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灯塔水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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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困在游戏里了。
这么说也不确切，用“困”这个字，听起来就好像我真能出得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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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主角，我想亲手打通这个游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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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我的玩家是如何引导着我打通结局的，我是如何成为这个世界上万人景仰的存在的，过程我统统记不清了。我对通关的方法毫无头绪，毕竟棋子儿是没法知道国际象棋该怎么下的。
我没有亲自玩过这个游戏，我甚至连它是即时战略类还是模拟经营类都不知道。好吧，那就摸索呗。反正我不缺时间。哪怕是死上一千遍，到最后我总是能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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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意识到的，我是个女主角，而这学校里一群长得不错的小男生。
我怀疑这是个甜蜜蜜的逆后宫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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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吧，恋爱就恋爱吧。观言察色、说些无聊的甜言蜜语的难度总比开餐厅的难度小多了。我刚想松一口气，就看到了本游戏最烦人的角色，小少爷从我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
小少爷是我在刚才给他起出来的绰号，用以形容他这藤藤蛇一般的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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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见他我就想起来了，这确实是个恋爱游戏。而小少爷是其中最难攻略的角色。
我的玩家甚至还提到过这事，我凑巧记住了。她跟旁边的人抱怨说：“别的男主一有点什么事，好感都五点十点地往上加，他这人居然还会倒扣，这还怎么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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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我居然有点跃跃欲试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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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名副其实，确实非常难搞。
我头一次试图跟他搭讪，他一见我就不太高兴。我硬着头皮找话题，不知道哪句话戳着他哪根纤细的神经了，他又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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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本游戏最难攻略角色，我真的服气了。
仔细一想，这还真不如开个饭店，模拟经营一把省事。玩家玩游戏可能还有选择肢一说，两害相权取其轻，蒙一下指不定就能蒙到个好感度增加。但我可什么也没有啊。
我一看这势头不行，就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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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办法直接存档和读档，连重开游戏都得靠自杀。
我还没闲到因为小少爷表现得不是很喜欢我，就重新开始游戏的地步。
但是泡不着他我实在不甘心。
没道理我作为游戏主角，连个可攻略角色都搞不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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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其实很难搞。正常人是有尊严的，看着他这个反应，被他拒绝个一两次，自己就会选择放弃了。但我不在乎，我的自尊心是随时可以遭到践踏的东西，一钱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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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缠了他没几周，小少爷的态度就有所缓和了。又没过多久，上课的时候他动不动扭头看我。当我回视时，他又漫不经心似的别开眼睛。
他不知道我对他究竟抱有什么样的情感，也不知道我曾经为了取乐、为了“退出”这个游戏，做过多少疯狂的事情。
如果知道了的话，他一定会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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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扬着脖子，小孔雀一样约我出门，语气像在念通知。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五秒。小少爷的脸泛着红，讲话也开始结巴。
“不想去。”我说。
他当时表情真的太好笑了。
我怕伤到他那易碎的自尊心，最后还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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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隔着人群望了我一眼。他微蹙着眉，显得冷淡极了。
我却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死傲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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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事情就很顺理成章了。
我答应和他约会。他在气氛像那么回事的时候若无其事牵住我的手。
后来我磨了很久，耐心几乎告罄，才磨到他一次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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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我顺利地达到了这条线路的结局。
我吻了他额头一下。他仿佛从我的目光中察觉到什么似的，突然恐慌了起来。
“有什么必要害怕呢，”我说，“我们很快还会再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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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启了二周目，开始刷另一个角色的好感度。
这个角色名字非常难念，而且性格挺温和的，姑且叫他小太阳吧。
小少爷到底是全游戏最难攻略的角色，我搞定了小少爷之后，觉得这个新角色根本没有难度。
唯一的失误是上个周目养成的习惯没能改掉，我对着他连句狠话都放不出来，一不小心又把小少爷好感度刷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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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结果是我触发了一个剧情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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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死了。是的，我亲眼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
他是因为我才沦落至此的。小少爷养尊处优的脑子真不好用啊。
我才对他说了几句软话，他就肯为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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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个人渣啊。
我对着小少爷尸体痛哭，心里却不由得这样想。
我本可以救他，但没有救他，又有什么立场为他的死而悲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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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周目的他没有上个存档那样的好运。不管是怎样的选择，他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想我真的是有够虚伪的。我当然知道做出这样的选择会发生什么。
想要另一个人活下来，小少爷就必定死。我当然很喜欢小少爷了，可是我这一次的攻略对象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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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小太阳在这一次剧情中挂掉的话，如果我不拿命去救他的话，这次存档就算白费了，我的好感度也算白刷了。反正……我是可以读档重来的。
小少爷只是死了一次而已。
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无论是死亡的痛楚，还是被放弃的痛楚，他什么都不会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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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阳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洛娅，你真是谎话连篇。”
我觉得这是形势所迫，不能怪我。为了得到更好的结局，谁都会说些谎言的。
就好像我觉得我不爱小少爷，但是我还是可以说出各种甜言蜜语。
反正他们会忘记谎言造成的痛苦，我可以随便拿他们取乐。
谎话连篇就谎话连篇吧，我可是主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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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觉得小太阳这个人非常没意思。
他脾气太好了。无论我怎么骗他，怎么对待他，他都不会发火。
他就像是专门取悦玩家用的。我讨厌这样的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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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放弃你啦。”我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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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阳气若游丝，看起来非常可怜。
“对我说个谎吧，洛娅。这件事你最拿手了，”他重复了一遍，“向我说个谎吧。”
“我爱你。”我鬼使神差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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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我会当真的。”小太阳说。
“那就当真吧，”我轻声地，施舍般地说，“你就要死了，将我的每一句话都当真或许会死得快乐一点。”
小太阳或许真的当真了，眼神发亮地看着我。他死在甜蜜的、浅薄的、易拆穿的谎言里，死前仍然在笑。在他的心目中，我永远是那个小骗子洛娅，恶劣又混账，病理性地说谎。
但奇异的是，我又想起了上个周目的那个懒散又高傲的小少爷。
而那个小少爷心中的我，可能是个黏糊糊的橡皮泥之类的东西，非常无聊，还成天缠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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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除了洛娅这个名字，我好像没有什么是能保留得下来的。无论是成就，权力，爱情，荣誉。所有的一切。它们被我轻易地捏在手里，然后又很快地流走了。
我憎恨着这种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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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决定离小太阳和小少爷都远一点，走另外一条路线。
那条线路的我专注于学习和培养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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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导师告诉我，我有了个新的炼金助手。
我本来不太在意这件事，可现在才发现他是我认识的人。
“洛娅，”炼金师慢吞吞地说，他脸上带着笑，“我一直都，非常非常地想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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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想起来了。
他从设定上说是跟主角一起长大的，比我小一岁。
我反正这个周目也不打算做什么好事，也不打算跟谁恋爱。只要是做废了的药剂，我都会塞给他，说那对他有益处。他也都会毫无质疑地喝下去。
看着他的眼睛，我偶尔会觉得他像另外一个小太阳：温柔，宽容，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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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尽管他本人摆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他的身体好像算是彻底废了，与我说话的途中乃至于还频繁咳出血来。我注视着他，注视着那副虚弱的样子，奇异地感到了被取悦般的快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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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捏住两边的翅膀，然后撕开，像撕一张纸。
鳞粉古怪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上。杀死蝴蝶的感觉是这样的。
那么，我想知道，杀死一个人类会更有趣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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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你毁掉的，洛娅，”他用轻快的语气说，“你得为此负责才行。”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是再坏不过的消息，我却觉得有些窃喜。
是呀，我要为此负责。他的美德，他的丑恶，以及他所剩无几的生命，从今以后我将要全部独占。我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我喜欢他这样的性格。比小太阳好玩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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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使身体虚弱未免太无聊了。我真后悔那时没有给你更可怕的药剂。”
我温柔地说，摸索着他的手，扣起来。缱绻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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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陷入了这种难以分类的奇特状态。
这种关系相当难以形容。他试图摧毁一切，与此同时自我谴责与否定。
而我被他的这种特性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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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吻着他，发音含糊地说：“我早该想到的，你是个疯子。我本该给你更可怕的毒药。等到那时，你是不是会比现在更加慌乱，把我当成你的救星？那样的话，事态的发展是不是会更有趣一点？”
“尽管试吧，对我怎样都行。我是你的了，你可以随便处置。让我死吧。”他说着让人动心的话，声音柔软又温柔，仿佛羽毛、诗歌、无足轻重的甜言蜜语。
他一定也憎恨着我，想要毁掉我。我看出来了，我知道的。但他什么也没有做。
我感觉自己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他的背上，然后上移，摸到了他颈后一小块凸起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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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伏在我的怀里，生命都是像这样软弱的。他曾经是个特例，只是可惜刺已经被我亲手拔掉了。如果我愿意，我可以杀死他的，像剪掉一朵没有刺的玫瑰那样容易。
我满足地笑着。他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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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困倦了，落在我的手上了，被我拿捏住了。
它颤动着色彩斑斓的翅膀，挣扎着，预知到自己将要遭遇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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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我听见自己说。
对方好像没听清楚，问：“什么？”
“小少爷是我最喜欢的角色了。他性格有点别扭，死活不肯承认喜欢我，浪费了我很长时间。他之后是小太阳。我觉得他没意思，很快杀死了他，然后自杀了。现在是你，你是我攻略的第三个角色。”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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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不该说这个的。但谁在乎呢，这世界很快就要重启了。
我又要变得一无所有了。我将要凭这双手再度夺得一切，然后再度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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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又开始了许多次游戏。
有时我诱导所有人彼此憎恨，我本人则站在不远处观望，捧腹大笑，感到凌驾于一切的优越感。我想，在那个瞬间，我确实理解了玩家的想法。
有时我做善事，得到人们的称赞，然后借助他们的信赖，让他们在刹那间堕入地狱。
有时我什么都不做，把自己切成血肉模糊的碎片，等待下个周目的到来。
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了。或者说我其实是知道的，但又明白它不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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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回去找小少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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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掌握技巧，小少爷就非常好搞了。
这回仍然是他主动约我出去。但这次的态度比上次好多了。
我估摸着他这周目对我的好感度比前两次还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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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见到他露出这种温柔的表情。我本来是应该开心的，可很快又难过起来。
小少爷有点慌了，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我要告诉他。我必须要告诉他。我得告诉他才行。
不论后果如何，至少现在，这一个瞬间，我是想要交出真心的。
我语无伦次地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随便你怎么说都行。但我曾经不是这样的。我曾经对你做过许多非常残忍的事情，只是你全部都不记得了。我很抱歉。”
小少爷怔住了。
我又说：“你很快又会忘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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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说完所有事情之后，小少爷看着我，居然一反常态地笑了起来：
“如果我不想呢，洛娅？如果我不想要你所谓‘最好的结局’，你又会怎么样呢？”
那双漂亮的，磷灰石般明亮的蓝色眼睛，此时显得有点高深莫测。我一直以来非常喜欢小少爷的一个原因就是，他是一个非常好懂的人。可现在有点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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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应该害怕的。
他把我软禁了起来，温柔地用言语把我裹在了囚笼之中。多么精致的鸟笼，夜莺在观赏者柔情的注视下徒劳挣扎而歌唱。但我完全不觉得慌乱，甚至觉得有点愉快了。只有知道自己难以逃脱的时候，笼中鸟才会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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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鸟笼只是一推就开的破铜烂铁，那么就一点也不可怕了。
我简直可以说自己看着他这幅样子，有种错位的、被爱着的愉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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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这傻X，他根本不知道BE也是一个结局。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又要到结局了。你什么也没有阻止，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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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亲吻着我的眼睑，说话时我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轻微地颤抖：“我每天都在恐惧着那一天的到来。一想到你会离开，一想到这个世界会在几分钟以后什么也不剩下，一想到你说的话可能全都是骗我的——”
“洛娅，答应我吧。如果你还能遇见另一个我的话。求你了，请一定、一定不要再让我爱上你了。爱着你这样的一个人真的太累了。我甚至事到如今都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动过真心。”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或许从来没有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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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困在游戏里了。
奇怪的是，我有点不想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灯塔水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