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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非理想沙盒 ...

  •   1

      “这样就大功告成了吧?”多洛莉丝往后一仰,问我。
      我看了看;“差不多了。”

      多洛莉丝无意识地转着笔,不知怎么就觉得我情绪低落,安慰我:“别愁眉苦脸的啦。蔚蓝你这么厉害,肯定能被选上的。”

      我朝她笑了笑。

      神殿每隔三十年都会选中一名被认为是“改变时代”的学者,让他接受神器的赐福。那是一名学者能取得的莫大的荣誉。

      我的竞争对手都很优秀。虽然大家说场面话,会说我的研究成果有所谓里程碑式的进步意义,但我想多少有夸大的因素。放在以往,我肯定会担心自己落选到连觉都睡不好。

      但这一次是例外情况。
      大概是从不久前开始吧,我时不时会有强烈的预感,而且每一次都会灵验。多洛莉丝得知之后,生怕我做学问把自己整疯了,揪着我恶狠狠地说:“你是个学者,宁可看星轨推算也别相信自己预感。——这可是你之前和我说过的原话!”

      我……唉。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
      她的意思我应该明白,可那预感难以招架,像烙在我的思维中、成为了某种不辩自明的真理,使我难以分神质疑。

      多洛莉丝警觉道:“又跟你的‘预感’有关?”
      “嗯。”我老实地回答。

      她揉着太阳穴叹气:“真的假的……前辈,蔚蓝前辈你听我说,如果压力太大了就去歇一段时间,别死撑着了。我这边的事耽误就耽误了,你脑子坏了学术界会倒退三十年的……”

      她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我不愿意和她争执,就只说:“谢谢你关心。我知道的。”

      多洛莉丝又长长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将墨水和羊皮纸摆回原位,走掉了。

      我耳边传来一阵笑声。
      维瑟支着下巴,用评价的语气说:“你后辈跟你关系真好啊。”

      刚才在和多洛莉丝说话,我完全没留意他什么时候进了屋。
      不知道他头发怎么留到那么长的,颜色又很浅,如同绸缎一样,随着他的动作在我的小臂滑动,还带着一点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香味。星环坠饰(学者的着装规范之一,象征‘向神献上我所知的全部真理’)被他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竟然显得很潇洒。

      “我们关系不是也很好吗?”我由衷地问。

      记忆中总是笑吟吟地说话的维瑟的笑脸忽然凝固了,像河流结冰。
      他的声音顷刻冷淡下来:“是什么给你这种错觉?”

      ……这反应真伤人啊。
      我偏着头想了想:“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陪我聊天。这不是朋友才会做得出的事吗?”

      “你应该是没想过吧,”维瑟又挂上笑脸,慢吞吞地说,“说不定我们不是友人,而是狱卒与囚犯哦?”

      ——他凭空消失了。

      这种事,在我的认知中,也只有用法力弯折空间才能做得到,可我没有在空气中感觉到任何魔法灵光的残留。他就在我眨眼的一瞬间,忽然不见了踪影。

      我有那么一瞬间想把他带到多洛莉丝面前当小白鼠(她正发愁这个呢),又觉得很无措。

      维瑟应该是生气了。

      他总摆出很友好的样子。我大概是察言观色还不过关,也就误把他与我交际性质的交谈当作了他的肺腑之言。

      到头来只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们是友人。
      他不但不这么想,似乎还十分厌恶。

      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
      ……那句狱卒和囚犯,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

      第二天早上,我一如既往当着多洛莉丝的面往自己脸上糊幻象冰雹。这种基础幻术给感官带来的寒意足够以假乱真,在睡眠缺乏的早晨帮人快速醒盹。

      多洛莉丝每次看我这种举动都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今天她终于忍不住问我:“您幻术学到精通,合着就是为了早上醒盹儿?”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幻术、预知这种神棍方面的天赋好到离谱,到了所有知情人士都纳闷为什么我要去当个学者的地步。我打心里觉得幻术精通完全没有难度,这对我来说简直如臂使指,但又想到在多洛莉丝这种幻术一窍不通的人面前说这番话有点缺德。

      “因为这样真的很方便。”最终,我诚恳地回答她。
      多洛莉丝早被我这德行磨得没脾气了,面无表情:“行吧。给我也来一个,我昨天好晚才睡。”

      这看来也是一位熬夜选手。
      我高兴地糊过去一场友谊的大冰雹。

      她闭眼仰头,用心灵感受了一会儿,忽然惊叹道:“真的好方便!我觉得我以后都不用睡觉了!”

      “……不,你清醒一点。你会死的。”
      多洛莉丝语气梦幻道:“为知识而死我光荣至极。”

      这人怎么只有胡说八道的时候才有一点学者的精神境界。
      我纠正她:“为知识而熬夜猝死。你一向不喜欢去学术沙龙,社交活动也少,烂到泛味儿可能都没人发觉你不见了。不过你的新论文很出色,如果发表后反响很激烈说不定会有别的学者慕名而来,一开门就看见你尸体上爬着肉蛆。你会上头条的。”

      我看她脸色越来越难看,想了想安慰她:“不过你求学的意志足够坚定的话,说不定能变成女妖,告别血肉之躯,永恒地进行研究,那你就赚大了。”

      多洛莉丝哽了一下,说:“你怎么说话跟个亡灵法师似的。”
      “学过一点,”我谦虚道,“略懂,略懂。”

      多洛莉丝被我说怕了,决定出门打听打听最近有哪些学术研讨活动,打算去混个脸熟。
      研究所里空荡荡的,只能听见炼金器械运转时的轰鸣(多洛莉丝做完实验忘关仪器了,吵得我脑袋疼)。
      我望着窗外的蓝天,久违地伤感起来。

      蔚蓝色是苍穹的颜色,是最接近神的颜色,在人们心目中地位超然。
      别说是纯粹的、晴空一般的蔚蓝色,连稍微有些偏蓝的虹膜也很少见。
      所以第一次见到维瑟的时候,被那双蔚蓝色的双眼注视着,我坚信自己见到了神迹。
      我最后憋出一句:“学者蔚蓝,很荣幸认识你。”
      我是个无趣的人,没什么非常值得夸耀的成就,唯一值得人注意的恐怕只是那些学术研究。我这一刻甚至想到将我的论文用黑魔法灌进他的脑子里。
      我不奢望他从此高看我一眼,至少也想让他记住我。

      维瑟似乎全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
      “蔚蓝吗?”闻言他微微地笑了,“很适合你的名字。”

      这简直是在讽刺。

      我的父母给我起名为蔚蓝。

      并不是常用名,我就没见过除我以外还有人叫这个名字的。我每次一照镜子,看见一双玫红色的眼睛,就纳闷为什么我不叫玫红之类的,偏偏叫蔚蓝。
      这名字给维瑟才再贴切不过。
      站在他面前,我就像个冒名顶替的窃贼。

      也许在他眼中的确如此。

      因此他才会这么厌恶我吧,连“与这个人成为朋友”的概念都无法忍受。
      这也是难免的。

      ◇

      多洛莉丝回来时,心情似乎很复杂,连带着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纠结了半天,好像是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急得直挠胳膊。
      “我被选中接受赐福了。”我说,用陈述的语气。
      多洛莉丝松了口气:“对。”

      “学术界差不多都知道了。神殿那边今天就把消息放出来了。他们派的人不出三天就会过来迎我。”我继续说。

      她抬眼看我,张了张嘴,看样子是还想补充一句。
      我差不离猜到她想说什么,直接替她说了:“这次的神器是‘圣夜’。”

      多洛莉丝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全部言中了。难道这都是你的预感?”
      “是啊。我就说是正确的吧?”我有点得意。

      她又小声说:“虽然我向来觉得神根本不会插手下界、这世上绝大多数被误以为被神眷顾的人的表现根本是在冒犯神灵,但你的预感恐怕……真的是神的恩赐。我是觉得你有可能被选上,但杀了我我也猜不到会是‘圣夜’。”
      我说:“‘圣夜’都几千年没赐福过人了,说不定祂很空虚寂寞冷呢。”

      多洛莉丝给了我一个白眼:“人家是神器又不是人,哪有情绪这么麻烦的东西。”

      ◇

      我……其实并不觉得高兴。
      之前多洛莉丝认为我情绪低落,大约也是因为我在忧虑这件事。

      我被神殿认定是“改变时代的学者”,但其他学者与我平分秋色;恐怕我能有今天,比起实力,运气占的比重更大一些。
      我没见过以维瑟这个名字发表的任何作品,但他的确身上挂着代表学者的星环。维瑟或许也在研究什么,只是没有发表(以他的个性,他搞不好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发表,但那定然是不世出的杰作吧),于是我让我凭空得了个便宜。
      我每每想到维瑟蔚蓝色的眼睛都自惭形秽。
      若要在我们二者之间选择一个,神绝不会选择我。

      我夺走了理应属于维瑟的荣誉。
      也许他不在乎,也许他因为唾手可得没了兴趣,也许他不希望被人群关注,所以将赐福拱手让人。但不管怎么说,我终归名不副实。

      “——你被神殿选中了?”
      是维瑟含笑的声音。

      不可能吧?明明上次都那样不欢而散了,他为什么还会回来?
      我对他知之甚少,连他平时做什么、住在哪里都毫无头绪,所以甚至做好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与他永远不再相见。可是他却回来见我了。

      我几乎以为是幻听,还反射性地丢出一个高阶幻象侦测。魔法灵光没有给出任何反馈,轻飘飘地散在空气中。

      还没有被放弃的认知使我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将全部的痛苦和忧虑抛在脑后,只剩下令人头晕目眩的幸福感。
      “你回来见我了。”我说。

      我大概是刚才没注意流了眼泪,现在脸颊上挂了两条半干的泪痕。于是我用一边的袖子抹了一下。说不定这下更惨不忍睹了,但我没心思顾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我没想到你还会回来,”我想到什么说什么,脑子完全乱了,“我以为你生我的气、永远不会再见我了。你还没有放弃我,你回来见我了,简直像梦一样。你希望被选中吗?如果是你希望的话,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维瑟笑吟吟地听着,直到我的最后一句话。
      “只要是我希望的?那如果我说,”维瑟说,他的声音又轻又温柔,听不出半点恶意,“希望你去死,你也会照做吗?”
      我近乎虔诚地回答:“我会的。”

      是极度的兴奋产生的错觉吗?
      维瑟的反应,简直就像是……如释重负?

      2

      维瑟这次离开,心情似乎比上次好起来了(至少这回想起走窗户了)。
      他好像并不介怀我被选中的事,连带着我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也放松许多,甚至心中稍微有些期待神殿之行了。

      多洛莉丝对神器兴趣极大,说也想去看看,万一能研究出什么呢,可惜被神殿官方回绝了。这倒是让我想到一件怪事:以前的那么多学者,竟然从来没有一个人研究过神器。至少没有人发表。

      多洛莉丝对真理的热切使我生了几分爱才之心。而这样的特质在学术界比比皆是。

      处在学术界金字塔顶端的人,见了神器毫无兴致,无一例外,这怎么可能呢?

      “该走了。”使者通知我。
      我短暂地跟多洛莉丝道别,扭头上了马车。

      反正我印象里,神殿这些神职人员都不太爱交谈,这次跟来的人也不例外,坚忍得好比塑像。

      我一直在想事,想赐福的真正含义,想其他享受过这样殊荣的学者的下场,特意带来的书也没翻几页。我正遗憾着如果多洛莉丝过来,说不定还能和她说说话,忽而感觉一只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听好哦,蔚蓝?”

      维瑟又凭空出现了,和之前那次一样。
      神殿的人对他视而不见,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车厢中多出了一个大活人。

      现在想想,每次我们见面,都没有其他人在场。很可能除了我,谁都看不见他,只是我以前没有机会注意到这一点。我怎么也想不通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做到的。

      如果不是幻象侦测对维瑟不起作用,我也许真会把他当作我狂乱中想象出来的慰藉。

      “别给我任何回应,就当我不存在。听着我说话就行了。要是实在想说什么,就写下来,他们这个角度看不到的。”他说。

      我没敢点头,只蘸了蘸墨水,假装自己在记读书笔记:“为什么他们看不到你?”
      “还不到时候。”维瑟给出了含糊的回答。

      我感觉他不想回答,就跳了过去,接着写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找我?”
      “啊,是关于赐福的事。你应该多少察觉神殿有问题了,不过,提前告诉你一声:不要破坏赐福仪式,任何形式的干涉都不行。结果比你能想象到的还严重。”
      维瑟说。

      我茫然地写:“我没道理破坏仪式啊?学者不过是为储存真理而生的容器,神与神殿也仅仅在决定容器中内容的去留罢了。”

      维瑟露出了介于“恍然”和“费解”之间的矛盾表情:“原来是这个原因吗。怎么说呢,你……真是病得不轻。”

      我既然发过誓“向神献上我所知的全部真理”,最终被这样处理掉也很正常。
      对于神来说,我这样的大约就算是残次品。如果经过加工能对祂有益,那就再好不过了。维瑟的反应倒让我纳闷。他也戴着学者的配饰,为什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我不知道赐福究竟会让我怎么样,不过如果真能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思考,活着会轻松很多吧。”我写着写着,不由得有些憧憬。

      “那样是会很轻松,”维瑟笑起来,“但你是没机会了。”

      ◇

      我很快就知道维瑟所说的“没机会”的真正含义了。

      我被一群神职人员领着,终于走到神殿内部,见到了令多洛莉丝魂萦梦绕的“圣夜”。可能是因为神器的真正样貌不能被人脑理解,我只能看见祂不断地变换形态,唯一的共同点是祂所有的形态都是我认知中的武器。

      赐福仪式似乎需要我接触神器。我正观察着祂变化的规律,打算趁祂变成法杖时一把握住(这步骤非常需要勇气,一不小心就会抓到剑,谁知道神器的剑刃会有多锋利),忽然愣住了。

      “圣夜”化作了人类的形态。
      除了服饰是类似神职者的样式,他与维瑟长得一模一样。

      要说有区别还是有的。
      比如“圣夜”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维瑟绝对干不出这种事;比如维瑟总笑眯眯的,而“圣夜”从化成人形起就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与其说是不悦,不如说他似乎不太明白怎么控制表情。

      我一时错乱地想维瑟该不会和他是双生子,又笑话自己神器哪来的兄弟姐妹,那只是一团有象征意义的强大能量体。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圣夜”见过维瑟,很中意他的相貌(尤其是眼睛,毕竟神器说不定也有颜色上的偏好),于是决定化作这副模样。

      我们就这么僵持了半天。旁边的神职人员应该也感觉有问题,但是没那个胆子打扰“圣夜”。

      直到“圣夜”扯了扯嘴角,朝我笑了一下,似乎是想表示友好。那笑脸不协调到无药可救,更何况还是出现在他和维瑟一模一样的脸上。我差点笑场。

      我想起多洛莉丝对我说的那句“神器又不是人,哪有情绪这么麻烦的东西”。
      这神器可比她预料中的要情感丰沛多了。真难办啊。

      我试探性地回了他一个微笑。
      “圣夜”这才想起开口,不是向我,是向旁边的神职人员说的:“开始赐福仪式吧。”

      我一头雾水地被他拽去参加仪式。

      神职人员画完法阵,恭敬地给他看。
      “圣夜”撑着脸(怪了,笑都不会为什么支着下巴这么熟练,这什么劣根性),指了几处:“全部改掉。”

      我看得出来,那几处法阵控制我的思考能力和范围,可以说是核心内容吧。如果改掉,整个赐福都将失去意义。别说别人,连我都想叫停。

      难怪维瑟说我没有机会了,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吧?

      神职人员理所当然地犹豫了。
      “圣夜”倒也没生气:“那我就自己改。”

      “圣夜”的想法简直匪夷所思。
      不但我不用降智,他还会在这次赐福到下次赐福之间的30年跟着我。他给出的理由是要看住我这个不定时炸弹,如果我动了危害神殿的想法,那时再毁了我的脑子也不迟。
      虽然,我和那些神职者都明白,我这颗不定时炸弹正是他一手促成的。

      我终于懂了。
      维瑟劝我我别干涉,是因为另有人会替我搞破坏,还没人能拦得住。

      到“圣夜”牵着我的手,高高兴兴跟我一同出了神殿的门为止,我都没闹明白这展开究竟怎么回事。神器“圣夜”以这样的态度对待我,我当然受宠若惊,但最多的是困惑。
      上一次我在书中读到“圣夜”这个名字,可没人说这神器对人类态度友好。

      “……呃,‘圣夜’?”
      与维瑟长着同一张脸的神器皱起眉:“别那么叫我。”

      我在心里斥责自己。“圣夜”态度太友好,我也就仗着这一点,不自觉地有些松懈。但实际上绝不该以这种心态面对“圣夜”,除非我想直接被他从世间抹杀。
      神器同神一样,不可直呼其名,所以神殿会定下一个代称,常规方法是以相关的神迹命名。“圣夜”现世的那一刻,全世界陷入了黑夜,连本该永恒存在、闪烁的星轨也不见了踪迹,以此得名“圣夜”。就连我都觉得有够草率的,只是叫习惯了没感觉罢了。

      凡人随意的代称,对他来说想必很冒昧吧。

      “那应该怎么称呼您?”
      “圣夜”偏头想了想:“就叫我维瑟吧。”

      怎么又来一个维瑟?难道说他见了维瑟本人觉得特别中意,到了不但要用人家的脸,连名字也要一起拿走的地步?还是说我之前认识的那个维瑟才有问题?
      我脑中闪过无数个猜测,一个赛着一个离奇,只好接着问他,缩小范围:“我们以前认识吗?”
      他对我态度亲昵得我寒毛都起来了。真的很反常。“圣夜”虽然不至于到憎恨人类的地步,至少也该是不以为意(何况他还是携带“湮灭”概念的神器,凡人对他不造成任何威胁),对着我却一见面就扑过来了。
      要不是见过他以前赐福其他人类的记录,我几乎怀疑他有雏鸟情节了。

      “圣夜”(只能在心里这样区分了,不然两个都叫维瑟,实在太混乱了)摇头:“不认识啊。怎么了吗,为什么这么问?”
      我被他说得一怔。他语气太自然了。

      ……该不会“圣夜”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干的事有什么问题吧?

      ◇

      “圣夜”带我走出神殿时步伐相当自信,可没走两步就迷茫起来了。
      也对,他理论上自从现世就没离开过神殿,而且上一次醒来还是几千年前,指望他认路不如指望他去自杀。

      我拉着他上马车。“圣夜”发现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于是变回了那个在我看来无法理解的原形。我很好奇神器的样子,但显然神器的构造远超我的认知能力,别说研究,受限于人类的头脑和感知方式,我连真正“见到”他都做不到,真让人挫败。这点挫败感倒没什么,我就是有点担心多洛莉丝知道这件事会把自己整崩溃。

      我又想到“圣夜”不管真实面貌是什么样,依旧会对我造成(重大的、不可挽回的,对他来说很可能是小打小闹、无心之失的)伤害,于是默默往与他相反的方向挪了挪。

      “这时候知道害怕了?”
      是维瑟。

      料事如神的先觉者,凭空出现与消失的谜团,佩戴星环饰却对其象征意味嗤之以鼻的异类,同时也是提起同一个名字,我会最先想到的人。
      我这一天波澜起伏,搞得我快精神错乱了,对着维瑟像见到救星,下意识想喊他名字,又想起旁边还有不断变化形态(也许“圣夜”一直保持静止,没想变换形态,只是我的脑子迟迟不能明白我究竟看到的是什么)的神器。

      一般人的常识当然是武器听不见人说话,但一般人的认知里武器不会一秒是法杖下一秒是拳套,也不会变成大活人满地乱跑。神器完全无法以常理推测,谁知道他到底听不听得见我说话。
      上次当着神职人员,维瑟让我什么反应也不要有,假装没看见他,说不定因为神器的缘故,这次也一样,我依旧继续靠写字和他交流。或者神器说不好在哪里都看得见我写的字,我和维瑟只能靠眼神和脑电波交流。

      “放心,这个状态下,他什么都不会知道。”维瑟托着腮,笑吟吟的。
      我脱口而出道:“为什么‘圣夜’对我是那个态度?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

      我话一出口,明显感觉维瑟神色冷淡下来。
      他平淡地回答:“他分不清吸引与好感,这就是原因。”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相信他真的想杀了我。

      最糟的是,我为此感到病态的喜悦。

      3

      维瑟的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以维瑟的性格,与其说是杀意消退,我想他很大概率只是掩饰得比之前更好罢了。

      虽然发觉他想杀我,可我心中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惊讶。
      回想起来,他之前也曾问过我“倘若我希望你去死,你也会照做吗?”之类的问题,但我没太在意,只觉得能为他献出生命十分荣幸。我当时到底是疯到了什么地步才会将这么严重的事抛在脑后啊?

      不过我现在说不定也没多正常吧。我竟为着另一个人指向我的杀意而泛起不合时宜的迷恋。维瑟之前评价我“病得不清”,虽然说的事情不同,但用在这里正合适。理智上,我当然明白这件事有多荒谬,可好像被劈作两半,我又对自己每当在维瑟身边时思想的越轨毫无掌控能力。

      维瑟若无其事道:“对了,别和任何人提起我的事,对‘圣夜’也不行。当你从来没见过我就是了。”

      就算他不说,我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我从来在心中怀着对不可控之事的忧虑与恐惧,不敢将维瑟的消息透露分毫,并在心中默默祈祷他不会被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发现。就连每天都同我见面的多洛莉丝,也没有察觉出丝毫的异样。
      而“圣夜”幻化出的外表和暂用名(这么简短好记,想必是个假名;神器的真名搞不好即使“圣夜”愿意告诉我,我也会由于认知力不够而暂时失聪)与我面前这个维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让他得知我认识维瑟,真不知道会惹出多少破事来,光是想想就头疼得要裂开了。
      说到这个,我其实还想问他一句,究竟“圣夜”为什么和他撞脸,但直觉告诉我这恐怕不会是他乐意谈论的话题,话到嘴边,换了一句:“你为什么会来见我?不是指这一次,我是说……一直以来。”

      他憎恶我到动了杀心的程度,听到我妄想与他成为朋友的话,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维持不住。如果是我,早就远远地躲开了。
      他却不断地、不断地回来见我,与我交谈,脸上还带着极有欺骗性的笑容。我想这不是我心智不坚定的问题,无论谁被那样对待,被那样的蔚蓝色双眼凝视,也定然会心旌摇荡。

      那简直……就像我被人爱着、被人需要着一样。

      维瑟笑眯眯地反问回来:“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诚恳地说。

      我真的不知道,而且毫无头绪。

      在亲口问他这个问题之前,我自己也在独自一人时假设过无数种情况,试图从中找出真相,但那些猜想没有一个在逻辑上说得通。
      我试图用我学者生涯学到的那一套方法论来分析他,但什么都分析不出来。

      维瑟是最棘手的那种研究对象,你对他一无所知,并且无从下手。
      他像个谜团,但是无解。

      “真正的理由,”他凑过来,与我目光相对,“是我希望你从世间消失。不是一般概念上的死亡,那未免太便宜你了;是被‘湮灭’。眼下的一切都在为那一刻做铺垫。”
      维瑟没有撒谎,从眼神就能看得出来。他甚至在期待。

      我的嘴唇像被针线缝合在了一起。隐约地明白自己被他厌恶是一码事,所有的不切实际的期望被他本人亲自摔个粉碎又是另一码事。

      我想了很多,每个闪过的念头都像牵扯到伤口一般,教我光是思考就疼得无法忍受。
      最终,我也只是哽咽着回答了一句:“愿星轨……与你的意志重合。”

      哪怕我想借助“圣夜”携带的概念撕毁星轨,让既定的命运缠绕错乱,让神的辖区沦为地狱火海,让世人全都不能如愿。

      哪怕这意味着我将不复存在。

      ◇

      我一回去就见到多洛莉丝在哭。我还纳闷我自己遭遇这么大(其实不算,但我也挺崩溃的)的人生变故还没哭,怎么她倒先哭了,就凑过去想安慰她。
      她看见我先是一怔,然后嗷一声站起来了:“你没事?没被神殿整成石头人?”

      我心里将那些木脑袋神职人员形容成“坚忍的塑像”都觉得怪对不起人家的,她怎么连“石头人”都整出来了。
      我说:“他们是这样打算的,但被制止了。”

      “被谁?”多洛莉丝惊了。她大概压根没考虑过还能有人本事大到能叫停赐福仪式。不过我也没立场说她。
      我比划了一下停在门口的炼金马车:“神殿称呼为‘圣夜’的那位。”
      多洛莉丝成石头人了。

      “圣夜”也许是被我唤醒了(想来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搞不好神器和炼金魔偶的工作原理也差不多,听见名字就会自启动),变回了人形,晃晃悠悠地下了马车。

      多洛莉丝被有人形,会走路的“圣夜”吓得整个人呆住了,发挥失常,根本没察觉到我情绪有问题。换平时她恐怕早揪着我让我老实交代了。
      我连想个理由把她糊弄过去的麻烦都省了,这大概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圣夜”估计是见多了职业病上头的狂热学者,对多洛莉丝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跟着我回了房间。
      他想了一会儿,凑过来:“说起来,你既然被选中了,应该也是学者吧?她会好奇,你就不好奇吗?”

      我摇头。
      说来我见到“圣夜”的态度本来也该与多洛莉丝差不多,只是被“圣夜”对我那莫名友善的态度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竟然顾不上研究神器了。
      至于现在……说实话有点没心情。

      这传闻中的神器,只会让我想到维瑟。
      可是,“圣夜”看着我的眼神太温柔了,好像在他心中我的地位很重要似的。

      我怔怔地看他。直到眼泪落下来,掉到手背上,我才意识到我又哭了。
      虽然和其他学者都能正常交流,但我其实不太擅长情绪表达,这一点上说不定和“圣夜”很像。但每次牵扯到维瑟的事,我就总是疯疯癫癫的。

      但大概是不理解人类眼泪的含义,“圣夜”好像并没觉得我哭有什么特别的,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算了,想想也对。即使你研究出了什么成果,恐怕也没法发表。对神殿那边,你会很难交差吧。”
      见他无动于衷,我竟然有些失望,等到反应过来,又为自己产生这种想法感到羞愧。我居然可悲到要从一个对我态度不错的神器身上找存在感了。

      可那也无所谓,反正没有人会知道。我想着又高兴起来。
      “圣夜”是神器,不会明白复杂的、人类的感情,所以他是安全的。我在痛苦与异常的喜悦中,伸出手抱住了他,像在冰天雪地中见到一团火焰。

      “圣夜”抱着我,小声说:“没事的。都是我不好,是我失手杀的,和蔚蓝没关系。你什么也没做错。”
      我惊了一下,抬头看他。奇怪的是,他声音柔和,神色却出奇的冷淡,比起人,倒真的不如说更像炼金魔偶。说冷淡还不确切,他似乎根本没有看我,只是对着我所在的方位说话罢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是我失手杀的,和蔚蓝没关系”?这究竟……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圣夜”用哄小孩的语气:“如果这么难以接受,我干脆用‘湮灭’概念抹杀她好不好?那样你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也就不会这么伤心了。是个好主意吧?”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想往后退。
      他说的这些话,我一句也理解不了。可是“圣夜”像镣铐又像长在我身上汲取养分的花,手紧紧勒住我,摆出安抚一般的姿势,使我动弹不得。讽刺的是他正是此时我不安全感的来源。

      他的笑脸裂解变形,仿佛融化的生日蛋糕奶油层。我眼睁睁看着奶油层裂开,里面什么也没有,是黑魆魆的深渊,一眼望不见底。
      我的房间也没了形状,天花板化作液态滴滴答答落下来。
      “圣夜”还在说话,用不成样的、柔和的声音:“别露出、那种表情啊——”

      门被敲了几下,从外打开。那随着整个房间也一同扭曲变形的门,竟然还有这么正常的音色。我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呼出了不知从何时屏住的呼吸。
      我知道一定是多洛莉丝。在这种情况下,她光是一声敲门声都足够抚慰人心。我感激地看过去——
      血肉模糊的多洛莉丝映入眼帘。

      她的声带好像被人为撕裂了,从喉咙向下淌血。
      那满身浴血的样子实在可怖,按理说正常人早就该出血过多而死了。就算能捡回一条命,那样的伤势也足以让她一辈子当个哑巴了了。即使如此,她依旧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不明白。他们都那么优秀,您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问我的问题。

      我听见人在极度恐惧下发出的尖叫声,随即意识到声源正是我自己。
      我反射性地叫出了维瑟的名字。

      4

      维瑟数落我:“我不是跟你说过,就当你从来没见过我吗?”

      我还没缓过神,木木地看着他。之前那声尖叫出自纯粹的本能,无暇控制音量,现在嗓子疼得厉害。
      我想拿床头的水杯,又想起它之前橡皮泥一样黏黏糊糊跟床头柜混在一起的丑陋姿态。……倒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丑陋,只是那形态实在反常规,与寻常的人类认知相悖,所以令人作呕。

      我缩回手,脑中强迫性质地不断回放着那记忆的片段,掐住脖子边咳嗽边干呕起来。

      今天我这喉咙可没少遭罪。搞不好明早会发炎。人脑真是限制太大了,一旦见到不能理解的事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认知错误,可能也算一种应激反应。

      我缓了一会儿,才茫然地说:“我真的没提起过你。”
      维瑟皱眉:“但刚才……你到底做了什么?把你刚才做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从你下马车开始说。”

      刚才的场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令此前的所有日常琐事都像笼上了一层薄纱。我吃力地回忆:“我跟多洛莉丝介绍完‘圣夜’就回屋了。‘圣夜’跟着进来,问我好不好奇他这个神器。我摇头了。”
      维瑟似乎笃定我有事没交代,催促道:“还有呢?”

      “我、呃,”我硬着头皮说,“我抱了‘圣夜’一下。”

      这回轮到维瑟木木地看着我了。
      他半晌才回过神来,一脸不可置信:“……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还在害怕吗?”

      想到维瑟本尊想抹杀我的存在,我一时难过,决定抱抱高仿赝品(说实话还真不知道到底哪个是赝品,姑且当“圣夜”是吧)“圣夜”试图得到片刻的治愈。
      ……这种话想想就可以了,当着他本人的面真的说不出口。

      “因为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避重就轻地回答。
      维瑟语调都平了,根本听不出说的是个疑问句:“那你又为什么会想抱住我。”

      我想了想:“……因为你希望我从世间消失?”
      维瑟似乎放弃追问了:“虽然说过一次了,但你还真是……病得不轻啊。”

      我说:“我只是脑子太乱想抱抱他而已,也没做什么过激行为啊?”
      维瑟深呼吸:“你不明白。这个时候你根本不可能、也不应该对‘圣夜’——”

      “如果希望我见到和你一模一样的‘圣夜’却什么反应都没有,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跟我见面,”我没头没脑地说,“我见到维瑟之后,就一直在想关于你的事。友人也好,恋人也好,仅仅是某种畸形、扭曲的关系也好,我至少想让我们之间存在关联。”

      而“圣夜”那温和到反常的态度纵容了我。

      坦诚地说,我拥抱“圣夜”那时的精神状态,我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要不是“圣夜”突然开始说胡话打消了我的念头,我说不定会做出更不可理喻的事。

      维瑟冷淡道:“你疯了。”
      “爱情本就是不可理喻的嘛。”我笑着回答。

      大概是心情好起来,我思考事情也变得乐观了:“原本得知你要抹杀我,我还有些伤心来着。不过这也说明我对你是特殊的吧?……而且,即使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作为谋划者的你也会记住吧?”

      只要这样想,将要发生的一切就仿佛涂抹着一层近乎恶毒的温情。

      “你还不明白‘湮灭’的概念吗?即使作为介质的神器也不会有任何记忆的遗存,这个世界会篡改自身直到平衡点,就仿佛你从未降生 。”
      维瑟垂着眼:“就当是我求你了。假如你消失,我也会……轻松许多的。”

      他用了祈祷似的语气,好像那是自己最后一根稻草,好像不照他所期望的那样做,积木就会轰然倒塌。
      也许是愿望过于迫切的缘故,维瑟突然之间像“圣夜”一样不通人情世故,不明白这样的祈求反而会激起我这样恶劣的人的逆反心理。

      毕竟一无所有的人看到摇摇欲坠的积木,怎么可能去扶一把呢,一定希望它趁早塌掉比较好。如果听到别人的悲鸣的话,还会拍着手笑起来呢。

      “不行,”我叹了口气,由衷地回答,“我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事到如今又怎么可能放你走呢。我反悔了。我反悔啦!让你的计划和我的未来一起下地狱吧,假如星轨与你意愿重合,那我就去撕毁星轨,假如你蔚蓝色的眼睛代表天神的意志——”

      我吻他的眼睛,像落下誓约的烙痕。

      维瑟沉默了许久,低低地说:“……那样就……最好了。”
      我觉得他放任一般的态度很讨人喜欢,高兴得又过去亲他一下,被维瑟揪着领子甩开了。

      他的力气大得不像人类,没有魔法增幅的前提下就将我一把砸到墙上,轻松得像扔出床头的水杯。那一面墙几乎被打穿个洞。我后背生疼,又有钝痛又有被割裂的刺痛,猛抽了口气,反射性抬头看他反应。
      维瑟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对着‘圣夜’这幅态度,他会很高兴的。”

      “但我不想,”我撇着嘴,“毕竟你和‘圣夜’是不同的。”
      “那我和他哪里不同?”维瑟好像就等着我这句答复,闻言立即反问回来。

      很多地方。让我举例,我能随口举出许多。这再轻松不过了。
      “圣夜”被所有人知晓、崇拜、恐惧,而维瑟的时光仅属于我;“圣夜”一碰就化(到现在我也不明白理由,也潜意识地抗拒再思考下去),而维瑟是真实存在、可以被感官确认的;“圣夜”对我莫名的好感,维瑟对我掩盖不住、将要满溢而出的杀意。
      这样一想,他更像在问我喜欢维瑟的理由了。

      我赌气似的回答:“最起码‘圣夜’喜欢我。”
      “从始至终,”维瑟揪住我学者服的衣襟,咬着牙,“他看的都不是你。我也说过吧,他分不清吸引与好感。”

      距离太近,我幻想他会吻过来。
      可维瑟做出了最不可能的举动——微微垂下头,抱住了我。从视觉效果来看,更像是他没骨头一样倚了过来,似乎在渴求另一个人的体温。我条件反射一般想起之前主动拥抱“圣夜”后,眼见世界化成稀巴烂的精神猎奇体验,总想回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有没有从伤口裂成两半,一个激灵想把他推开。

      “但倘若立场调换,我大概也会爱上你吧。”他小声地说,与此同时收紧抱住我的手。他手臂正好按在之前的伤口上,勒得我眼前发黑。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我感觉有什么变质了。
      很奇怪,明明是给人感觉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此时的表现异常接近。

      同样的温度,同样的镣铐一般的拥抱。
      他继续道:“所以你还是……从未存在比较好。”

      不知是他用了魔法、力道太轻,还是我的脑子根本来不及反应,我没有感觉到痛。
      模糊对不上焦的某种冷兵器的尖端,从我的脑后穿透过来,像针穿过一张等待缝补的破布。

      “我会死吗?”我问。

      我觉得这更像梦。此前的一切都像梦,无论是突然烂成一滩的神器“圣夜”,变得口无遮拦、破罐破摔的我自己,说出“我大概也会爱上你”、拥抱我又刺过来的维瑟,还是我痛觉的消失、这样的伤势依旧能说话的状况,全部都像个荒诞不经、缺乏逻辑的梦。
      维瑟保持着那个姿势,也不说话,满足似的叹息。

      我叫了他一声:“维瑟?”
      “……不会哦,”他这才想起来回答似的说道,虽然我看不到,但似乎是笑了,“这样是杀不死你的。毕竟你是个怪物嘛 。”

      怪物。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用这个词形容我,可眼下的情况我想也没有更贴切的词了。
      我怔怔地说:“我没有流血,是我根本没有吗?”

      维瑟说:“有哦。只是你自己从没有活着见过罢了。”

      那伤口明明是对着脑袋刺下来的,我却没有流血,没有痛感,只是昏昏沉沉的,连思考都变得很困难,像在梦中。
      我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非理想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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