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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日 ...


  •   「阿叶,别哭,哥哥心疼啊。」

      吴树已经怒火攻心气急败坏,阿叶对他不理不睬独自缩在床脚,白色T恤凌乱地卷起来露出一截柔韧的腰肢,神色呆滞不安,脸上泪痕斑斑。
      阿叶苍白脆弱一意孤行,把自己严密地拢在小世界里,不与人交谈,不哭不闹也不笑。从捡到阿叶到如今,已数十年之久。吴树把宝贝弟弟捧在手心含在嘴里,锲而不舍地撬开小世界的狭缝,牢牢地握住了那冰冷柔软的手。

      相遇的那天,阴冷偏僻的南方小镇被三十年不遇的纷飞大雪笼罩。

      不工作的周末下午,街上人烟稀疏,偶有行人脚步匆匆路过,在雪被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深陷下去的脏污脚印渐行渐远。
      吴树用力搓揉毛线织就的手套,并不非常能防寒,只是吴奶奶的一片心意戴在手上。深吸一口凉凉的空气,再随便呼出一口白雾,走向下一个垃圾箱。
      正要揭开箱盖的手倏地转了个向往绿色垃圾箱旁边伸去,又缩了回来。吴树取下手套,把右手在棉衣下摆翻来覆去蹭了两遍,才又去抚了抚那蹲在垃圾箱边蜷成一团的小团子。
      小团子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两下。吴树惊讶地拍走小团子身上覆盖的一层薄雪,双臂使力,将团子抱了起来。是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双眼紧闭,睫毛忽闪忽闪地颤动,瓷白的牙死死咬住颜色惨淡发白的下唇,隐约可见血丝在齿间渗透,虽然落魄如此,也不掩那精致漂亮的容貌。吴树忍不住用手钳制住小孩儿白软的下颌,把咬得惨兮兮的下唇解救出来。
      眼尖的吴树从小团子帽兜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包,犹豫了下拆开一睨——几张粉红毛爷爷,一张身份证。完完整整铺开纸包,只见内里还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个‘对不起’。身份证倒是一条线索,名字叫秦叶,今年三岁,可惜家庭住址竟然是福利院统一地址,然而据吴树所知那家温暖福利院已倒闭半年有余了。
      心里毛躁愤懑地团好纸包揣进兜里,吴树柔声问小孩儿:“你为什么在这儿?”没得到回应,他单手小心翼翼地环抱小孩儿,费力地背起半满的背篓。转了个方向往家附近的杂货铺走去。稍微将棉衣扣解开,把已经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孩儿在胸前捂得严严实实,才长舒一口气。又问道:“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家?”
      怀里的小孩儿始终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响动,吴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愈发崎岖的路上。一遍遍耐心地问,时不时低头确认小孩儿是否还清醒。
      直到两人抵达那个安置在低矮平房的杂货铺,吴树也未得到半分回应,他掏出贴身裤兜皱巴巴的一张五十,贴着玻璃台面递出去:“要三把条面。嗯……再要一盒鸡蛋。”
      窝在躺椅上笼着被褥旁边还点了个暖炉的中年女人抬起头来:“树小子今天改性儿啦,买这么多东西。哟,这难不成是你弟弟?”女人纯属开玩笑,毕竟吴树是个父母早亡的孤儿,跟隔壁那孤寡老人吴淑玉相依为命是这片儿人众所周知的。
      没想到吴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这就是我弟弟。”
      正弯腰在陈旧的立柜里翻捡面条鸡蛋的女人诧异地直起身:“你哪来这么大的弟弟。”
      吴树挠挠头傻笑:“刚刚在学校前面街口捡到的。一个人蹲在那儿可怜见的。”
      “你倒是随你奶奶。”女人表情古怪,又弯下腰从柜里摸出一大袋牛奶糖和两盒纯牛奶,随面条鸡蛋和找的零钱一起套在蓝色塑料袋里:“拿着,算姨给你弟的见面礼。”
      吴树一愣,笑嘻嘻地收下了往后背的篓里放:“那谢谢刘姨,我先走咯。”
      女人不耐的挥挥手,从柜台旁摸来一支香烟。啪嚓点燃,袅袅娜娜的烟雾弥漫开,目送那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远去,半晌吐出一句:“好人难当哪。”

      杂货铺往前斜走一百米,那栋四层的小楼二层就是吴树的家。爬上二楼掏钥匙进门,四十多平米一室一厅的格局,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就是环境着实脏乱差了些。吴树放下背篓,颠颠地走到沙发跟前,把小团子从衣服里拿出来搁在沙发中间凹进去的软垫上,这时才发现这小孩悄悄地双手用攥住了他的衣襟把脸埋在里面。吴树咧开嘴傻乐一番,蹬蹬跑去卧室,抖落出一床颜色鲜亮毛料软和舒适的厚毯和毛巾。脱掉团子身上雪水沾湿的棉衣裤,用毛毯从身后一拢胸前交叉两叠,把团子裹成蓬松柔软的一小团。又坐在沙发上,拿个大毛巾,用此生最最轻柔仔细的力道给小团子呼噜呼噜头毛。
      刚刚在大雪凛冽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秦叶,此刻裹在温暖柔软的大毛毯里,被人战战兢兢地服侍着,终于有了动静,皱皱鼻子‘啊啾’一声打了个喷嚏。这个轻轻巧巧的喷嚏吓得吴树一哆嗦。站起来在屋里团团转,翻出热水棒飞快地热了一杯开水,两个玻璃杯翻来倒去好几十下,才捧着一杯温热适度的白水蹭到秦叶旁边。谁知道秦叶理都不理凑到边上来的热水,抿着苍白的嘴唇继续一言不发毫无动静老僧入定一般。
      吴树试图捏着小孩儿的嫩脸将水喂进去,但拒绝配合的秦叶没有吞咽动作,反而让水流浸湿了毛毯。抓耳挠腮想法子的吴树倏的灵光一闪,把刘姨送的牛奶上的吸管掰下来,插在玻璃水杯里再次送到秦叶嘴边,用吸管口仔细着撬开唇缝,满脸期待地看着秦叶。
      总算喝了,吴树瞅着小孩儿乖乖地咕嘟咕嘟喝水,透明吸管里水液上下起伏,显然是渴得紧了,半杯水很快见底,被风雪吹得苍白的小脸渐渐恢复了些气色。拿过水杯搁在小几上,吴树饶有兴致弯起手指用指关节蹭蹭小孩儿幼嫩的脸,温温热热的。
      “阿叶,阿叶?阿叶。”兀自喊了几声,吴树美滋滋的,颇觉这名字悦耳得很。

      折腾了完了这边,吴树总算记起给自己捞一件干衣裳换下,十二岁的男孩儿倒是身材结实,隐约可见腹部肌肉。用阿叶擦过的毛巾随意薅了两把头发,吴树抱起阿叶拎上吃食两步跨出去掏钥匙打开对面的大门,径直走进去扯起嗓门喊了一声:“奶奶,我回来了!”
      厨房中探出一满头银丝脸上沟壑绵延的老太太,手里拎着笤帚应道:“诶,小树回来啦?”
      吴树点点头,忽地又大声称是,吴淑玉上了年纪,往些年也是吃尽苦头,耳朵早就不好使了,说话不大点儿声根本听不见。
      “奶奶你又忙活不停,都说了放着我来做。”
      “没事儿,奶奶整天闲着也是闲着。”吴淑玉微微笑了,走近来定眼一瞧,才惊道:“树啊,这小孩儿是谁家的?”没等吴树开腔,连忙解下花围裙,双手在围裙上揩拭两下,将秦叶接了过去。
      吴树见奶奶欢喜小孩的模样,心下稍定,忙解释说:“奶奶,他叫秦叶,叶子的叶,阿叶怕是被……”向来粗枝大叶的吴树难得机警一番掐住话头,改了说词:“阿叶从今往后就是我弟弟了!”
      吴淑玉见吴树欲言又止,早就心领神会。低头细致地瞅了瞅柔柔弱弱的小团子,头发细腻松软,下颌尖细,长得是一等一的好,就是眼眸半垂神色恹恹。叹喟一句:“却是个好孩子,这些人偏也舍得。”
      这话也是吴树心头所想,如今这小宝贝,就是他的弟弟了,纵然天王老子来也不能让他拱手相让。搀着吴淑玉坐下,卷起袖口捡了那花围裙套头一穿,吴树偏头冲低垂眉眼的弟弟笑了笑,知会道:“我做饭去,奶奶你跟弟弟先歇着。”

      吴淑玉现下满心都是怀里这小宝贝,然逗弄一番始终不得回应,免不了有些狐疑。小孩儿眼底清明并不像痴呆之人。吴淑玉六十好几,年轻时在村里小学呆过几年,从未遇见过哪个小孩儿像这般对外界不理不睬,很多痴傻孩童颇为好动活跃,只是智力有限听不懂人言罢了。思忖片刻,吴淑玉心想,按小树未尽之言,这孩子怕是被家人抛弃在镇上哪个地方,恰巧被小树碰上带了回来。按理说孩子长得玉雪可爱,怎么会有人如此狠心将其扔掉,恐怕确是有什么缺陷之处。
      但为人父母者如此不尽责任,即使有所缺陷,血肉至亲如何能随意丢弃,着实令人愤慨。吴淑玉望向窗外纷纭杂沓的雪花,要不是碰上小树,这孩子该是没命了。
      当年那不孝不悌的儿子走时,似乎也是冬天。吴淑玉含笑拍拍秦叶的脊背,咱们一个丢了父母,一个丢了儿子,倒是有缘。吴淑玉一面想,一面有节奏地轻摇手臂,那裹在热烘烘毛毯里的小孩儿不消片刻就阖上眼睑悄然入睡。
      待确认了秦叶已经安眠,吴淑玉才将其安置在卧室床上。到厨房帮吴树去了。

      “阿叶睡啦?”吴树见奶奶进来,探头探脑地问。
      “放心,睡得可香了。”吴淑玉选了嫩绿的菜择起来:“你在哪儿碰见这孩子的。”
      “在中学那边门口的垃圾桶边上。哦对了,阿叶身上搁了几百块钱,还有张身份证和纸条。”说到这吴树语气愤愤:“写了句对不起。”
      吴淑玉也皱眉:“倒是轻巧,一句对不起几张百元券就把好好的孩子打发了。大冬天的也不怕孩子冻出个好歹来。不过……那身份证上可有地址?”
      “我正想跟您说,身份证上户口落在咱们镇上那倒闭的福利院里。”
      吴淑玉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孩子恐怕是被拐卖来的。”
      “为啥?”
      “原先那福利院开得好好的,为什么倒闭,就是被查封了。黑心肝的院长替那些人贩子做事拿钱,专给被拐来的半大小孩儿落户口,好卖给那些家里缺男丁的愚昧人。也不知道小叶是什么时候被拐来的。问他估计也没个结果。”*说到这吴淑玉话锋一转:“小树啊,那孩子,恐怕有些不好。”
      “啊?!”吴树急吼吼地就要往外跑去看弟弟怎么个不好法。被吴淑玉哭笑不得地拦住了。
      “我是说,小叶他可能身体上有些问题,才被抛弃在镇子上的。你带他回来这路上,他可有理睬过你?”
      吴树这下更急:“奶奶你不是因为这个不要我养阿叶吧!嗷……”
      吴淑玉不紧不慢地揪住吴树的耳朵:“奶奶我像是这种人吗?”听到吴树痛呼才松开手:“小声点儿,别吵着小叶。”
      觑看吴树这闷闷的笨狗样,吴淑玉接着解释说:“咱们怎么能不要小叶,小叶能去哪儿?我在给你提个醒,对弟弟要有耐心。现在你也才将将满十三,既然决定了养弟弟,就要踏踏实实的给我负起责任来,把他养大成人给我看,我可不许你一时兴起才说这大话。”
      “嘿嘿嘿,奶奶您放心吧,我一定把阿叶养得白白胖胖,以后长大了一起孝敬您。”
      “奶奶知道你最孝顺。”自从吴树父母在他九岁那年过世,吴淑玉跟这个吴树称得上朝夕相处,对吴树的性情心知肚明。虽然平时脾气有些冲动暴躁,但在她面前颇为收敛,心地也是一等一的好,吴淑玉这辈子差不多快到头了,没什么愿景,现下唯一就盼着这俩半路孙儿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秦叶在隔音效果奇差的卧室里懵懂地睁眼,浑身暖融融的很是舒服,闻着飘进来的饭香,小肚子饿得抽痛起来。但他依然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呆呆地望着斑驳泛黄的天花板,仿佛在思考这是哪儿,又貌似什么都没想。
      吴树进来就看到雪雕玉琢的小孩儿张着水汪汪的葡萄眼,不时眨巴两下。心肝儿一颤,被可爱得不行。把自家弟弟抱起来一晃:“吃饭去喽。”

      一碗面条摆在秦叶面前,蔬菜鲜翠欲滴,西红柿绵软可口,面上还卧着圆鼓鼓的荷包蛋。用筷子一戳就流出半固体的蛋黄来。弟弟裹着毛毯不方便吃饭,吴树丝毫不假于人之手谨慎小心地卷起一筷子面条,用手托着送到秦叶嘴边。许是饿极了,小孩儿张嘴裹挟筷子上的面条,小口咀嚼吞咽,吴树满心欢喜殷勤地试图把满满一碗面条塞进弟弟肚子里。喂到秦叶闭着嘴巴偏来倒去避开筷子才悻悻作罢。
      还剩下小半碗,吴树呼噜噜连同自己那碗一起吃掉了。放下筷子嘴巴一抹,刚站起身就被吴淑玉摁住:“奶奶洗,你跟弟弟玩儿吧。”
      自是笑嘻嘻地应了。

      吴淑玉在柜子里里翻了个底儿朝天,找到许多年前为那不孝子的儿子做的小衣裳,居然是春夏秋冬皆有。怔忡抚摸了片刻,才拿了出去:“小树,这些衣裳先给弟弟将就着穿,等过两日奶奶去给咱们小叶子买新的。”
      反正吴淑玉留着也没用处,吴树痛快地接过来,回自个儿屋去给弟弟洗澡准备睡觉。

      小孩子的皮肤柔软滑嫩,吴树战战兢兢地沾湿帕子,用平生最轻柔的力道擦拭弟弟的脸颊与身体,象牙白肌肤仿佛哪怕多用一分力气,就会被擦破一般。秦叶任由吴树摆弄,吴树察言观色,自家弟弟似乎不再表情恹恹,神色好了不少。
      才刚放下心来,就觑见秦叶蹙眉。于是放下帕子,温言软语哄:“阿叶,哪儿不舒服吗,是不是哥哥力气太大了?”
      毫无反应。
      吴树急得心里火烧火燎,弟弟眼底都开始蓄积水雾了,也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弟弟,你想干什么?说句话好不好?”他再次放轻语气:“是哥哥弄痛你了?”
      “是冷到了?还是烫到了?”
      “想喝水?”
      “要尿尿?”
      “呜……”
      啊终于有反应了,吴树总算明白过来,轻巧地擦掉秦叶身上的水珠,套上小衣裳抱到厕所边。学着往常看到的大娘们的样子,嘘声把了尿。心底暗暗思忖‘弟弟皱眉头可能是想上厕所’。
      心里想完了还不够,待秦叶再次安然入睡,吴树跳下床翻出内里雪白的笔记本,拿出鲜少用过的圆珠笔,一笔一划地记下关于弟弟的第一件事。
      然后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响声,钻进被子把弟弟拢在怀里,以往觉得孤独的大床被这个娇小的小孩儿填得满满当当,连心里头都是暖的。借着微弱月光饶有兴致观察秦叶半晌,得出结论,弟弟长得真的好,哪儿哪儿都比那电视上的童星更好看。
      窗外雪花扑簌簌落下。少年贴在孩子耳边悄声说:“哥照顾你一辈子,决不再让你受委屈。”吴树秦叶,树叶合该是一体的。他想,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贫乏无味寡淡如土的人生此刻被染上鲜活翠绿的颜色。

      第一天,他们相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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