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寐》SundH

1、第一章

　　我满一百岁的时候，阿娘问，“你长大后要做什么？”
　　她的脸上满怀柔情，眼睛里像是有星星。我知道，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好久了。三十岁的时候我只会瞪眼；六十岁的时候我算是学会了说话，好不容易等到九十岁了，那日我误把土地公的酒当糖水喝，忽然变成了个大结巴。阿娘动了动嘴，看着我傻模傻样的，就不忍心问出口了。
　　今儿个是我的一百岁生辰，掌心上的第十个圈在前些日子就浮现出来了。但阿娘说了，她生我的那一天，降了霜，白蒙蒙的一片，朦胧的像梦一样。我知道糖霜，甜甜的，放进嘴里就化开了，便只得巴巴的等到今儿个，一个降霜天儿，来过我的一百岁生辰。
　　说是生辰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拜拜天地后就要静静的站一整天。站着的时候要仔细想想，过去的一年里做了哪些好事，又干了多少坏事。我特别懒，站着不动就容易发困，每每这时候阿娘就会拍拍我的脸，她下手没轻重，有时拍的用力些我的脸就肿了，隔壁的公公婆婆们往往会笑着祝愿道，“眼瞧这孩子一年一年的圆润了”。
　　阿娘说，平日里懒懒散散我倒是管不了你，可是生辰可是件大事。她的这番话每十年都会说上一遍，出生是要积累福分的，恰巧在这么一天，人间去了谁，空了个位置，而有人愿意牺牲自己积攒的福分，才换来了一个新的小生命。言下之意是阿娘牺牲了自己的福分，而天地又正巧让我顶上了这个空缺，才有了我，所以，我是不能不感恩的。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小的时候我总是觉得阿娘说的什么都是有道理的，便也强打着精神，仔细想着。
　　去年是个平平淡淡的一年，法术学的马马虎虎，日子也过的马马虎虎，大的坏事倒是没干过，只不过那日好奇，将土地婆的胭脂搽在了土地公的画上，他去这家看看，那家走走，嘟嘟囔囔气了半天。到我家时，我正在喝糖水，在门口瞧见他土黄色的衣角就把自己呛住了，土地公一边帮我顺着背，一边给阿娘讲着多少人间的小孩子就是因为呛水没了。他讲的唾沫横飞，讲着讲着就把自己画的事给忘了，临走时只教我，“笨就慢点，别火急火燎的”。
　　生辰的最后一步是要看看手上的圈儿，其实平日里没事的时候我也会盯着自己手上的圆圈看，有些圆的极周正，有些却歪歪斜斜的，但总归都是个圈儿，没多大区别。土地公却能看出些不同，譬如某一年他觉得我这圈儿长得小了些，便断定这一年我多灾多难。果然那一年雷电天气特别多，好几次差点儿就劈着了我，吓得阿娘心一颤一颤的。土地公让我把手举在半空，左看看，右看看，顺时针绕着圈儿看，逆时针绕着圈儿看，半响才咂咂嘴说，“今年阿好会平平安安的”。
　　阿娘听了高兴的很，忙将准备好的一坛子酒塞在土地公的怀里，他却在这个时候冒出一句，“我还没讲完呢”
　　咣当一声，酒坛子摔在了地上，酒香熏的我晕乎乎的。土地公急得直跳脚，“哎呦，哎呦喂，我的酒啊”。我在心里偷笑，谁不知道阿娘是这片山头胆子最小的，连自己的影子都能把她吓到，活该土地公没酒喝。土地公自顾自的也抹起了眼泪，抹完后才在阿娘耳边说了些什么。“不让听就不让听呗，谁稀罕！”我心里嘀咕，干脆脑子放空抬头看起了星星。
　　等到阿娘把我搂在了怀里，我才发现土地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她的怀抱暖暖香香的，我往里靠了靠。
　　“阿好啊，在做什么呢？”
　　“看星星”
　　“看出了什么啊？”
　　“好看”
　　阿娘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阿好，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呢？”我认真的想了想，脑子里有一阵大风吹过，空空荡荡的。
　　阿娘试着引导，“你看，你可以修习法术，说不准能当个小仙”
　　我呆呆的看星星。
　　“你还可以和桃树妹妹或是银杏哥哥多培养培养感情，我觉着他们对你还是有点意思的”
　　我呆呆的看着星星。
　　阿娘看了看我，无奈的在我身上拍了拍，“好吧，那就看星星吧”
　　那天晚上，我在阿娘的怀里，和她一起看星星。先生在课上常教我们看星星，他说那里有命运，你看懂了星星，就会知道能遇上谁，发生什么事，然后那些不见的人又去哪儿了，可是，我是看不懂的。我喜欢看星星，就是因为好看，因为遥远，我不知道那是暖的凉的，不知道他们是开心的或是不开心的。他们在那儿的时候，我在这儿；我不在了的时候，他们还在那儿，总归是他们陪着我的，总归是他们对我好的。
　　因为这样，我便喜欢看星星。

作者有话说

　　随时弃！！谨慎入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