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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假面的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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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佛觉得自己最近愈发奇怪了。
就好像染上无法根治的疾,初患时并不在意,而后却在不知不觉中愈渐扩散侵蚀,直至病入膏肓后才惊觉,要摆脱已非易事。用过了许多方法,甚至不惜折损自身,那道身影——他疾病的根源——依然如蛆附骨如影随形。
而让他觉得不安的是,事实上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排斥这种感觉,就像现在这般。
他静静地看着镜子那头自己身边站着的人。平日蓬草似的倔强舒张着的深绿色卷发沾了水便像海藻般乖巧地耷拉在额前,眉眼低垂如敛翅的鹤,苍白的脸庞还带有少年人的圆润和稚气,看起来像极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凝视那张本该久违的脸片刻,继续不动声色地捧起冷水洗脸,仿佛已经完全无视那人的存在。
“你不想看到我吗?”
那人抬起眼眸,瞳孔里是一如既往一片动人心魄的澄澈碧蓝,眼底有疑惑,有不解,却没有怨恨。
他对这句话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地拿毛巾擦脸。
“你不想和我说话吗,一剑封禅……”
他无懈可击的面容在听到最后那个名字时有了一瞬极难察觉的细微松动,旋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你已经死了。”他终于出声,语气冷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他手中已沾过许多血腥,若是前来索命的冤魂,他无所忌惮。
“你总是这么无情。”那人仰着湿漉漉的脑袋淡淡地笑了,“见到你,我很高兴,见到我,你高兴么?”
“从不。”他的回答坚定不容置疑。他厌倦了每次这人出现时都会问那些毫无意义的废话,从一开始的沉默不语到现在刻意在言语中将所有的希望全部扼杀,这让他时而会获得一种残忍的快感——
好像他将眼前的人再杀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将他不肯罢休的亡魂,一丝丝全部绞杀殆尽。
那人敛了笑容也静静的看着他,眼里却一点点漫上悲悯。“你又在骗我了。”苍白的指尖抚上他的胸口,像是捧着鸟窝的孩子般小心捂住。“你说你不想看到我……”
“可是你的心为什么会跳的这么快?”
那双手明明冰凉如斯,他的心脏却仿佛融进了岩浆,灼热而急切地以显然超乎寻常的频率跳动着。
仿佛被什么烫到般,他猛然退开一步,后背随即重重撞上了墙壁。猛然撞击的疼痛和瓷砖冰冷的温度让他的平日自持的冷静即刻回复。他调整一瞬紊乱的呼吸,抬头再去看时,镜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他一人了。
“我不会后悔。”
他静立在原地,眯眼看着地上残留的一滩水渍。
“绝不会。”
伸手覆上胸口那处仍未完全平息的地方,他看着镜子里面无表情的自己,沉声低语。
“喂,我说,你的脑袋该不是真的被撞废了,还没好吧?”耳边有人发话了,“这也能发呆?”
瞳孔在一瞬的收缩后又恢复原状,吞佛将目光从吧台上那簇与周遭红色主调实在格格不入的绿色植物转移到面前的酒杯上,淡漠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感情:“我在想,这次的任务,完成的是否太过顺利了些。”
螣邪郎闻言“啧”了一声,伸手抓了抓头发。“拜托,工作狂人,好不容易有空出来放松一下,还谈什么任务?来来来,喝酒!”说着自己先十分豪气地灌下一杯酒,发出一声满足的慨叹。
“我今天不想喝酒。”吞佛看着酒杯里斟满的酒微微皱了眉,答道。
“我去,你不是想和赦生一样喝牛奶吧?赦生还小长身体就算了,你一个大老爷们来酒吧不想喝酒几个意思?”忽略一旁赦生抬头投来的探询目光,螣邪郎忿忿不平抱怨道,“自从你从那什么鬼地方回来以后就变得娘们唧唧的,你丫转性啦?靠,带两个人出来没一个能陪我喝酒的……诶诶诶我没别的意思,赦生你别动我酒!……”
吞佛自动忽略身边喋喋不休的同伴,端起酒杯,透过盛着淡色酒液的玻璃质看吧台上的绿色植物在视野里蔓延开一片海藻般浮沉的暗绿。
“陪吾喝酒。”
“吾不喝酒。”
“那就减去喝酒两字。”
“陪你喝酒,减去喝酒……”
只不过是一些与他的人生毫无关联、被迫共享的记忆,却总是呈现出令人迷失的真实感。
“……你要人陪。”
戛然而止的回忆中最后四个字与耳边突如其来响起的声音重合,吞佛暗金色的瞳孔猛然移至眼角。
棕色的头发。眼角挑起的弧度稍微往下撤了撤。
少年看起来年纪还徘徊在成年线边缘,半长的卷发随意挽了松软地搭在肩上,外貌衣着符合标准的雌雄莫辨风,然而敞开的外套下裹着低胸T恤的的胸膛一马平川,性别就即刻显露无疑了。
吞佛没发声,他放下酒杯,只是用淡漠疏离的目光看着那少年,仿佛在等他解释什么。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的同伴并不是‘陪你’的合适人选。”少年瞥了一眼正专注于苦口婆心试图让赦生放弃尝试喝酒的螣邪郎,弯腰凑近吞佛的耳旁轻语,“不请我喝一杯吗?”
“你戴了美瞳?”吞佛却答非所问。他捉住少年就要抚上他的脸颊的手,眼中潜藏的一点不知所谓的执着令少年莫名心生畏惧。
“你弄疼我了。”少年委屈道,吞佛面无表情地放开了手。“好好问我也会回答你啊……我才不需要戴那东西,”他站直了身子揉揉被抓红的手,解释,“我爸是外国人,所以我的眼睛就是蓝色的,碧蓝色,怎么样,好看吧?”
“走吧。”吞佛依旧不回答,从容起身。
“去哪儿?”少年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按照他多年的撩汉经验,这进度很不符合常规啊……
吞佛盯着他的眼睛凝视片刻,突然微微俯身,以少年之前相同姿势附在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少年耳边,低沉的声线、刻意放缓的语速使得出口的话语如同老情人的低喃抓耳挠心:“当然是你的地盘了。恭喜你,你的目的达到了。”
“我有事先走了,失陪。”用漫不经心的慵懒语调知会了身边的同伴后,吞佛在离开前对吧台边的酒保说道:“告诉你们老板,把那盆草撤了。”
“诶,等等,你这家伙……”终于从关爱弟弟的世界中脱离出来的螣邪郎还来不及了解现状原委,就看见了吞佛身边的少年,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我去,也太饥渴了吧,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我怎么没看到……”
一旁从牛奶转战甜点的赦生歪头想了想,答道:“就刚刚,你让我不要喝酒的时候。”
“啧啧,以前还跟和尚似的守身如玉,最近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净爱勾搭些小男孩。”螣邪郎揶揄道,突然,他脸色一变,以罕见严肃的语气叮嘱自家弟弟,“以后你得离这家伙远点。”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但还是得防着。
“螣邪郎,我觉得,”赦生对螣邪郎的警告不置可否,他眨眨眼,说道,“他在找什么。”
一个东西,一个人,或者……只是一种感觉。
“哈?他丢东西啦?切,关我屁事……对了赦生,你怎么又叫我名字,我是你大哥诶……”
不妙。
非常不妙。
吞佛站在天桥的栏杆边,背对来往的人流,俯视着这个随着夜色降临一点点被各色霓虹灯光侵占的城市,不远处商场中传出的舒缓英文女声在耳边缓缓流淌。
“Look on down from the bridge——”
他看见年轻情侣面带幸福的笑容,亲昵无间地十指相扣走过街道。
“everybody seems so far away from me——”
他看见商场门口风烛残年的老年乞丐皱起表情愁苦的脸,晃动着只有零星硬币的破碗。
“everybody just wants to be free——”
十字路口那个拎着公文包看起来失魂落魄的中年秃顶男人步履蹒跚地在红灯中走过人形道,丝毫未觉身边已有几辆汽车呼啸而过。
“ I can't be the same thing to you now,I’m just gone just gone……”
这个世界,多么繁杂又无聊。众生大都如蝼蚁,汲汲营营疲于奔命,用一半的人生编织一张试图笼络一切的网,另一半人生挣脱这张将自己也困住的网。
那少年是在半小时前离开的。当他蒙上那双蓝色眼眸后,和以往无数次一样,那少得可怜的一点兴趣瞬间烟消云散。最近他总是对那些曾不愿产生半分联系的人抱有恶作剧般短暂出现的兴趣,而这种现象在人类的世界里往往被笼统概括为“喜新厌旧”或者是“滥情”。
他静立片刻,掏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三十分钟后,他站在一栋挂着“菩提天池心理咨询所”招牌的普通两层小楼前,伸手在面前的木门上叩了三声。片刻之后,木门应声而开,淡淡的檀香味随即萦绕鼻尖。
“你再迟一点,我就该下班了。”开门的人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一如既往挂着圣母式宁静慈悲的笑容,“晚上好,吞佛。”
“晚上好。那就叨扰了,”吞佛直视对方敛在长长眼睫下的双眸,一字一顿回道,“一步莲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