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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祈祷无用论 ...

  •   1

      国王对塞恩曾经的忌惮并不是没有道理。伊雷斯特咬着牙想。
      这世间最锋利的一柄剑为自己所用时固然值得喜悦,但它若是调转方向,就太危险了。

      虽然塞恩简直像是行走地上的神明,但要控制住他真是再容易不过了。
      只要告诉他盖亚大陆对他强大实力的顾虑与畏惧,塞恩一定会自己戴上镣铐,比农场的家畜还要顺从。

      但那时,他们谁都没有想过束缚住这名英雄。
      他谈论起理想时眼中闪着的辉光足以让所有人相信,他的剑永远只会为正义所驱使。

      所以,伊雷斯特相信了。

      “战斗中走神不是好习惯哦,伊雷。”塞恩善意地提醒。
      他语气平静,仿佛这句话不过是两人平常过招时随口的一句指导。

      但伊雷斯特是知道的:这场战斗从头到尾,英雄的每一式每一式都是杀招。
      毫不收敛的,直奔要害处的攻击。只要稍微松懈一点,下一秒自己就会成为尸体。

      伊雷斯特被迎面的一砍震得倒退几步,手臂也止不住地颤抖。
      就要到极限了。

      面前的英雄没有留手,但也没有刻意地增加力度。是漠视吧。仅仅随意地挥下一剑,自诩剑术傲人的黑暗精灵就挡得这么狼狈。同样的角度只要再来几次,这两条手臂说不定就废了。

      压倒性的实力带来的威慑感。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多久以前了呢?

      是那一次吧。
      ……被代表正义的,名为塞恩的英雄讨伐的那一天。

      他在塞恩面前就像个小丑。从英雄的第一剑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回想起来,感觉是很久远的事了。
      塞恩很久没有在自己面前展现过真正的实力了,更多的只是剑术指导,所以他也就很久没想起过这些旧事了。

      ·

      “伊雷看见我不高兴吗?真绝情,”在一记差点刺入对手心脏的剑招之后,塞恩若无其事地说,“明明都很久没见面了。我很想你呢。”

      如果是记忆里那个笑容爽朗的英雄,伊雷斯特当然会高兴的。黑暗精灵在地底手头拮据惯了,但为了给塞恩接风的话,再怎么破费也没关系。
      可是他不认为现在面对的是自己的友人塞恩。

      听见这个怪物披着塞恩的外表说出这种热络的话,听见他像过去一样自然地称呼自己为“伊雷”,简直……令人作呕。

      伊雷斯特以血红的眼瞳怒视着英雄:
      “你根本不配……你根本不配叫出那个名字——!!!”

      猩红的剑刃光芒暴涨。
      他在彻底力竭前,挥出了最后的一剑。

      塞恩毫不费力地抬手挡了挡,没什么表情,垂着眼看他:“本来就是同一个人,无所谓什么配不配的吧。”

      伊雷斯特连站直的力气也没有,一下摔在地上。
      他作为黑暗精灵中的第一魔剑士,剑技被认为是仅次于救世的英雄。可是塞恩一直以来到底是以什么眼光看着他的?他这样的水平,竟然自以为可以超过,或者至少与塞恩平分秋色,这不就像个笑话一样吗?

      他已经拼尽全力了。
      既然那一剑没有得手,就是说他不但没有击退塞恩的能力……原来,连在塞恩身上留一道伤痕这么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是做不到的。

      ……这样下去的话,怎么可能阻挡得了末日的到来啊。

      伊雷斯特在悲恸中,本以为会被一剑割断喉管,尤其考虑到自己才刚说出了那样挑衅的话语。没想到塞恩兴致缺缺地收剑入鞘,竟然停了手。
      他根本没想杀动手?那刚才那算什么意思,玩闹吗?像猫捉耗子一样,先戏耍猎物一番?

      黑暗精灵艰难地说:“塞恩他……绝对……做不出这种事……”

      塞恩叹了口气:“真顽固啊,伊雷。”
      他蹲了下来,从箭筒拔了一支箭,对准了黑暗精灵右手腕法力流转的魔纹处。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箭一寸、一寸钉了下去。

      伊雷斯特整个身体弹了一下,随即是一阵狂乱似的颤栗,像过了电。他痛得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是张着嘴,唾液流到地上。

      “法力紊乱,很疼吧。你知道在此之上千万倍的痛觉是什么感觉吗?”
      英雄用平静的,丝毫没有起伏的语气说着。

      随后,他微微地笑了。
      “他们不能承受的东西,果然我还是想让你看看啊。……我最好的朋友,伊雷。”

      “疯、子……”伊雷斯特的声音几不可闻。

      “也许只是疯了太久,最近终于清醒过来了也说不定。”
      英雄轻轻伸手拨开他被汗浸湿的额发。那下面是一大片魔纹,以精灵眼尾上挑的右眼为图案的中心。失衡的法力明灭不定,不时凝成实体,好似旷野中碎裂的星光。
      塞恩似乎本打算故技重施,但在抽出另外一支箭后停顿了一下,有点歉意地笑了:“差点忘了,是在这个位置的话,你会死吧。”

      把死这种事用漫不经心的、接近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人,是谁都无所谓,唯独不该是塞恩。无论什么样的罪孽都能饶恕的温柔的救世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伊雷斯特张了张嘴,想质问他:你还在乎这个吗?
      但是太疼了。他什么都说不出了。黑暗精灵天生敏锐的感官与丰沛的法力,使得痛觉无数倍地放大,仅仅呼吸都像吞食兵器。与阔别已久的友人的再度相见也好,歇斯底里的战斗方式带来的余痛也好,刺进了法力节点的箭簇也好,全部都太疼了。

      如果这是自己最终的归宿也好。
      反正,他的生命早在多年以前,被英雄塞恩打败的那一刻,就该终结了。是塞恩给了他第二次新生的机会,所以这性命最终也由塞恩夺去,这是公平的吧。

      他自暴自弃一般地,闭上了眼睛。

      2

      黑暗精灵是流着罪恶之血的种族,因为这个原因,虽然算是精灵族的分支,但并不被孤高的同族认可。在绝大多数人眼中,黑暗精灵除了耳朵与地表的精灵分支几乎没有相似之处,生性好战易怒,与林地的猛禽野兽没什么区别。
      所以没人相信黑暗精灵中的第一魔剑士,反叛军的首领,伊雷斯特,在战败之后会毫无怨言地留在英雄身边,温顺得像只家畜。黑暗精灵的自尊根本不允许他这样做吧?

      但事实确实如此。
      他在那一天以后,和英雄成为了友人。

      塞恩不知道为什么完全不受流言的影响,一直坚定地相信着面前恶贯满盈、满手血腥的魔剑士不会做出什么坏事。“伊雷真奇怪啊,”提及这件事,英雄也只是笑着,“要说满手血腥什么的,我不也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的。

      伊雷斯特不能保证自己从没起过不该有的念头。
      但被那样信任的眼神注视着,若是做了与他的期望背道而驰的事,不就太残酷了吗。

      所以,即使塞恩离开的那些年,伊雷斯特也一直努力回应着他对自己的那份期待。
      得知塞恩回来的消息,他便第一时间赶了过去。如果这么多年不回来,肯定是遇见了棘手的事吧。如果我能帮上忙就好了,他由衷地希望着。

      他根本没料到塞恩会改变。何况还是变得这么彻底。
      不,不是外表上。外表上他和以前一模一样,连半点衰老的迹象都看不出来。是里面的东西改变了。像开得烂熟的果子,发出令人反胃的甜香。

      久违地见到塞恩的时候,伊雷斯特在想什么呢?
      好像、大脑一片空白了。

      “搞错求助的对象了吧,”救世的英雄甩了甩剑,厌烦地说,“那个预言没告诉你们要防备我吗?”
      直到血溅到脸上的前一秒,市民还用充满希望的目光包裹着塞恩的身型,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然后是,砍得只剩一半的身体,被惯性带到地上的头颅,不停喷血抽搐的肢体,被染得血红的装饰喷泉,以及置身其中,闲庭信步的英雄。

      那场景……不可能是现实,一定只是幻觉。只要挥剑就能斩断了吧。
      只要挥剑就好了吧。

      伊雷斯特连思考的余裕也没有,抽出武器便冲了上去。

      ……

      …………

      ………………

      伊雷斯特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时,满身冷汗。
      他伸手摸到右手的魔纹。箭头已经被拔出来,伤口也不知道被谁做了处理,但体内的法力仍然因为先前陷入的失序状态而翻滚,像无数根藏在体内的针,引起难以忽视的尖锐刺痛。

      连睁开眼睛都很费力。

      “你终于醒了?”不远处,蓝袍的鹰身女巫歪着头看他,“在法力彻底平息之前,我建议你先不要剧烈运动比较好。”
      说是“看”不大确切,要是硬要形容,可能还是该用“感知”这个词。她已经用视力换来了使用血脉巫术的能力。因为用祭祀匕首划在眼睛上的伤几乎不可能痊愈,不时流脓,影响美观,她还特意用一条黑布裹了起来。

      伊雷斯特迟疑地叫出她的名字:“希莉?你不是应该待在钟楼里吗?”
      “对手是塞恩的话,就算我留在王国之心的钟楼又有什么用?我族人的结界又有什么用?”鹰身女妖希莉用巫术幻化出的手端起茶杯,优雅地啜饮一口,反问他。

      “我以为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毕竟是那么浩大的工程。”
      “结界的判断受到王国之心居民的善恶观念影响。你猜,在大家都坚信塞恩是救世的英雄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伊雷斯特喃喃:“……他会一路畅通无阻。”
      “是的,”希莉点头对他的结论表示肯定,“我理解你想阻止他拿回神圣之剑的心情,因为我也是一样的。但我们现有的所有保护措施,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如果末日是命中注定,为何星辰还要昭示我们?”
      他有些颓废地问。

      鹰身女巫眼罩下,昔日双眼的位置只剩下几条丑陋的划伤,和凹陷处充斥着脓水的残缺球体。她仍能感知到黑暗精灵体内混乱的法力,也能借助巫术也能大致定位黑暗精灵的方位,只是无法再辨别颜色,或者他人的表情。

      可即使什么都不借助,她也知道伊雷斯特一定露出了相当失落的神色。

      她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但你那样冲上去和他打一架肯定不是办法。没人能战胜那种高度的对手。这次他留了你一命,但下次——”

      希莉的说教停住了。

      分布在他们周围的魔网震荡了一下,而后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这是魔法使用者之间的传讯方式,迅捷,高效,最重要的是可以精准地锁定另外收信人的独特的法力频率。

      唯一不妙的是伊雷斯特被魔网中的信息触及时,体内的法力也随之共振,带来更强烈的痛感。如果这种时候再催动魔法解构,还不知道会疼成什么样子。
      黑暗精灵咬了咬牙,只能求助同样收到那条消息的鹰身女巫希莉:“是谁发来的?说了什么?”

      “来自白金骑士团。什么也没说,”希莉抿起嘴唇,声音低沉,“是一段影像。”
      “……影像?”

      魔网理论上当然可以传送影像,但很少人会这么做。一个是浪费法力,不如炼金水晶有效率;一个是录出来的影像很模糊,没有文字的讯息来得简单直白。

      很少有人会这么做,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白金骑士团被市民围攻了。他们还秉承着所谓的骑士美德,没有一个人还手。有几个骑士因为伤得太重,差点——”她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黑暗精灵的心沉了下去:“为什么?”

      “他们和市民说了塞恩的事。没人肯相信。”
      鹰身女妖摇了摇头,走向窗前。

      “要是你不觉得身体有什么大问题,就继续在这里歇着。有什么需要就呼唤我的魔仆,别再动用法力了。我先过去看看那些蠢骑士。”

      她张开翅膀,伴随着一声尖唳,飞向风中。

      3

      冷静下来想想,塞恩会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对吧?
      他也只能这么想了。

      塞恩向来是个意志极为坚定的人,再可怕的幻象也不能阻挠他分毫。不知道是遭遇了什么样的事,才让他性情大变,但那一定是有原因的。如果凭武力阻止不了末日的降临,那他大概就要从塞恩这些年的经历入手了。

      他感受着法力紊乱带来的刺痛,陷入沉思。
      正是知道黑暗精灵的法力极为充沛,紊乱状态的疼痛也会成比例地扩大,塞恩才会采取这样的手段吧。但英雄的神色始终很平和,与其说是折磨,不如说是警告。

      警告他离开这里。
      警告他远远地躲开,不要再介入。

      其实塞恩可以直接动手的。将剑刺入他的要害,或者将拔出的第二根箭刺进他的面纹,剥夺他的性命,一切就结束了。这应该也是最省事的办法吧?

      可是塞恩什么都没有做,似乎看到他失去意识之后就直接离开了。
      哪怕变成这样的局面,说不定那个人内心深处,谁也看不到、甚至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角落,也还残留着以前那个塞恩的一点温柔吧。
      至少,伊雷斯特希望如此。如果不是这样……

      他想到这里,心中一凛,用手边的剑支撑着上半身,想要从床上翻下来。
      ——然后被希莉的魔仆一巴掌拍了回去。

      伊雷斯特仰面朝天躺着,任凭魔仆一脸凶相对着他指指点点,有点哭笑不得。

      魔仆是魔法使的法力形成的意识体,在有命令的时候自然会机械地执行命令,而没命令的时候,则会按照主人对是非善恶的判断标准做事。
      也就是说,如果希莉看出他有了下床的意图,大概也会像这样,毫不犹豫一巴掌糊上来。

      他哪有这么脆弱啊?
      不管是人还是自然资源,地底的环境都比地表恶劣一千、一万倍。即使如此,他还是活下来了。区区一次法力紊乱,只是很疼而已,但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魔仆突然张开嘴,啐了一声:“果然魔剑士就算使用魔法,本质还是蠢剑士。我就说留一段瞭望魔法是有用的。我才走了多长时间,你就已经打算下床了,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要是我的魔仆放着你不管,你是不是还打算再去找塞恩和他再打一架啊?”

      伊雷斯特垂着眼睛:“我不知道怎么阻止末日,但至少袖手旁观是什么也阻止不了的。他疯成那个样子,我怎么可能安心躺在这里养伤啊?”

      “别光说塞恩,我看你也有点精神不正常了。”
      魔仆不过勉强有个人形而已,像神色这么细致的东西完全不存在,伊雷斯特却从它脸上看出了怜悯。它很夸张地叹了口气:“你到底对自己哪来这么高的道德标准?你想清楚,你多年以前根本不是什么为光明与希望而战的勇者,只是一群疯癫黑暗精灵的头目而已。”

      黑暗精灵修长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魔仆继续说:“天塌下来也有世界各地的勇士们顶着,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这个反面角色去救。哪怕你趁此机会发动反叛,我们也只会觉得理所应当而已。说到底,我们都知道你在地底受尽了折磨,地表可能也没几个人愿意给你好脸色。哪怕预言告诉我决定带来末日的正是黑暗精灵族的第一魔剑士伊雷斯特,我也不觉得奇怪。”

      伊雷斯特皱起眉,张嘴就是反驳:“我怎么可能——”

      仆役行为的控制者,鹰身女巫希莉女士,以极其挖苦的话语截住他:“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你哪可能做出这种事?你是天选之子,人间正义,光明化身,诞生只为洗涤人间一切邪恶。给我闭嘴听着,没你插嘴的份儿。”

      魔仆在房间里焦躁地转着圈,带起一阵风。
      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就算是傻子也听得出来她生气了。

      伊雷斯特疲惫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十分明白鹰身女巫刀子嘴豆腐心的本质,但听到这种话,却很难克制住自己的脾气,甚至想抄起双剑劈向面前的魔法生物,让它直接回归魔网。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从头到尾,谁也没要求过你要为我们奉献。塞恩站在世界的对立面,”魔仆的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大叉,表示对他行为的否定,“不代表成为英雄拯救盖亚大陆这么沉重的事就活该落在你身上。你终究也只是肉体凡胎,终究……也是有极限的。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如果这根弦断了,这世界才是真的没救了。”

      伊雷斯特扯了扯嘴角:“绷着那么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天。”

      “你真是无可救药——!”
      魔仆气急败坏地发出一阵曼德拉草根一般的尖叫,甩下扫把走了。

      他倒是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个地步……
      但是那家伙是不是、是因为到了极限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在思维滑向“那样说不定也不错”的深渊之前,伊雷斯特忍着痛,将倚在床边冰凉的双剑握在手里,然后陷入了极浅的睡眠。他不认为自己在希莉的地盘、被无数的结界包围着,会有什么生命威胁,只是在自相残杀的诞生地养成的习惯,到现在也没改过来罢了。

      这纯粹多此一举的旧习直接导致他反手刺烂了希莉的魔仆,被她好一阵数落,那就是后话了。借助主场优势重新幻化出现的魔仆清了清不存在的嗓子:“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走了。不过要注意不要频繁地使用法力,它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

      实话说,伊雷斯特不想离开这像象牙塔一般的地方。
      不想回去面对友人性情大变的事实,不想再次直面实力被完全压制的挫败,但是他非去不可。

      与其说是“不想让这个美好的世界毁灭”“不想让末日预言成真”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自己明白的,那不如说只是某种强烈到近乎恐怖的执着。
      “若是那个他认识的塞恩的话,一定也会这样做吧”,心怀着这样的想法,他无论什么事,都会……

      看见黑暗精灵急匆匆地离去,魔仆又开口叫道:“——喂,给我等下啊!你不会又要去找塞恩吧?”

      “是啊,”他拎着两把剑,目光明亮得让借魔仆之眼观察的希莉害怕,“所以如果我回不来了,帮忙通知我的学生一声我的死讯。那么,就此别过。”

      伊雷斯特顺着窗口翻出了鹰身女巫搭出来的临时庇护所。
      有如一束月光轻灵地拂过真夜的街道。就那样,他消失在魔仆的侦测范围中。

      4

      楼顶的夜风带来无关紧要的寒意。
      塞恩垂着眼睛,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如神高高俯瞰祂的国。

      “你来了呀,”他突然出声,“既然来了就不要遮遮掩掩的了,我们好好聊一聊嘛。你来得正是时候。本来以为突破王国的结界需要点功夫,结果完全没有被阻拦,我正觉得很没意思呢。”
      背后传来满是愤恨的声音:“……你,对老师动手了吧?”

      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伊雷斯特的学生。
      好像是个人类吧。……叫什么来着,苏特?洛特?应该是洛特吧,隔的时间太久有点忘记了。唯一记得的就是这种,从很久以前的第一面开始,就毫不掩饰的,相当露骨的敌意。

      他很好奇啊,好奇这种敌意诞生的原因,好奇这种敌意至今仍未消退的原因。
      究竟为什么会对他有这么强的敌意,怎么想都说不通吧?那时候,他在大家心目中,可是那个无可指摘的光辉的“救世的英雄”啊。

      洛特说:“所以白金骑士团那些人说的是真的。你这个‘伪英雄’终于不打算再装模作样下去了。”
      “原来是这样吗?真亏我还以为自己做得相当高明呢。就算那样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啊,难道是会读心?伊雷真是收了个不得了的学生,我都忍不住替他骄傲起来了。”

      塞恩反手按下对方贴在自己颈边的剑刃:“不过啊,我再怎么说也是你老师的友人,至少先把武器放下吧?就算是我,被人兵刃相向也会有点不高兴的。”

      “如果你真心把老师当成所谓的‘友人’,就该永远不出现在他面前才对!你以这种姿态再出现在老师面前的话,他一定……”
      洛特握剑的手在发抖。他有些说不下去,似乎在害怕吐出的言语成真。

      带着几分错位的悲悯,塞恩平静地说:“正因为我深知他的状态有多不妙,身为他的友人,才不得不挺身而出拯救他呀。”

      “你管这叫拯救吗?别开玩笑了!如果老师真的出了事,”洛特叫道,“我是绝·对·不·会饶过你的。追到虚空也好深渊也罢,我也一定会宰了你。”

      塞恩这时候才终于转过了身,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该怎样形容呢?啊啊,对了,似乎死水般平静的假象下,那双眼瞳深处沸腾的狂气,就仿佛是连光线也会吞噬掉的无底黑洞一样。

      洛特几乎不敢直面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

      快逃。
      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
      像那样,作为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在全身的每个细胞中响彻。头脑如被重物砸中一般眩晕,完全没法思考。你看,人在意识到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连呼吸都会变得很困难对吧?所以他在被杀死之前,说不定会先死于缺氧。
      他甚至难以理解这样一个光是存在都有悖常理的怪物,究竟怎么还能维持着看似正常的表象与他对话。光是想到这种事,冷汗就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了。

      全身肌肉紧绷。一旦松懈下来,他立马就会发抖得不像话吧,但是现在还不行,因为他有着必须保护的人。光是打个照面就变成这样的话,那种半吊子的觉悟是无法改变任何事的。

      塞恩偏了偏头:“有这样的愿望是很好啦。我期待着被杀死的那一天的来临哦。但连伊雷也伤不到我。你作为他的学生,又能发挥出伊雷的几成实力呢?”

      “不是我想打击你哦,这只是前辈的好心提醒而已?不过你这个水平……太平庸了吧。如果我是伊雷的话,早就因为怜悯而杀掉你了。啊啊,该说伊雷太过惊才绝艳、难以复刻呢,还是他教学生的水平太差呢?”
      塞恩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是我的错!”洛特容不得任何人贬低老师,听到他说那种话一时之间连怕也忘了,“问题在于我。是我没有任何魔法天赋,却痴心妄想地拜师,一次一次辜负他的期望。老师仔细、认真、温柔,不会有比他更好的老师了。”
      真奇怪啊。埋在心底如此之久、不敢在伊雷斯特面前露出分毫的自我厌恶,面对这个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协调的怪物却能顺畅地说出来了。

      “也正因如此,我绝对不允许你对老师——”

      塞恩把剑抵在他脖子上,作为之前的回敬,稍微压下几寸:“你啊,也差不多该消停了吧。真不明白有什么好反对的。我只是想拉他一把而已。这对他也是好事吧。”

      有血渗出来了。糟了,说不定伤到喉咙那里了,因为呼吸的声音奇怪到有点好笑。如果再说话的话,可能就会啪地一下子像割麦一样被割掉脑袋吧。
      因为还想见老师一面,所以洛特明智地闭上了嘴。

      “终于安静了,”塞恩没什么语气地说,“其实不应该用这种没水准的方法的,不过我现在稍微有点生气,算是特殊情况吧。你的老师伊雷斯特之前和我起了点小争执,所以我搅乱了他的法力回路。那之后,他就不再说话了。我还以为可以让他的学生也感受一下同样的待遇,毕竟你很喜欢你的老师吧?但是你连使用魔法的资质都没有,真可怜啊。”

      洛特用了半天才消化完这一番话究竟是什么含义。
      他感觉自己连骨头都被冻结了。

      ……法力紊乱?
      为了“让对方闭嘴”这种再微不足道不过的小事,他竟然……破坏了老师的法力流动?

      塞恩知道老师魔剑士的身份,也是老师认可的友人之一,肯定会知道老师身体里的法力庞大到恐怖的地步、一旦暴走一定会疼得让人恨不得死掉吧?但即使这样,他还是动手了?

      疯子。
      除了这个词,洛特再也找不出别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祈祷无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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