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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 碧玉歌 第一章宣州郗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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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碧玉歌
人品有贵富贫贱,相貌有残缺妍丑,是名生苦。
第一章 宣州郗家
宣仪十三年
宣城郡 宣州
暮夏的宣州,叶子青黄交半,色彩斑斓,犹为倾色惑人。
清澈明净的月河穿城而过,河边的细柳垂下柔软的腰肢拍打在水面,拨动着月河荡舟执楫采菱女的心。
月河桥边,风帘翠幕,画桥成围。河下有老叟闲钓,幼娃嬉戏。不时从明月楼里传来歌女的灵歌妙音,飘动在月河上。
日暮渐近,夕阳的余晖浸染月河。滟滟月河像涂了层薄薄的胭脂,如女儿家思念良人的绣颊。
明月楼的长廊已挂起了夜灯,纸灯上描摹着海棠春睡和红梅落雪,纷纷在月河里投下剪影,为满色胭脂的月河贴上繁花翠钿。
夕阳向晚的宣州是迷人心魄的,摄人心魂的。宣州也是繁华似锦的。文人墨客曾云:“鱼盐满市井,布帛如云烟。”
《宣城郡志》有记:“宣城重镇,陪京之南,割天险之津梁,据三楚之襟带,境环千里,邑聚万邑。”
宣州是宣城的重镇,商人无奈舍下新妇,走马载货,无怪乎古语云“天下商人,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只是可怜新妇做泪垂,面对那青青柳色,生出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深闺情怨。给宣州添了浓浓的女儿情态。
若问宣州何时烟色柳动画桥,风絮帘珠翠木。宣州城里的垂髫小童,他们会给你唱一支歌谣,“月河桥,永和巷,宣州城下有人家,是谁家,人人都道郗族家。”。
宣州的繁华锦簇虽不能说是郗家造就的,却也是离不开郗家的。
郗家是谁家,说商非商,说官非官,却文成武就。郗家那是真正的世家大族。郗家祖上郗徽是历史上的名将,彼时曾被西明帝任为假节行卫将军,都督从驾诸军事,参与讨平王敦之乱,事后封高平侯。
郗徽少时孤贫,日后却位及侯门,是以被天下寒门子弟所敬仰。郗徽是将军,是武臣,却也是鼎鼎有名的书法家,他的《灾异帖》是书生士子效法的专贴,他是有名的兖州八伯。
南齐帝八年,五将之乱。郗徽年老隐逸,南齐帝几书待召,郗徽却不应朝廷征辟,高风亮节,清守儒雅。其孙郗哲则自幼卓萦不羁,有旷世之才,泰山之度,游于士林,每存胜拔,善谈论,义理精微,是佛法大家,却也执掌朝廷机要。后更有文学大家郗士甫,享誉翰林。郗家玉庭,芝兰满院。
南齐末年,战火缭乱。晟高祖起兵于战乱之际,统一南齐和北魏。秉执仪轨于四方,建立大晟朝。旧朝倾覆,新朝伊始。
在那个命如飞蓬,人如草芥的时代。郗家举家南迁,定于宣州。那时宣州并不是重镇,货物稀少,罕有人烟。而郗家却在这土地上扎根,带着丰厚的家资,建府造堂。
郗家祖训有云,郗家子弟竟也不必拘泥旧国遗臣之守。他们参与新朝科考,跻身于仕林,不过,大都做到五品,便致仕回乡。或在本族书堂里教书,或寻三两好友诗酒月河,添几段骚客诗话。
当地每有新上任的官州知府,都要去拜谒于郗家。郗家诗礼传家,儒雅清守,也处事公道,颇得乡人赞誉。
江南道府上,有三大庄。宣州归云庄,睦州芙蓉庄,新安停杯山庄。在江湖上行走做事,无一不对郗家皆要礼让三分。郗家若出手借话,都会给郗家几分薄面。
人言:情深不受,慧极则伤。这话用在郗家的家事上,却也不过分。郗家子嗣单薄,到了新朝神武帝六年,郗家正宗嫡出只余公子郗翮。其父郗陌在公子郗翮四岁时,便病亡早逝,其母随后亦殉情而去。
公子郗翮由祖母郗胡氏躬身抚养长大。若是孤儿老妇,要守住郗家家主之位,不免力不从心。
但郗胡氏却是将门出身,未出阁前也曾随父练兵,军营生长。
嫁到郗家时,陪嫁的队伍里竟有一支兵卫。据说这支兵卫最后化编为郗府的隐卫。这或许也是江湖人不敢招惹郗家的缘由。不过真相究竟如何,恐怕也只有郗胡氏自己知道。
然而郗胡氏虽说是女流之辈,却处事果决,颇有巾帼风范,所以能够震慑整个郗家。但凡有觊觎家主之位,对郗家虎视眈眈的宵小之徒,莫不心惮于这个女人,以及她隐藏背后的力量。
流风楼。
正是酉时一刻。进入楼内的客人却是络绎不绝。
流风楼虽不是宣州最大的酒楼,但却是宣州最特别的酒楼。这里有新安宜城的九酿,东安的胡饼饆饠。还有本地最地道的水晶龙凤糕和玉露团。汇集了南北饮食的特色。
流风楼装饰典雅,大堂处摆着一扇屏风,屏风上绘着一副竹林听风的雅图,端端给这食楼添了几分雅意。
一进门便瞧见朱掌柜在堂上,手里熟练地拨弄着算盘。
店小二阿五的脸上堆满笑容,笑意好像都要溢出眼窝了。
只听阿五嘴里念着:“八宝醉鸭,酒酿圆子,花椒盏,佛跳墙,客官这都是本店的招牌菜,客官,里边请,二楼有雅座。”
阿五热情招待着客人,掌柜抬眼,突然骂道:“阿五,你又偷懒,小心罚你工钱。”
阿五腆笑道:“掌柜,我可没偷懒,我未时起连口水都没喝。”
朱掌柜停下手中活计,道:“休要胡扯,你看临窗的那位姑娘,她坐在那,清水都喝过三杯了,怎不见你去招呼?”
阿五这才顺着朱掌柜,朝窗看去。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这个姑娘身穿青色布衣。布衣款式很是简单,裙边绣着黄色小苍兰。黑色的长发紧紧束起,姑娘左手撑着下颚,右手握着桌上的白色茶杯。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
临手处搁着一把剑。剑鞘倒是没有任何装饰,剑柄穗子下悬着一颗黑色珠玉。散发着淡淡光泽。阿五心道这绝对是一颗十分名贵的珠子。
即刻捧着笑脸迎上去:“姑娘,是一人,吃饭还是住店?”
青衣闻声,从窗外收回目光,淡笑道:“吃饭。”
阿五道:“听口音,姑娘是外郡来的吧,要不要尝尝本店有名的玉露团和水晶龙凤糕。”
青衣思索一番,道:“那就各来两份。”
阿五愣了愣道:“姑娘还有朋友?”
青衣抬手向窗外指了指,道:“你拿一份,去给那边的小乞丐。”
阿五向窗外瞅去,酒楼的屋檐下,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懒懒坐在地上,晒着太阳。意兴阑珊的样子,偶有路人向小乞丐的碗里扔些银钱,他也不在意。看起来颇有几分视钱财如无物的壮烈。
阿五摸了摸鼻子,笑道:“姑娘可真是心地善良。”
青衣无话,亦是笑了笑。
不多时,阿五摆好茶点。又拿着另一份同样的点心拿给小乞丐。
小乞丐似乎闻到了香甜气味,立即坐起身,眼睛放光,看着碗边晶莹剔透的水晶糕和鱼露团。对阿五道:“多谢小哥。小哥真是个大好人。”
阿五摆了摆手,道:“这好人我可担不起,”指了指小乞丐的碗,道:
“你这小乞丐一天的收货可比我阔绰。”
小乞丐道:“我肚子饿了,只想吃饭,那些东西我不需要。”
阿五惊异道:“你真是个小傻瓜,不,是一等傻瓜。”
又道:“小傻瓜,你若是要谢,就谢那位姑娘,她让我拿这些吃的给你。”
小乞丐疑惑地看向青衣,青衣的桌前放着一模一样的点心。
青衣无声说了句话。
小乞丐却看明白了。
她说:请你吃。
小乞丐也学青衣无声道,
“多谢姐姐。”
之后,便各自专心品尝。
青衣一边安静地用饭,一边将酒楼的声音收入耳中。
左前一桌坐着三个女子,皆作妇人打扮,正在谈论着城中趣事。
蓝衣妇人道:“你们可曾听闻,何员外又要纳妾了。”
蓝衣妇人左手边的绿衣妇人语气甚是羡慕,道:“这早已是宣州大街小巷都知道的事了,我还知道这何员外呀,纳的是城东柳屠夫的女儿,这柳家女儿嫁过去就是十七房姨太太了。日后便是锦衣玉食了。”
旁边的红衣妇人和道:“可不是,柳家女儿天天都能吃着流风楼里玉露团,不想我们也只是打打牙祭。”
蓝衣妇人嗔笑道:“要不,让你家李大郎休了你,我再替你做媒,去做那何员外的十八房。”
红衣妇人呸道:“休要胡说,看我不烂你的嘴。”
说着便假装出狠厉的样子。两人笑作一团。
绿衣妇人劝笑道:“你们两可真是冤家,每次相聚都要整一出戏来。”
原来三位妇人曾是闺阁好友,各自嫁人后,都要定期出来相会。女子间的情谊总是绵长持久的,当然如果没有爱上同一个男子。
红衣妇人随即道:“珍娘这张嘴,我看也只有她家张五郎受得住。我才不要去做那劳什子十八房姨娘,我家大郎虽然穷些,可他对我是真心实意的好。”
蓝衣妇人会意道:“是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看你头上戴的玉簪子样式倒是很别致。”
红衣妇人羞涩地摸了摸发间的玉簪子,道:“这个是我生辰的时候,大郎特意送给我的。”
蓝衣妇人道:“还是你家大郎知道疼人。”
话语间却有几分羡慕和嫉妒。
绿衣妇人忽然道:“慧娘,上次你托我给你小姑子说的赵相公,她可还满意,瞧上眼没?”
红衣妇人叹了口气,道:“我这个小姑子,虽说有几分颜色,可又不上貌比西施了,却天天想得是入那越王宫了。”
红衣妇人正色道:“怎么,那赵相公也算是仪表堂堂了,家里又有几处庄子。配你家小姑可是绰绰有余了,这,她都瞧不上眼。”
冷笑一声,道:“莫不上她还看上郗家公子了,要去做郗府主母不成。”
红衣妇人道:“你呀,还真是说对了,我这小姑子整日里都想着郗家郗翮公子。不就在见了一面,便生了相思病了。”
蓝衣妇人奇道:“你家小姑子什么时候见过郗翮公子,不是说这郗翮公子向来深居简出么。”
红衣妇人道:“还不是我家大郎,那日我家大郎去郗府出资建造的学舍做工,我家小姑去给
大郎送饭,正好遇到郗翮公子去视察学舍修建的进程。”
蓝衣妇人接着道:“这便瞧了一面,便放在心上了?”
红衣妇人点头,道:“是啊,还成日里说着给郗家公子做丫鬟也是情愿的。”
绿衣妇人咂了咂嘴,道:“难不成,这郗家公子真是宋玉潘安不成。”
红衣妇人道:“不是潘安,却胜似潘安。公子郗翮那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蓝衣妇人接着道:“公子郗翮朗月无双,文采又好,我家三郎说公子郗翮真是书上说的‘朗朗如日月入怀,颓唐如玉山将崩’。”
红衣妇人道:“是啊,听说许多千金小姐都出高价买公子郗翮的画像呢。公子郗翮不但家世好,心地也很善良,他代表郗家出资给宣州建了许多学舍呢。那些小姐们都私下赠给公子郗翮一个雅号。”
绿衣妇人问道:“什么雅号?”
红衣妇人道:“观音公子。”
这时,阿五过来添了添茶水。几人停止了交谈。待阿五走开,绿衣妇人神色突然小心翼翼道:
“可我听说,公子郗翮好像不良于行。”
红衣女子喝了口茶水,道:“确是如此,我家小姑把那日见到公子郗翮的景象已同我说了百八十遍了,我这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蓝衣妇人道:“老天还真是爱作弄人。可纵然公子郗翮不良于行,他身后也是偌大的郗家,你家小姑也够不到啊。”
红衣妇人深深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我还是回家,劝劝我家小姑趁早死了那份心……”
青衣听着三个妇人的谈话,习惯性的摸了摸耳垂。
心念道:观音公子,公子郗翮,难道真的是不良于行?阁主给的秘鉴上可没有提到这个啊。
看来,势必要探一探这郗府的虚实了。
突然,一阵骚动。正在吃饭的食客皆向门口看去。
门外走来一个男子,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发上攒着金珠,手里握着一把扇子,这个男子身边伺候着两名女子。女子打扮艳丽,施着浓浓的脂粉,霎时整个堂前都因之而香。
青衣无奈摸了摸鼻子。忍住打喷嚏的冲动。
锦衣男子捡着一桌坐下,神情潇洒。打开扇子,扇面是上好的云锦缎,扇骨是蜀州竹,扇边用金线细细勾勒封边。全身上下无不在说:我很有钱。
道:“把店里最好的菜,最名贵的糕点,全都给我端上来。”
说完转头对身边的一位女子吩咐道:“丽娘,去,把外面那个小乞丐请进来。记着,我说的是‘请’。”
丽娘福了福身,柔顺道:“是,云公子。奴家这就去。”
朱掌柜慌忙放下手中算盘,欠身上前,道:
“云公子,许久不见您来了。”又对一边呆傻的阿五道:
“还不快去给云公子沏茶,记着要最新的夔州香山。水要窖存的雪水。”
阿五这才回神,急道:
“好,好,小人这就去。”
众人都好奇看着这进来的云公子,纷纷停止用饭,只听云公子道:
“诸位继续啊,莫不是要兰娘弹奏一曲,”
打了打扇,又道:
“要听兰娘的琵琶也行,只不过呢,我这歌姬没有什么别的特点,一个字‘贵’”
顿了顿,“不知诸位可要听兰娘弹奏一曲?”
众人看了看云公子的衣着打扮,用度奢华。揣度他的歌姬也定是非比寻常的贵。只是那个男子实在是气态奢华而嚣张。
有人认出云公子,小声道:“他就是聚宝阁的当家少主,纨绔子弟二世祖里最会花钱的主。”
原来聚宝阁是一家有名的古玩珍器店,在江南道便有数十家分店。而聚宝阁云老爷白手起家,年轻时跑过海船,这才打下一番家业。之后娶了三个夫人,千盼万许想生个儿子,可是他的三个夫人连着生了五个女儿。云老师绝望了。终于,第三位夫人在云老爷即将死心之际。生了儿子。云老爷可以说是老来得子。云家上下对这个儿子宠爱之极。这个儿子在云府的地位可想而知。
这位云公子则完全秉承了纨绔公子的习性,吃喝玩乐样样精通。重要的是,他很会花钱,以千金买了明月楼舞女江瑟瑟倾城一舞。事后云老爷知道,也只是轻笑道,这小子,比老子都能败家。
那位名叫丽娘的女子回来,身后跟着小乞丐。小乞丐大乐道:
“是哪家好人家的公子要请小人吃大餐啊?”
云公子忽然合上扇子,神情正经,道:“是我。”
小乞丐听到身子一怔,显然被惊吓到,突然道:
“小人,忽觉得身体不舒服,还是不吃了,谢谢公子的好意了。”
小乞丐说着,小心翼翼转身,向门口退去。
云公子道:“站住,回来。莫要我喊出你的名字。”
小乞丐颓丧着脸,转身,坐在男子旁边。讨好道:
“锦墨哥哥。”
云锦墨不悦道:“肚子饿了,就进来吃饭,坐在大街上成什么样子。”
“这个你拿着,以后若想吃这里的东西,拿这这个玉牌给朱掌柜。”
云锦墨从腰间卸下一方玉牌,搁在桌上。
小乞丐看了看云锦墨不悦的神情,道:
“锦墨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云锦墨声色淡淡道:“我没有生气,但你这副样子,你的远翥哥哥看了,我知道他一定会生气。”
小乞丐垂头,请求道:“锦墨哥哥,求你了,你千万不要告诉远翥哥哥。”
结账了的青衣,从小乞丐正好身后走过,恰好听见“远翥”二字,心中一惊,却掩饰得很好。锦
墨莫名看了青衣一眼。青衣淡定走开。
此时,日暮渐落。
天边晚霞染色,远处的山色像晕染了一层朱色薄雾。
立在流风楼外的青衣,看向楼内的身影,心道:
若是我没记错,那秘鉴上关于郗翮的辛料中。郗家公子,名翮,字远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