚书府做工,那日,听说沈大人神色恍惚回到府中,只听口中念着:‘衣衣,阿爹对不起你。阿爹对不起你。’之后,沈大人便病倒。直到腊八,听闻大理寺少卿被杀,沈大人突然痛哭道:‘是他,他还是杀死了衣衣么。’后来,沈雍大人拖着病躯,亲自去了大理寺作证,沈小姐的确被人掳走,掳走她的人可能和杀死顾元思大人的人乃同一人。”
听客们听此,也终于了悟,想那尚书府的小千金,怕是凶多吉少了,众人不免唏嘘一番,又有听客道:“那朝廷可有查出刺客究竟是何人?”
知晓先生听此容色忽而严肃,严肃中又带了些有畏怖,众人见此,大抵也明白,这刺客应是来头不小,有好奇者问道:“看先生神情,似是知道这刺客由来,先生见多识广,可否为我们说道说道?”
有起哄者,嚷道:“是啊,先生知道就告诉我等,我们听书付钱可不是听你打哑谜…”。
百闻先生望了望楼外的大雪,踟蹰半晌,回忆道:“小老二流落江湖,算是半个江湖人,曾辗转江南,江南果真是花红柳绿啊。”一副神往神色。
有不耐烦的道:“先生你就别卖关子了。”
百闻老人挑了挑眉毛,敛色道:“江南,可知江南道上有个九重阁。”
有客戏谑:“九重阁,取名为九重,这九数可是皇家所用,可真是胆敢犯上,就不怕朝廷出兵剿灭么。”
众人听闻,皆哄堂大笑,却见百闻先生神情更为谨然,摇了摇头,微停片刻,道:
“九重阁,敢称九重,必定有所依仗。和朝廷必定有层关系,可是同谁有关,却不得而知。据说九重阁神秘难寻,江湖上传九重阁是个生意组织,买卖消息,人命。朝廷也难找到九重阁的踪迹,因为九重时而出现,时而消失。不知何时所创,何人所创,当有人注意到时,才发觉它早已在江湖盛起,阁主是男是女,年有几许,姓甚名谁,皆无人知晓。只知阁主凭一把秋霜剑立于江湖神秘高手之列,而被秋霜剑伤及,伤口会落下一层冰霜。”
“大理寺的仵作是我娘舅,他验尸时,发现顾元思大人的伤口便有层冰霜。小老二这才猜到那刺客必是出自九重阁。”
众人这才了悟,九重阁主,秋霜剑,“那九重阁主江湖人,为何要刺杀朝廷中人,莫不是不满朝廷……”说者四下看看。
百闻先生打趣道:“平头百姓,闲时莫论国事,”哈哈两声敷衍过去……
醉书楼外,日暮渐近,雪不知何时停歇,天地间白茫茫一线,冬日的黄昏总是格外寒冷。
皇城中隐隐传来浑天监庆迎新年祭祀的钟声,惊得树上的雀鸟簌簌飞起,在暗色的东安中,残留几点斑影。多事的宣仪三年终于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