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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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官员的俸禄普遍不足以支撑起一个与官员地位相匹配的“体面”生活，由此便衍生出了种种的陋规，亦即各级官员默认并通行的敛财手段，譬如直接负责从民众手中收取赋税的地方官，在朝廷规定之外格外收取的火耗银子便是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陋规。而至于光禄寺和内务府为了获利以次充好、虚报价格早已是大家心知肚明的陋规了。
以阮棠和林如海的见识，自然料到了其中的种种关节，但这次给王获之母亲办寿宴是皇上的意思，况且王获之身居首辅之位，原本他们以为光禄寺跟内务府不敢太过分，没想到有的人已经贪得眼都红了。
阮棠冷笑一声，“他们胃口太大，就差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做鬼了。要是老太太因为这个事有个三长两短，王阁老不生吃了光禄寺卿才怪。”
林如海慢吞吞地喝着稀粥，“前朝的时候，有个大太监去应天府，因为吃不到鲜鲥鱼发火。”
阮棠接话道，“这我也听说过，原来这大太监在顺天府吃到的所谓的鲜鲥鱼都是臭的，可别嫌弃是臭鱼，那也是宫里的红人才能吃得上的。”
林如海斜了阮棠一眼，“这个谁不知道。我想说的是，原本进鲜的船应该每到一处都要换冰，虽然一路紧赶慢赶，但是在暑天等运到顺天府也就臭了。不过到了后来，跟船的太监干脆不用冰镇，船每到一处根本不换冰，却让地方折合成银子交上去，这银子，自然不会落到国库里。所以你看，真的想贪，处处都能伸手。”
苏黎微微一笑，“说到这个，我常去的超然居酒楼，除了正宗的京西玉泉水酿的酒之外，还有入贡的陈年茅台。”
阮棠皱眉，“玉泉水说是专供大内，不过皇上偶尔也会拿来赏人，有些门路的弄些玉泉水不足为奇。但是入贡的陈年茅台竟然也在酒楼售卖，可见内务府真是胆大包天了。”
苏黎道，“偷来的锣鼓敲不得，超然居也不敢明着卖，碰见懂行可靠的熟客问一句，才会拿出来。不过，京城里有入贡的陈年茅台的地方不多，据我说知只有三处，一是超然居，二是观潮楼，还有就是锦香院。”
林如海叹口气，“别说皇宫大内了，你看我家，给下人的月钱不算少了，逢年过年赏钱也不亏待他们，饶是这样，采办出去采买还要拿提成呢。倒不是说采办心术不正，京城各店铺都是这么个惯例，碰见各府的管家或采办去买东西，默认价钱要提高一成，这一成就是给来采买的。只拿这一成，就算老实可靠的了。”
苏黎略带惊讶地看了林如海一眼，他跟林如海也算熟悉了，一直觉得林如海身上有股子谪仙的气概，林家的事除了两个孩子一概不管，没想到林如海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林如海望向阮棠，轻声道，“譬如火耗银子，多收一成其实落不到县官手里，架桥修路、学堂养生堂都要用银子，朝廷又不给这方面的专款，想做点实事的县官只能从火耗银子上抠。不过在一成之外再多收的，多数就是私心了。”
阮棠回望着林如海，了然一笑，“我明白，你放心吧。”
苏黎默默地起身，“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林如海回过神来，忙问道，“等等，昨天王老封君吃坏了肚子的汤，确实是光禄寺呈上的吗？”
苏黎又坐了回去，“我知道如海兄想问的是什么，到现在为止，确实就是因为光禄寺用了不新鲜的鱼，没发现别人在其中做手脚的痕迹。连如海兄回来都不舒服，王老太太那么大年纪，确实受不住。不过，昨天王阁老府上人多手杂，要是真有人起了歹心，手下人一时查不到也有可能。”
林如海点了点头，“我自己琢磨着，应该也不至于是有人故意下了毒。想扳倒首辅，有的是法子，如果对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下手，太下作了些。也许真是天意吧，吴王失了天心了。”
阮棠闻弦歌而知雅意，“作为立嫡一系的砥柱，如果王阁老守孝三年，吴王肯定是复位无望了。”
苏黎之前没想这么多，光禄寺跟内务府确实一贯这种做派，王老太太年纪也确实大了，虽然往日还算强健，但这个年纪的老人，也许被风一吹就是一场大病。现在听林如海和阮棠一说，王老太太的生死直接关系到各位皇子的势力，苏黎不由上了心，便道，“我亲自去王阁老府上走一趟吧。”
阮棠摆摆手，“不用了，这事说到底咱们是苦主，不必去淌这个浑水。一会儿让林保和韩单去一趟，就跟王阁老说实话，如海昨儿回来就有些不舒服，让王阁老留心菜肴。”
苏黎有些迟疑，“这么直说，倒像是跟王阁老问罪似的。”
林如海笑道，“王阁老不是多心的人，再说了，之前皇上要废太子的时候，阮棠已经在王阁老面前坦诚相见了，说他自己就是想在王阁老面前卖个好，就是想拉拢他。如今不过是再多卖个好，仍旧是想拉拢王阁老罢了。”
阮棠失笑，“我真是这么想的，你还笑。王阁老是多精明的人，他又不是看不透，我这么自嘲一说，在他那儿还得个光明磊落的印象。”
林如海笑着摇了摇头，一时吃完了早饭，王留珠过来请安，苏黎便先走了，顺路吩咐韩单和林保去王阁老府上的事。
王留珠给阮棠和林如海行了礼，笑道，“昨晚上我去见了我三叔，三叔让我代他跟王爷和林大人请安，他这次走得急，又是从楚王府上出来的，不敢亲自来，怕给王爷和林大人惹麻烦。”
阮棠微笑着点了点头，关切地问了几句，便不多说了。
林如海含笑问道，“王老大已经离京了么？”
王留珠笑道，“是，还是从东便门那儿走的。听说最近海上不太平，突然来了一伙洋人，三叔在京城耽搁了一阵，手下已经催了好几次了，如今已经见了楚王，三叔天没亮就急匆匆地走了。”
阮棠挑了挑眉，“哪里来的洋人？海上怎么个不太平法儿？”
王留珠道，“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似乎是西洋佛郎机国的，前几年就在吕宋占了些地盘，开始的时候倒还算老实本分，后来见吕宋人憨厚可欺，便发展到了杀烧劫掠的地步，几个月之前佛郎机国内派了新的总督来，听说行事更加猖狂，甚至派人骚扰我朝两广乃至江浙出海的渔民。”
说是渔民，拿起刀来便是朝廷眼里走私的海盗。
林如海皱眉望着阮棠，“如果真是这样，最起码粤海邬将军该上折子，朝廷那边可听到什么风声？”
阮棠摇了摇头，“前几天邬宁献上了一个一人高的紫檀嵌玻璃画围屏，皇上高兴得很，没听说邬宁折子上说什么佛郎机国的事。”
“也许是邬将军觉得佛郎机人不足为虑，况且过了冬至，年也就近了，邬将军为些许小事让万岁焦心，也在情理之中。”林如海说完自己就叹了口气，听阮棠和昆鱼说了些邬宁的事迹，这话林如海自己都不信。
王留珠仍然言语温柔，“林大人说的也有道理，具体是什么情形，等我三叔回了定海，也就都知道了。”说完王留珠又转向阮棠恭敬道，“还有一事我三叔让我请示殿下。”
阮棠微微一笑，“王老大这话太客气了，有事直说就是。”
王留珠道，“昨儿我三叔见了楚王，当场献上五十万两银票被楚王拒了，若是殿下同意的话，三叔准备让手下人今天送八十万两到瓜子胡同的黄平安那儿。”
阮棠笑道，“银子是王老大自己挣得，怎么处置自然是你们说了算，哪里用得着跟我商量。”
王留珠其实脾气跟阮棠有些像，看着憨直，心里想得比谁都多，因此也跟阮棠一样，很被林如海的性情吸引，反过来跟阮棠相处的时候，便是恭敬中带着疏离。现在听阮棠这么说，王留珠便道，“话虽然这么说，不过三叔说了，他既然已经弃暗投明，八十万两银子在哪儿都不是小数目，若是因此给殿下和林大人造成什么不爽利的事，就是他的罪过了。”
林如海含笑道，“王老大是真豪杰，秦王也不是假豁达，不会因为这些事就疑上王老大。况且王老大这么多年行事都有章有度，以后也不必顾虑秦王，真有什么大事，再商量着来也不迟。”
王留珠笑道，“我昨晚就跟三叔说了，我说林大人必定不会多心，三叔果然是画蛇添足了。”
林如海又跟王留珠说了几句话，眼神却不住地往桌上摆的福橘上溜，这福橘还是北静王派人送来的。他昨天吃的早吐干净了，今早上喝的是能数出米粒的稀粥，哪里能吃饱，看到甜酸适口的福橘觉得更饿了。
阮棠把盛着福橘的水晶玻璃盘往旁边一推，眼瞅着林如海的眼神一暗，心下又心疼又好笑，“自己还病着呢，一大早就操心。前几天不是还答应了几个孩子今天下午带他们去徐哲的医馆看看，我看现在你还是先回去躺着吧，过了晌午要是精神多了就去，不行的话就让徐哲开个方子，让四弟带几个孩子去。”
林如海还未说话，王留珠已起身笑道，“那我不打搅了，两位世子殿下和林姑娘的功课有我盯着，林大人先好生歇着吧。”
林如海道了谢，待王留珠走了，忍不住乜了阮棠一眼，“留珠来了也有些日子了，心地确实不坏，我怎么觉得你似乎不大喜欢他？”
阮棠起身半扶半拖地把林如海送去卧房，闻言笑道，“我也不是不喜欢他，就是怎么说呢，有点儿防备他吧。这小子心地是不坏，不过心眼子可不少，而且好的坏的都有。你想他跟在王老大身边什么没经过没看过？过得那真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这样的人要发起狠来是什么样，想想我都有些发憷。”
许是因为饿的，林如海一时没转过弯来，就被阮棠绕进去了，觉得阮棠说得确实有理。
其实真论起发狠，普天之下，谁还比得过争夺龙椅的龙子龙孙呢？
上等的银丝炭烧得很旺，林如海歪在榻上却睡不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阮棠闲聊，要不是林如海还有些萎靡不能饮酒，倒有些红泥小火炉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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