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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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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后,京洛在无菌室观察了两天,第三天才转到了普通病房。
何楷西他们是在京洛做完手术的第二天才听闻京洛生病住院的消息,由此一来,先前京洛不愿意告知他们休学的真正原因也明了了。
他们在嘴上抱怨着京洛不把他们当自己人,当朋友,但其实心里是担心京洛的,特别是在看到京洛一动不动得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别提有多揪心了。
无缘无故流鼻血,每次吃饭都食不下咽,这些端倪早就有了,若不是他们粗心大意,何至于发现不了京洛其实早就生病了。
不过,此时此刻,他们心里先前对京洛的不告而别和有意隐瞒所产生的抱怨和不满都烟消云散了,剩下的满满都是自责。
好在,京洛的手术很顺利。
京洛一醒来,就被他们如此之大的阵仗吓了一跳。
一群人围在窗前,他们的视线无一不是看着自己的。
见他醒来,众人都难得露出了笑容。
“你们……看着我干嘛?”
因为昏睡了一天一夜,京洛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先别说话,先缓缓。”
穆清起身倒了杯水,许沢趁此间隙将床摇起来,让京洛坐着。何楷西距离京洛近些,便上前一小步,拿了一个枕头垫在他背后,帮他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我说小洛啊,你也太不够兄弟了吧,居然瞒着我们这么大的事。”王睿哲调侃道。
语调轻松。
京洛看着大家,面露歉意,“对不起大家了,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说起来,这件事还是他考虑不周,忘了很多事情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的。他当时只顾着自己逃避,却忽略了那些真正关心在乎自己的人的感受。
王睿哲也只是嘴上说说,没有半点要责怪京洛的意思,“好啦,我也不是怪你。反正现在看你也没事了,我们就放心了。总之,下不为例啊。”
京洛笑道:“嗯嗯。”
不得不说,有一群真心为自己着想的朋友,京洛心里甚是满足。
穆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根吸管,插在水杯里,京洛不愿意那样喝水。
“我又不是手废了,哪里用得着吸管。”
穆清说:“你刚做了手术,医生说不能做大幅度动作。”
“喝水又不算。”京洛低声反驳,见穆清态度依旧坚决,颇有他不答应就一直端着的架势,他只要由着他了。
京洛喝水的时候,穆清时不时提醒一两句“小心烫”,“慢点喝”什么的,简直不要太羡煞旁人了。
旁边的一群大灯泡见此景,是一阵无语。
众人:这波狗粮吃得着实够撑!!!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他们好像看到了京洛和穆清四周出现了很多粉色泡泡。
——
度过了两天的危险期,接下来便时为期二十天的观察,如果之后也没有出现排斥反应,那么京洛的手术才真正算是成功了。
手术后,京洛的精气神儿跟以前比好了不少,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他的身子依然消瘦,尽管穆清一如既往地让营养师为他弄营养餐,但他的身体就是不见起色。为此,穆清可没少操心,整天想着法儿地让京洛吃肉食,炖鸡炖排骨更是每天不间断,弄得京洛现在是半点肉味儿都闻不得,闻着就想吐。
一周后,许久未见的贺枢也来了,与他同行的还有林方言。
林方言一见到京洛,顿时就红了眼眶。
见状,穆清和贺枢很自觉地退出房间,将时间和空间都留给他俩。
林方言控诉道:“我就说你那天不对劲儿,原来你瞒了我这么大的事儿,你也太不义气了,要不是贺枢告诉我,我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自从那天两人不欢而散,京洛一直跟林方言保持着时断时续的联系,偶尔会给林方言发消息,问他近期的学习和生活情况,为的就是不让他起疑。
看他忍着眼泪不流出来,京洛好心给他递上一张纸,嘴上却说着:“一个大男生的,有什么好哭的,可别让我笑话你啊。”
林方言接过纸巾,不看他,死不承认,“我没哭。”
京洛顺着他,“我知道,你没哭,你只是想哭。”
“不,我不想!”林方言白他一眼,哼哼着,“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让着你。”
京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等了一会儿才安慰林方言,说:“好啦,别这样,你看,我这不是已经没事儿了嘛。”
由于自小受到京爷爷的影响,京洛在人前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笑的。
林方言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我都快担心死了,你还笑。”
“好吧,那我不笑了。”说罢,京洛耷拉下脸。
林方言又说:“算了,你还是笑吧,你不笑的时候难看死了。”
京洛:“……”
门外走廊上,穆清和贺枢走到走廊的尽头,双双立于窗前,望着窗外的那株榕树。
良久,贺枢开口问道:“医生怎么说?”
穆清回答:“医生说,如果半个月后没有出现排斥反应,就可以出院了。”
得知京洛无碍,贺枢难得在穆清面前露出笑容,他偏头看向穆清,说:“看得出来,他的起色好了不少。”
穆清没有答话。
虽然京洛看起来好了很多,但他心里仍是不放心,一股莫名的焦躁感总是萦绕在他心头,久久散不去。
事实证明,凡事必有因。
在京洛做完手术的第十四天,他开始发烧了。一开始只是低烧,当时医生给的建议是先观察一晚上,结果半夜的时候,京洛突然发起高烧,还好穆清浅眠,在听见动静的第一时间按了床头的紧急呼叫按钮。
凌晨一点十分,京洛被推进抢救室,再出来,是两个小时以后。
穆清询问医生情况,得到的答案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术后排斥。
穆清一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会?明明之前都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出现排斥了!”
医生:“骨髓移植本就有风险的,即使是配对成功,也不代表手术一定成功,术后出现排斥反应的概率依旧很大,这都是根据病人自身的身体情况来决定的。”
穆清现在已经顾不得医生在说什么了,满脑子都是京洛刚才痛苦不堪的样子。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目前已经暂时抢救过来了,不过,”医生顿了顿。
“不过什么?”穆清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不过’‘但是’这类的话,他冲医生吼道:“你说啊,不过什么!”
医生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不过你们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病人剩余的时间,不多了。”
穆清顿时就傻了眼,脚步不住地后退,抵在墙上,然后缓缓蹲下,喃喃自语:“什么叫剩余时间不多了?怎么就不多了?明明我的小洛还好好的,怎么会?不会的,不会的……小洛不会有事的!”
说完,穆清起身就往病房的方向跑去。
京洛是正午醒来的,朦胧睁开眼的瞬间,眼前一阵恍惚,浑身疼得厉害,动都动不了。
从京洛出急救室到现在,穆清一直守在他旁边。虽然京洛已经没有发烧了,但穆清依旧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时刻注意着他的情况。见京洛一醒,他急忙起身按铃。
“小洛,你醒啦!感觉这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穆清看着他,眸中的紧张和担忧难掩。
酝酿半天,京洛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疼。”
穆清心一揪,转移话题:“你想不想喝水,我给你倒点水吧。”
京洛摇头。
他想坐起来,可身上一点劲都没有。
穆清看出他的意图,立马制止道:“你别动,躺着就好。”
京洛看了他一眼,问:“我怎么了?”
就在穆清正在想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医生赶巧来了,京洛的注意力也暂时分散到了一边。
医生给京洛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又问了一些问题,之后,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医生走后,京洛发现没有见到京母的身影,问穆清,“我妈呢?”
穆清回答:“昨晚你睡下之后,阿姨接到叔叔的电话,说京铭在学校跟人打架,连夜赶回去了。”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别担心,我让旻骞送她回去的。”
京洛淡淡应了一声。
看着穆清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忙来忙去的,京洛只觉头晕,实在受不了了,便道:“你坐下吧,别收拾了。”
穆清嘴上答应,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
“清哥?”
京洛又叫他。
穆清转身,“嗯?”
“你怎么了?”
穆清打着哈哈,低头不敢看他,“没怎么啊。”
京洛:“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
穆清正要否认,京洛打断他,“你眼眶也是红红的,肯定有什么事,对不对?”
穆清侧着头,不敢看京洛的眼睛,“我没什么。”
过了良久,京洛再次开口,这次他说话的语气一如刚才他肯定穆清有事情瞒着他时一样,很确定。
“是不是我的病……”
他话还没说完,穆清就急于否认,“没有的事,你别多想,医生都说让你好好休息就好了。”
他越是这样,京洛就越不相信,就越坚定自己心中所想。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就别瞒着我了,跟我说实话吧。”
那语气,好像已经看透生死一般。
穆清听着,心里更难受了,缓步走到京洛身旁,“小洛……”
似乎在穆清眼里,京洛永远都是一个需要他照顾的人,他一直当京洛还是以前的那个‘小洛’,好像他从没有想过,京洛已经长大了,能够独当一面了。
京洛笑着,唇上一点血色没有,“没事儿的,我能受得住。”
早在知道自己得了白血病的那天,京洛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结果的心理准备。
那苍白的笑容在穆清眼里,就是在故作坚强。
“医生说……”穆清犹豫着,到了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京洛也不催他,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穆清在极力说服自己,他对自己说,京洛对自己的情况有知情权,他不应该瞒着他,他应该如实相告,可,他就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实在说不出口就不说了吧。”京洛说。
他已经从穆清的反应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京洛刚说完,穆清眼睛一闭,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医生说,你的时间不多了。”
京洛一愣,凉意由心脏蔓延至全身,冷到了极致。
“果然啊,自己猜到的,和从别人口中得知,是不一样的。”
他低声说着,语气间透露出浓浓的哀伤。
穆清最见不得的,就是京洛难过时露出的神情。
他俯身将京洛抱住,两人颈项相交,他在京洛耳边低语:“对不起小洛,对不起。”
京洛怔神片刻,颈间传来一阵湿意。
他知道,那是穆清的泪。
他哭了。
穆清的身体在颤抖着,是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的缘故。
此时的穆清,哭得像个孩子。
是啊,在京洛面前,穆清从来都是孩子心性的,会哭会笑,会闹情绪,每次只要京洛柔声哄哄,穆清保准立马缴械投降,可是这次,京洛哄了他好久好久,穆清依旧压在他肩膀上,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
京洛双手搭在穆清的肩膀上,一只手顺着他的头发,笑了笑,无奈道:“该哭的人不应该是我吗,你怎么还哭上了?”
穆清没理他。
“不要哭了,你再哭下去,弄得我都想哭了。”说着,京洛故意吸了吸鼻子。
穆清以为他真的快哭了,猛一抬头,才发现,京洛是哄他的。
京洛分明是笑着的。
穆清:“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想着京洛本来就很伤心了,现在还要分神来哄自己,穆清就又难受起来了。
“好啦,不哭啦,你都成花脸猫啦。”京洛用手替穆清拭去眼角的泪,连带着脸上的泪痕也替他擦了。
穆清说:“可是我难受。”
京洛说:“不难受。”
过了一分钟,穆清又说:“还是难受。”
京洛还说:“不难受。”
“难受。”
“不难受。”
“难受。”
“不。”
“难受。”
“难受。”
“不。”
京洛笑了,“嗯,我知道,你不难受。”
穆清:“……”
后知后觉自己被京洛耍了,索性又说不过京洛,穆清干脆不理,将脸又埋在他的颈窝里。
京洛任由他抱着自己,伸出双手揽住他的背部。
刚才分心在穆清身上,倒感觉不到疼,如今静下来,身上传来的疼痛感似在时刻提醒着他,病情恶化了,时日无多一样。
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京洛看向窗外兀自出神。
此时,外面太阳很大,日头正盛。从他的角度望去,正好能看到住宿楼前的那株大榕树,枝繁叶茂的,时不时还有几对鸟儿在上面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过了好久,京洛回神,收回视线,淡声道:“阿清,我想回小渔村了。”
穆清回应:“好。”
京洛:“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穆清:“不问。”
只要是京洛想要的,即使是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