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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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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二章 肉食者为利施小惠 异乡人因汤卧病塌
楚王府。
甄岸站在外书房院子的正房门口迎候,陈暮引着王治走近了,甄岸和王治互相见过,侧身请王治进屋,王治抬眼便看见一身燕居常服的阮楼也站了起身,王治只是恭敬地作了揖,阮楼原本预备着在王治倒身下拜的时候搀他起来,见王治这个样子,阮楼笑了笑,顺势把手一摆,“久闻王先生大名了。”
王治笑道,“草民不过是一莽夫耳,让殿下见笑了。”
寒暄几句,阮楼和王治分宾主坐下,陈暮站在阮楼身后护卫,王治带来的随从则与甄岸相对而坐。
阮楼喝了口茶,开口道,“听说王先生生意做得很大,在江南一带隐隐被推为这行当的龙头。”
王治笑了笑,“是弟兄们抬爱了,不过是混碗饭吃而已。”
阮楼心下有些不喜王治这样不卑不亢的态度,便端起茶杯喝茶。
甄岸笑道,“王先生过谦了,听说在王先生的老家定海,十人里面倒有八个人靠王先生吃饭。”
在跟王治约好见面之后,阮楼想着身边不能一个出谋划策的心腹都没有,便把王治的生意跟甄岸说了,而阮楼身为亲王,在朝廷厉行海禁的时候跟王治见面,还能把甄岸带上,这份信任让甄岸除了肝脑涂地之外别无所报。
王治不紧不慢地道,“这话该怎么说呢,殿下出身高贵自不必说,甄兄祖上世代乡绅,也是衣食无忧地长大,或许并不知道其实庄户人家一年也花不了几两银子,我如今略有薄产,照顾一下乡里乡亲的也是应该的。但上有仁慈怀民的皇上,下有尽忠职守的父母官,说十之七八的人靠我吃饭,这话我可当不起。”
甄岸笑道,“传这种话的人,不过是想说王先生家大业大又扶危济困,王先生想多了。”
王治也跟着笑了笑,“我们这行的,凡是都讲究谨慎二字,殿下莫怪。”
阮楼道,“王先生之前找到本王的外祖父,说要见一见本王,不知是有何要事?”
这个问题,王治早已跟昆鱼商量过了,不知道楚王把事情查到什么地步了,只能实话实说,便恭敬道,“不知道甄老太爷跟殿下说过没有,之前粤海一带有个船老大,道上称呼为昆七爷,是个造船的好手,可惜已经隐退了。我没什么见识,以为昆七爷是殿下的人,这才求甄老太爷搭个线,想见一见殿下。”
阮楼也早有对策,听王治说的是实话,便笑道,“难为王先生看得起本王,不过这位昆七爷并不是本王府上的人,恐怕王先生搞错了。”
王治叹了口气,“不瞒殿下说,我也有些门路,已经知道这昆七爷是秦王的人了。”
阮楼垂下眼睛喝了口茶,才笑道,“倒真是没想到,那王先生该去见三弟才是。”
王治道,“已经见过了,不过也许是秦王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是想勒索或是得什么好处,并不承认昆七爷是他的人。秦王身边有个侍卫,是难得的高手,秦王端茶送客,我就只能走了。”
阮楼不说话,王治继续道,“新上任的粤海将军抓得严,我是个胆子大的,不过看着秦王是有些怕了,不然也不能让昆七爷收手。其实我不过是想请昆七爷指点指点造船,也没有想拉秦王入伙的意思,秦王只是一口咬定从没听过见过什么昆七爷。”
阮楼深深地叹了口气,甄岸福至心灵,跟着叹了口气,道,“飞鸟尽良弓藏,秦王殿下是周全的性子,也许昆七爷已经不在了吧。”
王治脸色不变,也叹道,“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阮楼摆了摆手,“不说三弟了,你既然知道那位昆七爷不是本王的人,本王也帮不了你什么。“
王治面带愧色,“早知秦王是这样的态度,我也不该中途变卦去见秦王才是,如今在秦王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再来求见殿下,殿下却不怪罪,倒让我更加不安了。”
阮楼笑道,“本王并没帮上什么忙,王先生客气了。”
王治用眼神示意身旁的随从,随从还是上次那人,收到王治的示意便捧出来一个紫檀雕花盒子,看着跟上次在林家拿出来的也差不多,随从捧着盒子,走到阮楼面前单膝跪地,把盒子举到头顶,站在阮楼身后的陈暮看阮楼点头,便走过去接过木盒,打开给阮楼看了一眼。
王治道,“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古玩珍宝,再说了,天下的奇珍异宝都在皇宫,殿下又是圣上最看重的皇子,我那些破铜烂铁也入不了殿下的眼。别的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里面是五十万两银票,算我有眼无珠的赔礼,请殿下务必收下。”
阮楼自然不肯收,而王治笑道,“之前甄兄说我扶危济困,我不过是对乡里乡亲施些小恩惠,但殿下的仁王贤王的名声却远播海内,不论是什么人过不了的难关,只要求到殿下跟前,殿下都是力所能及地能帮就帮。不过,我说句不怕殿下怪罪的实话,殿下的俸禄能有几两银子?所以这银子倒也不是只献给殿下的,这银子在我手里不过是一股子铜臭味,不如在殿下手里才是真正的扶危济困呢。”
阮楼回头对甄岸笑道,“王先生这张嘴,真是让人说不出话来。”
甄岸笑道,“因为说的是实话,殿下才无法辩驳的。”
阮楼抬手摆了摆,“你不用奉承我。”转而对王治道,“王先生的心本王知道,不过你的银子也不是海上大风刮来的,银子本王不会收的,这话王先生也不必再提,就当交个朋友罢了。”
陈暮便把木盒放在了王治和随从中间的矮几上,看起来是轻轻一放,但那木盒竟然没入了矮几半寸有余,而木盒和矮几上一丝裂纹也没有。
王治微微一笑,“既然殿下这么说了,我也不敢强求,朋友一话是殿下抬爱了,我既然登了殿下的门,殿下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一声。”
阮楼哈哈一笑,“王先生果然是个爽快人!既然如此,明人不说暗话,本王确实有一事,想请教王先生。”
王治一拱手,“殿下请讲。”
阮楼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道,“王先生想必也知道,江南一带这几年匪患严重,不少人流离失所,依王先生的了解,这些匪患能不能接受朝廷的招安呢?”
王治没想到阮楼问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如此忧国忧民之事,皱眉道,“殿下如此心系百姓,是江南之福。不过,江南一带的匪徒多是分散各处的小股势力,并不成气候,但正因如此,他们便于隐匿,官兵未至,他们已经四散跑了,隐匿各处,官兵无功而返之后,他们便又聚集起来。也因为如此,官府很难招安。”
阮楼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叹口气道,“这种情形,难为当地的官员了。”
王治笑道,“殿下高居庙堂,却有这份心思,已是天下之福了。”
这话说的太直白了。
阮楼叹口气,“我也不过是白操心罢了。”
王治慢慢地喝了口茶,试探道,“其实流匪之患要说解决也容易,说到底还是因为这几年江南收成不好,官府又不肯减免税赋,百姓实在日子艰难。法子也不是没有,不外乎开源节流的老生常谈。节流,自然是让官府减免税赋。开源,便是让百姓除了种地多几条挣钱的路子,我说句犯忌讳的话,如果朝廷能开海禁,不敢说养活整个江南,但最起码能让不少人吃上碗糙米饭。”
王治虽然心里认定了阮棠将来是位明主,归根到底身上有生意人的精明,如今势力煊赫的楚王展示了诚意,王治也想看看楚王到底是什么想法。
阮楼听王治如此坦诚,笑道,“王先生是有大见识的人,说得有些道理。不过海禁乃是我朝几代帝王的决策,自然有朝廷的道理。不过,像王先生这样心向朝廷的巨贾,日后朝廷说不得能赏一六品顶戴,到时候王先生身为有官身的皇商,不怕生意不更加红火。”
王治心里一叹,不说楚王的见识比不上秦王,就是身边的谋士甄岸,跟高屋建瓴的林大人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话不投机半句多。
王治便不再多说,只是一味地顺着阮楼和甄岸说些客套话。而阮楼虽然对外礼贤下士,其实非常自矜身份,如今见王治嘴上说得恭敬,但却一副跟自己平起平坐的样子,阮楼心下厌恶王治不知礼,也不愿和他多谈。
两方都不愿多谈,话便越说越冷,王治主动提出告辞,甄岸亲自送了出去。
王治和随从从楚王府不起眼的后门走了,待马车走远了,一直面无表情的随从笑了一声,“没想到楚王竟然没收这银子,给我们省了钱了,昆七爷那边造船用钱就宽裕了。”
王治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睛都没睁,叹了口气,“楚王是什么身份,他怎么会直接从我们手里收这个银子。回头再添上三十万两,送去给瓜子胡同的黄平安。楚王府的银子花销都是经他的手,此人原是户部一个小吏,跟着楚王快十年了,真正心腹中的心腹,精明之处不下任五。”任五爷乃是王治船队的总账房先生。
随从有些不服气,嘟囔道,“他自己亲口说不要这个钱,何苦我们再送过去。”
王治觉得有些疲累,轻声道,“当初见秦王,人家举的前朝巨贾那个例子,你怎么忘了。楚王允诺给我们皇商,还不是留着肥羊好过年。现在甄家是江南的土皇帝,又有这么一个皇子外孙,我们要是不上赶着给人家送银子,人家有的是法子让我们把全部家底都吐出来。”
随从一直跟在王治身边,对某些世家大族跟官府衙门的胃口有多大一清二楚,沉默片刻道,“上次我去见留珠少爷,可巧留珠少爷在跟林大人请教功课,我在旁边干坐着,只记得林大人说了一句话,‘三代以下,未有不仕而能富者’,当时就把留珠少爷说愣了。那会儿我也没听懂,现在忽然就明白了。”
王治揉了揉眉心,“留珠在林大人那里还好吧?你也别常去,京城里多少眼睛,没得给林大人招祸。”
随从笑道,“就去了一次,留珠少爷看着还长高了。”
说到王留珠,王治便打起了精神,多问了几句,末了感慨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林大人的福气,大着呢。”
不过,王治说这话的时候,林如海正因腹痛难忍躺在床上,阮棠在一旁一手拿着帕子给林如海擦汗,一手捧着漱盂,看林如海脸色煞白,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皱眉道,“牵风怎么办事的,到现在还没把徐哲叫回来。”
林如海勉强一笑,“徐哲的医馆离着又不远,只要他没出诊,说话间也就来了。”
阮棠想到徐哲可能出诊去了,当即慌了神,腾地站起身,“让韩单请王老太医来。”
林如海忙伸手拉住他,“王老太医什么年纪了,这天眼瞅着要刮风下雪的,何苦去折腾人家。”林如海怕阮棠坚持去请王老太医,便道,“你手上暖和,过来帮我揉揉。”
阮棠忙坐回林如海身边,把手使劲搓了搓,觉得够热了才伸进被子里,隔着衣裳给林如海轻轻地揉着肚子,“刚才你下马车的时候直接摔了下来,可吓死我了,不舒服你不早点说。”
林如海道,“我原以为是出了恭就好了,许是吃坏了肚子。”
早上还好好的,从王获之家里出来还没到家呢,林如海就开始腹痛,阮棠不由得多想。
林如海伸手握住阮棠给他擦汗的手,“王阁老不是那样的人,你别多心。我自小就脾胃弱,如今虽然比以前强多了,一时吃东西没吃好,也是有的。”
阮棠刚要说话,隐隐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估计是烁儿跟玉儿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给你请安,我去把他们打发回去。”
林如海嗯了一声,“就说我喝多了酒,现在睡了。”
门外果然是阮烁领着黛玉,水溶抱着长豫,正沿着抄手游廊往这边走,阮棠往前走了几步,从水溶怀里接过长豫颠了颠,笑道,“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动静了,如海不胜酒力,现在睡下了,你们回去念书吧。”
几个孩子不疑有他,被阮棠三言两语打发了。他们刚走片刻,徐哲也急匆匆地到了,给林如海把了脉,轻声问道,“今天的席上,有什么东西是林大人吃了王爷没吃的么?或者王爷吃得少,林大人吃得多的?”
林如海脸色疼得煞白,正努力回想呢,阮棠开口道,“有一道松鼠桂鱼,我没吃几口,如海多夹了几筷子。还有后来上了一道斑肺汤,我看如海吃得香,就把我那碗也让如海喝了大半。莫不是这菜有什么问题?”
徐哲皱眉道,“这两道都是姑苏那边的,王相爷不是顺天府人氏么,怎么准备地道的江南菜?”
林如海勉力笑道,“似乎因为王阁老的母亲籍贯是姑苏,光禄寺投其所好吧。其实吃起来也不怎么地道,松鼠桂鱼太咸了些,斑肺汤又太腥了。”
徐哲温声道,“不妨事,脉象上看没有大碍,应该就是鱼不新鲜,林大人又吃得有些多,这才腹痛上吐下泻。我这儿有配好的丸药,若是实在疼得受不住了,便吃枚丸药。多多地喝水,还有就是这几天让厨房给林大人只做汤羹,别吃油腻的,也就好了。”
阮棠自责不已,“运河进京的那段都冻上了,就是有新鲜的活鱼,光禄寺跟内务府那帮子人也不会舍得拿出来,我早该想到这些的。”
林如海笑了笑,“是我自己贪吃,怪得了谁呢。我担心还有别的人也吃坏了肚子,好歹想个法子跟王阁老提个醒才是。”
阮棠没好气地道,“自己还怏怏地躺着,倒替别人操心。”
徐哲笑道,“没什么大碍,现在林大人身子也比以前强健多了,我估摸着,到了晚饭时候也就好了。”
林如海笑道,“难为你跑一趟,医馆没什么事的话,你就留下吃饭吧,放心,不会逼你们跟着我喝粥的。”
徐哲自然无有不应,跟林如海略说了几句话,便很识趣地道,“医馆里有别的大夫,有些小事季萱也能做主,我就偷得浮生半日闲了,我去瞧瞧两位世子和林姑娘林大爷。”
待徐哲出去了,阮棠先扶着林如海喝了口水,才道,“你也不用看我,你不大安了,王获之那边我不去管。”
林如海握着阮棠的手笑道,“我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今天贺寿的不少人可是胡子都白了的,就算不管别人,我的座师李老爷子总得去瞧瞧吧?”
说完林如海便只管望着阮棠,一双眸子在有些苍白的脸上,越发显得目如点漆而面如白玉。半晌阮棠败下阵来,“行吧,我让人去看看。”说完又故作凶巴巴的样子,“我去吩咐一声就回来,我回来的时候要是你还没睡着,等你病好了看我怎么教训你。”
林如海面上闪过一丝红晕,闭上眼睛做沉睡状,阮棠失笑,并不知道自己注视着林如海的眼神有多么温柔。
第二天一大早,林如海正就着咸菜喝稀粥,苦笑道,“不过是在外面多吃了些,老李就给我煮这么稀的粥,清得都能养鱼了。”
阮棠笑道,“这是徐哲吩咐的,可不是老李故意的,虽然老李也很乐意就是了。”
两人刚吃完早饭,苏黎从外面进来,带进来几片雪花,皱眉道,“昨天赴宴的人,确实有不少回家就上吐下泻,不过都没什么大碍。只是王阁老的母亲,听说也跟林兄似的,多喝了一碗斑肺汤,昨晚上折腾了一宿,今早上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王阁老急得够呛,已经去请了太医,太医的意思,老太太恐怕是不大好了。”
林如海闻言轻轻地放下手里的勺子,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叹道,“皇上的一番美意,要是反而让老太太遭了罪,皇上跟王阁老心里都不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