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天下》衣冠南渡

2、山雨欲来

　　建平十六年腊月十日，北风夹杂着雪在空中飞舞，割的人脸生疼，打更的人拉了拉帽子，哆哆嗦嗦地报着时辰。
　　寅时的宫门外，已经站满了等待朝会的文武大臣，根据他们站位的远近和打招呼的神态和方式，就大致看得出来彼此的阵营划分，这种人尽皆知的秘密，他们似乎也早就不再掩饰了。好像唯有表现出自己的派别才是正常的，那些无党无派的官员三三两两站在远处倒像是受了排挤。
　　长乐宫内，太监在门外轻声提醒皇上到了上朝的时间了。皇上起身更衣，俪妃也起身帮皇上整理好衣服，还关切地提醒到：“屋外风大，圣上注意龙体。”皇上宠溺地摸了一下俪妃的肚子，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永安殿，朝臣已经按官职次序站定。
　　皇上开口问道：“西北战事如何了？”
　　兵部尚书史进斜跨出一步朗声回道：“因天气问题，羌族没有再骚扰我城池，但是不时有斥候靠近我朝边关，气焰嚣张，言辞污秽。关外附近的村庄基本全被洗劫一空，边境居民大多逃难至内地，恐怕来年春耕也无法进行，而且我军军响和粮草恐难以支持来年的战事。”
　　皇上转头看向其他人：“我入冬时说的赋税的问题，你们商议的如何了，可有筹划？”
　　立侍左侧的太监侯让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吏部尚书师彦，师彦扯了扯户部尚书陈敬的衣服，户部尚书陈敬立刻向外跨出一步说：“臣已经按照陛下的意思拟订了详细的奏议，根据以前赋税存档计算，目前的税负比以往朝代都要低，可以加征三成，收入可支西北战事。征收程序上，可以由地方各衙门包办，关于具体的分派，臣也拟订了详细的规划。待和丞相商议后，就可以呈皇上定夺了。”
　　皇上面露微笑。
　　而此时太子从班列中站出，朗声道：“启奏父皇，儿臣不同意赋税加征，国内兵戈刚息不久，民生凋敝，农耕尚未完全恢复，加之今年天灾不断，民生已苦不堪言。此时加征赋税无异于官逼民反，到时候内忧外患，势必更难收场。”皇上面露难色。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道：“军费军粮均已短缺，如果粮草不济，恐怕边关不稳，倘若西北失守，天下必再次陷入战火。羌族士兵本就勇猛善战，我们总不能让前线拼死作战的将士饿着肚子和敌人打仗吧！”
　　此时朝堂上已经议论纷纷。
　　太子向前一步：“我们固守城池，坚壁清野，不应战就不需要如此多的将士，父皇何苦一意孤行，征战不休，将士疲顿，民生凋敝。何况羌族的壮大本就是皇上当年的纵容所致，何以让百姓承受这个苦果……”
　　太子还没说完，皇上已经拂袖而去。
　　上书房内，皇上明显龙颜大怒，坐在御案前，一言不发。太监和宫女都噤若寒蝉，此时景妃求见，也被皇上断然拒绝了。
　　侯让轻声道：“陛下公务劳累，这又天寒地冻的，大雪应该也是预示着明年的五谷丰登，说明上天也是支持陛下的，陛下就不要过于忧虑了。景妃特意熬了参茶给陛下暖暖身子，陛下还是喝一口吧！”
　　皇上面色稍缓，侯让小跑过去门口说：“景妃娘娘里面请。”
　　景妃奉上参茶，关切到：“圣上因为何事，生这么大的气，可得注意龙体。”转头对太监们嗔怪道：“侯让你们这帮奴才也是越来越不尽心了，怎么伺候的圣上！”
　　一帮太监宫女都赶紧跪倒在地。
　　皇上道：“不关他们的事，是太子。现在西北形势严峻，粮草不济，西南的土著又起来作乱，朕想改革赋税解决国库入不敷出的问题，太子却一而再再而三站出来公然反对。”
　　景妃怨道：“太子太年轻，还不懂事。皇上管着一个这么大的天下，这个家哪是那么好当的，他却一点也不体谅皇上的良苦用心，反而在此事上纠缠不休，借此博取仁厚的声望，皇上龙体康健，他哪里用的着这么早为自己做如此铺垫……”
　　皇上听到此处，猛然把参茶摔在了地上。恨恨道：“他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自议礼以来，处处与朕作对。我看他是盼着朕早日归天，他好登基。”
　　景妃起身收拾摔碎的茶杯，皇上道：“你不用收拾了，让侯让收拾，你下去吧。”
　　景福宫，俪妃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景妃回来。
　　“姐姐你可回来了，我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妹妹有什么事？何苦大冷天跑这么远来，让人知会一声，我去看望妹妹就是了。”
　　俪妃面露难色，景妃挥手示意宫女太监都出去。
　　这时俪妃才开口道：“从太医诊断我有身孕已经两月有余了，今天早上皇上还摸了我的肚子，我怕这样下去，假怀孕的事迟早会暴露的。当时可是姐姐帮我出的主意，你无论如何要帮妹妹。”
　　“妹妹不要慌张，这月十五我回去探亲的时候好好和父亲商量商量，一定为妹妹寻个周全的法子。”
　　“如果姑父能有个万全的法子那是再好不过了。妹妹可就全指望姐姐和姑父了。”
　　十五日，师府内。
　　听了景妃关于上书房里的事的叙述，师彦沉吟半晌，开口道：“二十日朝会，朝臣议事必然再提赋税之事，以太子的性情，必定再次公然反对。从议礼以来，皇上与太子政见不合，嫌隙日深，接下来我会安排同僚率先站出来支持太子。”
　　景妃不解，师彦道：“目前支持太子的人不多，太子一个人反对，顶多算是他们爷俩意见不合，尚不足以让皇上感到威胁，更不会让他们父子决裂。如果支持太子的人多了，皇上势必起疑，这就成了两派政治势力的斗争，势同水火。同时我安排人把这次政见之争散播到民间去，宣扬太子仁厚和善，以加深皇上不安。”
　　景妃接着向师彦提起了俪妃之事。
　　师彦捏了捏椅子扶手，开口道：“宫内年夜大宴时，你让俪妃找个机会和太子单独相处，然后污蔑太子推她，让她假意摔倒小产，一口咬定是太子故意为之。现在俪妃恩宠正盛，如此陛下恼羞成怒，必然惩罚太子，如此，废太子之日可期。”
　　景妃不安，“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能搬到太子吗？他怎么说也是皇上最疼爱的儿子，外面有礼部、刑部和大理寺支持，宫里还有太后和皇后护着。皇上必然不能轻易废他。”
　　师彦微笑道：“想搬倒太子的可不止我们师家，到时候墙倒众人推，皇上也不得不从。再说这事又不是没有发生过，废了这一个，再立一个嘛，如此弘儿才有机会啊。”
　　景妃这时眉头也舒展开了，显然为了帮助儿子登上大宝之位，她是不计一切的。
　　景妃要离开的时候，师彦拿过来两个包裹，“这个药你带回去，继续让俪妃吃。这个包裹是送给侯让的，你找个机会给他。”
　　十五日夜，丞相府内，后厅中。
　　丞相萧良开口对四皇子梁泰说：“以目前的形势看，师家已经率先动手了，以太子的城府是斗不过师彦的，太子可能熬不过明年开春，太子被废以后，你必然处于风口浪尖之上，这个时候一不留神就是粉身碎骨，关于太子的事你必须站在皇上一边，同时力求保住太子的性命，顾念手足情分也显示了你仁厚为怀，也间接表明你对皇位没有想法。同时你要申请外派，唯有如此才能躲过这一波斗争，保存实力。”
　　四皇子询问道：“我申请去哪里？”
　　萧良道：“申请去巴蜀之地，那边有土著民族作乱，你去那边一边躲避朝堂里的倾轧，另一面可以积攒功绩，也有机会以述职为理由时常回来，除此之外还可以积累一些军事实力。”
　　四皇子不解，“为什么不去西北呢？那里不是更好。”
　　丞相摇头：“太好的位置就不容易得手了，而且发展的快了反而被皇上猜忌，西北战事一定，必然就被调回来了，什么也得不到。西南战事平定之后，你如果还不合适回来，可以以教化黎民为由，多待一些时日。如此你在斗争里进可攻退可守才是稳妥的策略。”
　　“那我八弟呢？”四皇子边说话边转头看向另一边，八皇子梁颢正在逗弄竹笼里的蛐蛐。
　　丞相一笑，“他没事，没有人会觉得他有威胁。”
　　八皇子抬头看了一眼他们说：“我在燕春楼见到六哥了。”
　　“梁弘？他怎么会去那里，你小子不是看错了吧！”对此丞相和四皇子都有些意外。
　　梁颢抬头道：“怎么会看错，他是偷偷摸摸去的，连师烈也没有带。他好像是去看燕春楼的头牌柳白狮的。”
　　丞相沉吟半晌，说：“我安排一下人查一下李白狮的来路。颢儿你也要小心行事，如今你们母妃不得宠，前朝后宫的斗争又这么激烈，你们要保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