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高处旅行》倾斜小兔

1、二零一七年

　　《沙漠人间》

　　今早风很大，为了防止风沙灌入口鼻，我将围巾卷在脸上，像个挡风的针织口罩，风很热，我什么也闻不到，但是我看到了围巾上的霉斑与污渍，便皱起了眉头。

　　我心中的悲伤缠着我太久了，我面临崩溃，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将我拖向痛苦的一头，使劲拽，使劲抓，不顾我神经里的一些东西正在皮开肉绽。可是现在，我想到这地方人兽稀无的，自己孤立无援，我竟一点儿也不难过，相反，我是这里惟一的生存者，仿佛天上最后的一颗星，只要我还在走路，一些意念另人神迷与向往。

　　中午的时候我渴得很，呼吸变得很痛苦，然而我还是找不到一丁点的水源，我开始变得很烦躁，甚至跺脚咒骂起来，整片沙漠也越来越干，我口渴得宛如这片沙漠，皮肤因缺水以及晒伤变得毛孔粗大，纹理深得像老树皮。

　　后来，我就像奄奄一息的幼崽，干瞪着两双眼睛却听话极了，我甚至不觉得渴了，有一瞬间，我觉得我正身处在南美的一条河流上，他们光着脚，小麦色的皮肤，用大大的又深邃的眼睛看着我。

　　河川有很多，鲜花也有很多，捧来大把的花朵抛到河内，所有的河流都是通连一个巨大无比的海洋，托付给时间与浪潮，他们深信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祝福带给海上的女神。他们健康有力，自信可爱；他们以捕鱼为生，爱着水源，如同兄弟姐妹。

　　沙漠里的风吹得我耳朵疼，我用长头发裹紧自己，往白茫茫的沙丘走去，路途中，我捡到一根羽毛，浅灰色发蓝，非常常见的南方鸟类品种，大概是一种小型的幼鸟，但我不确定它是哪一种鸟。

　　我将它小心翼翼放在口袋里，用干燥的手指，如同获得了珍宝，我身上没有任何钱财，也没有任何有用的物品，但我还是高兴极了，我变得有些笨了，幸福变得如此愚蠢，像个初恋的少女，只有甜头。

　　沙子很细腻，我听别人讲过石头是会变成沙子的，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又不是什么专家、物理学者之类的。

　　严重缺水使我身体浮肿，眼皮也耷拉下来，我像个老妪一样难看，用枯黄的手揣摩柔软的沙子，这东西喘进肺里可够人受的。

　　走了几步，我就一头栽进了沙丘里，起初双脚跪地，后来整个人扑在了沙漠中，宛如一具非常难看的干尸。

　　突然眼泪就滚了出来，明明身体干旱极了，还是能够流起泪来，估计这一哭完，眼睛就会干得更快，身体更是疼了。

　　风吹完我的泪痕，我手指已经很麻了，没有力气捋掉快要吃进嘴里的一绺头发。

　　沙子吹进我的眼睛里，更是不好受了，我站起来时好像就要倒下去一样。

　　我继续前进，但我不知道我的脚在干嘛，我的大脑只是叫我不停走，我分不清痛苦了。

　　我忘记了时间、空间，以极端的方式支撑了下去，脚底被滚烫的沙面烧出水泡来，出血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多疼，等想去包扎的时候才发现皮肉摩擦得厉害，疼得忘记了呼吸。

　　我的生命在这一刻，如同蚂蚁一样渺小，但我已经忘记了听过的一些恶毒的话，还有一些不属于意外的伤口是怎么来的。我变得自由，虽然漫无目的，也没有所谓的意义存在；但我坚信我的神经除了□□的痛苦，就没有了更硌心的东西，死亡也明目张胆地跟来，我没有选择，只有等待以及侥幸。我在万物中寻找，风还有沙，是惟一让我快乐的东西。

　　我妄想自己有翅膀，飞过整片撒哈拉沙漠，羽翼划过巨大的夕阳，像窃取一块肥美的黄油；只要我仍在飞翔，就不会感到疲倦。如果我发现了一片绿洲，一片无人来过、无人侵占的全新绿洲，宛如宇宙上最后一朵花，水灵灵的。美丽极了。

　　我会在这片绿洲上高兴得手舞足蹈，我甚至会呐喊、流泪。

　　我一定会疯狂地爱上这片绿洲，种着果园、蔬菜、庄稼以及鲜花，我会给它命名，不用阿拉伯数字与英文字母，我会给它取个简单的中文名字。

　　我要在这片绿洲上写诗、画画，我要学会与孤独相处，聆听我的心跳声，我会高兴一整天，一头栽进绿皮上，闻着青草的味道，不停地打滚。

　　许多许多的水流进我的喉咙、胸口……

　　那水一定清凉极了……

　　我将快乐得手舞足蹈。

　　我将快乐得载歌载舞。

　　我可以是一只鸟，一条鱼，我还可以是一棵树，一块石头，我巴望着风景，没有忧愁，我可以巴望一整天。这会儿，风晃着它明亮的身子穿梭在我的衣裳上，一块布料斜睨地看着它，然后高高飘起。风是热的。

　　是的，我发疯了。但我乐意。

　　我爱着我的生命，发疯地爱着我的生命，一切如此珍贵，不忍心撂下。那些药物再也不能侵害我的身体，那些言语再也不能伤害我的灵魂，那些门，那些冷冰冰的又生锈的大门再也困不住我，我爱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我的心是如此自在、辽宁。我是自由的人。

　　我要是还有活力，我就再也不回去了。

　　我是如此的珍惜生命，生命在我的胸腔里跳动、呼吸，多么激烈。你们却全然不知，你们不能看我矮小，就觉得我什么事都办不成。我是不再需要依赖药物的人，只要这里没有的话，我定能戒掉它，当然，我会因此备受苦痛的折磨。多么可悲，我苍白地弯曲自己的身子，眼巴巴看着莫名的情绪搅拌我的身体、四肢、血肉，它在我的大脑里四处乱窜，神经系统就像驼背的麦穗。我的思绪乱七八糟。

　　唉。这些药太毒了，一旦停止副作用也就会疯狂而来，这也都是因为我太乖了，我总是按时吃药，另一方面，它的确有效。我以前反复回味过去，都是不好的事。一些天生就带下来的敏感，要我命的敏感，咬文嚼字的敏感，自尊心憋得红成一只可怜巴巴的辣椒。

　　它在深夜悲泣。

　　但是今日，我要学会与孤独相处，聆听我的心跳声，我会高兴一整天。我很明亮，我的身体与沙漠一样明亮。

　　风很大，将我吹到了现实，但我的灵魂还是摇摇欲坠，我突然瞥见一只绿蜥蜴钻进了沙地里，出来时嘴角叼了一条虫豸。我没有再一头栽进风沙里，而是愣愣看着白茫茫的一片，风沙气昂昂地驱赶我，它侧着身子滑过我干涸的泪痕，我的心跳得很快，仿佛不知疲惫。

　　当我的皮肤开始发烫，我的痛苦也有了温度，阳光扛在我的肩上，我没有力气，但还是能够背得上这金色的灼热。我已身心俱疲，却在心里对自己说：

　　“走下去吧，沙漠很美。”

　　２０１７－３－２６　１６：１２：０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