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无》即天涯

4、第 3 回

　　断崖，碧海。
　　无望崖，无望海。

　　无望崖上一抹云白修长劲拔，蹈尘出俗如天际孤鸿。青丝高束三千，垂落胸前。
　　再细看，不由让人心生惊叹无数，世间竟有男子能美及如此！

　　线条深邃，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目凛凛，衬上空无一物的白瞳，流转顾盼间已是勾魂夺魄无数。薄如剑身般的唇微微抿起，冷厉之色毕现无遗。
　　不似许诗衣般的艳美，却是绝代无双，是如天人临世般。

　　云白青年面前的石壁上，有无数点光芒如夜幕时点点的星，如一个个漩涡，狞笑着要将人拖入其中，尔后便是万劫不复。

　　——这便是传说中的“璇玑阵图”，传说中的最高预言，是最强大的鬼师一族的禁忌。
　　因为一度曾有传言，这“璇玑阵图”，是以星相预言了拥有强大力量的鬼师一族的最终灭亡，以及支撑了鬼师一族力量的来源。

　　据说数万年前，一位上古太神眼见鬼师先祖为获得这世间的至尊力量而不惜打破三界之律及万物轮回，便幻化成凡人，历经万难见到鬼师先祖，并与其立约。只可惜后世并无确人知道契约的内容，但是自此，从沉光洞到无望崖，再是无望崖下的无望海皆成为了鬼师一族的禁忌之地，只有本宗（即嫡系）大祭司、鬼尊、神君、鬼帝以及鬼皇才能进入。

　　更有传言说，那位上古太神乃是一名容颜绝世的女子，入世时自然是为女儿模样。但是却在那万难途中早已与鬼师先祖相遇，鬼师先祖并不知太神身份，两人渐生情愫。鬼师先祖答应太神不再追求至尊，愿与太神自此归隐而去。

　　但是太神在与其立约后便彻底消失，连丝毫的踪迹都找不到，如同遁出了三界轮回之外。
　　鬼师先祖为了寻找太神所化作的女子，不断出入黄泉碧落间，甚至强行打破鬼界之门进入鬼界寻找女子的踪影。那可怕的鬼之眼亦是由此而来，这是后话。但终究无果而终。

　　自此，鬼师先祖便是情字作灰，心灰意冷，认了一名幼童为义子、授其自己毕生所得所知，还将力量的一部分引渡了自己的兄长，这是鬼师一族旁宗的由来，而后人也多传那所谓的“义子”实际是鬼师先祖与太神之子，鬼师先祖为不玷污太神清誉而以“义子”的名义收养了他们的孩子。而鬼师先祖便终生待在了无望崖上，不出一步，终其一生只为参透“璇玑阵图”。

　　可惜的是，那位“义子”虽得到了鬼师先祖的亲授，实际上所继承得的鬼师先祖的力量不过其三四成而已。鬼师先祖打破三界轮回所获得的力量始终未能有一位后人真正完全继承。但自鬼师先祖之后，鬼师一族不论本宗或旁宗都成为天地间最强大的族群，虽不是妖，枝叶并不繁盛，但是因拥有普通的妖与鬼的力量已能支撑得一个族群屹立不到。而鬼师先祖也被奉为“鬼皇”，但凡后人能有完全继承那份至尊的妖与鬼的力量的本宗，便也如此。

　　只不知为何，虽然鬼师先祖在获得那份至尊的妖与鬼的力量时亦同时得到了不老不死之身，但在历代长老的口传及轶史中，鬼师先祖自不再下无望崖起，不过十几年便与世长辞了。
　　而“璇玑阵图”的存在虽是确凿，但鲜少有人能够亲眼目睹，也被化入了传说里。

　　……

　　云白青年长眉微锁，凝神细细地观察着那浩浩的星相图。俊美异人的容颜上仿佛笼着一层冰霜，朦胧遥远，教人如何都看不清心底所思所想。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冷玉般的声音在青年翕合的薄唇间落下。

　　“原来你还是没放下这个‘璇玑阵图’，青城。你也不是非要跟神君对着干啊。”沉光洞的出口，一名一袭瑕白长衣的男子缓缓步出了阴影的笼罩，清明的眼里仍有一抹忧色。

　　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目垂下又开启，冷芒毕现：“为何要听？我以前已经听够了。”
　　似有浪潮暗合青年凤目中的冷芒，低低咆哮。

　　大祭司明嵇不由扭头看向无望海与天相接的那一线，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双如黑夜般的瞳人中一派洞悉人世的清明，带着祭司一贯的平和：“你们父子两自十二年前便闹成这样，神君纵然有他的不是，但是你也不必借自身就有凤凰之力而降火在明源城。”

　　玄青城紧抿起薄唇不语。

　　“神君已经无心再理会族中的事务了，你是命定的鬼皇，不可能逃得了的。纵然我参不透这‘璇玑阵图’，但是你自己也该知道这是避无可避的东西，”明嵇神色淡然如秋水横亘，“有荣必有枯，你不会看不出来鬼师一族也正渐渐衰败。”

　　无望海依旧低拍岸上小礁，有如亘古不曾变过分毫的谣。

　　玄青城蔑然：“难不成把神君换成了鬼皇，整个鬼师一族就会强盛到何处？”
　　若是如此的话，为何当年鬼师先祖在世时，鬼师一族依旧默默无闻，依旧只是一个在其它妖族看来近乎是与人类无异的族群？

　　“神君是自鬼师一族始祖时就已出过千百，但是，名正言顺的鬼皇，只有一位。而且，经历了小时候的事情，你不可能不明白族人将一个鬼皇看得是比天还要重的。”明嵇道。

　　云白青年的眉目间锋芒不藏，“若是我执意不回到族内执意不为鬼皇，他们也不能如何。”

　　“神君近年来基本不问族中事务，很大的原因也是因为他当年一气之下将你逐出了鬼师一族，族人心中必然会有怨气，所以即使是神君也是没法的，所幸有莲尊主替他出面肃清了不少的反叛，不然，神君近年来不可能有如此闲心四处游玩的。”

　　“那个老东西现在还敢四处游玩？”玄青城不由微微眯起了一双凤目，长眉蹙起。

　　大祭司无奈颔首，清明的目中也是掩不住的担忧无奈之色：“嗯，行踪不定，我曾想请莲尊主出面，但是莲尊主却说是由神君而为就好，毕竟也是神君，族人也不可能如何。”

　　无望崖上重归一片寂静，唯有猎猎的衣袂飞扬时裂帛之声。
　　而石壁上的那幅星图，每一点都有暗蓝的光隐隐而现，如一个个漩涡。

　　鬼师一族是要灭亡？
　　那个曾经叱诧天地间的强大种族也是要灭亡了？

　　那一袭云白轻衣的俊美青年已不再言语，凤目白瞳，玄冰凛凛。他业已转过身，同那白衣祭司一齐看着那片浩淼的无望海。
　　不过一个眼神锐利凛冽，不过一个目光清明平和。

　　无望海是浅淡的碧色，似是平静无澜的模样。

　　两人的神色皆是微微一凝，随即都扭过头对视一眼，微不可见地朝对方颔首，似是已经察觉到了暗涌的到来。

　　——“哗！”
　　无望崖下的海水骤然被分开，数十名白衣蒙面者从海水分开出拔起。明嵇神色一凝，藏在宽大的广袖里的左手一收起，霎时刚分开的海水又呼啸合拢，不过眨眼，便将数名起势稍弱的人又重新吞回了无望海中。只不过他们是再也无法回来罢了。

　　剩余的白衣人本无暇顾及那几个稍弱，几个迅捷的已快近了无望崖。

　　无望崖虽说在无望海之上，但是无望崖离无望海毕竟也是有几十丈之高，若说要仅凭人类之力的话……显然是不可能的，即使是普通的妖怪，都是不可能。

　　玄青城霎时也是拔地而起，化作一耀眼至极的白色光团。但是明嵇仍是看出来了，那耀眼至极的白色光团中，已有浅金色的光芒掺杂其中。

　　——那是鬼皇至尊力量的象征。

　　“已经开始觉醒了么。”明嵇抿唇淡然一笑，旋即继续催动水术，以应对那些白衣人

　　光团蓦地俯冲而下，纵然是到了无望崖下，纵然已经看不见那些耀眼的白光了，却仍是能够感受到光团炽热的温度。

　　薄如剑身般的薄唇微微扬起一个冷锐的弧：原来的确是依靠藏匿在崖下的同伴和天蚕丝才能到这个分上的。玄青城便悬浮在半空不动，从他体内激发而出的白光依旧耀眼。

　　而那些白衣人显然是注意到了他，但是想到天蚕丝是这世间最坚韧之物，原先尚害怕这个俊美邪佞的青年会出手切断天蚕丝，而且这个青年也未曾出手，也不再理会那许多。

　　天蚕丝，乃是由千年冰蚕所织，坚韧无比，也珍贵无比。
　　但是，一物克一物，总有什么能够切端天蚕丝。
　　比如——

　　玄青城徐徐抬起藏匿在广袖中的右手，神态轻蔑，一划而下。而那世间最坚韧的天蚕丝竟齐齐被切断，白衣人尚连些许的反应都未曾反应过来，便随着那些世间最坚韧的天蚕丝被呼啸翻涌的海潮所吞入了海底。

　　至死，他们都不曾相信这天蚕丝竟能被切断。
　　他们连究竟是什么切断了天蚕丝都不曾看到。

　　光团又迅疾地向上掠去，却见沉光洞出口的那个阴影处又冲出了不下十个黑衣人。而明嵇尚在同那应该是首领的白衣人缠斗。不过看那白衣人，也的确不普通。

　　玄青城方着地，而那两人业已冲天而起，两道白光不断飞速交错。

　　斜睨了那些黑衣人一眼，右手探出，为首的五个黑衣人如同被钉住了一般，喉间各有了一个血洞，鲜血喷涌而出。厌恶地将手一甩，那五个黑衣人就被甩入了无望海中。剩下的五个只是愣怔些时，依旧冲了上来。但也如前五个一般，沉入深海不见。

　　而上方，那白衣首领见玄青城身后空门大开，飞身俯冲而下。五个黑影刚是被甩出，白衣首领已被钉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瞪着一双眼睛，却不敢直视着那双摄人心魄的绝美凤目。

　　“如此便想杀了我？”依旧是如前边一般，将最后的那个白衣首领甩入了无望海中便将右手敛回了宽大飞逸如流云的广袖中。

　　清明的目光早已追入了广袖中，明嵇轻轻拂袖、低垂下眼帘，掩饰去了自己眼中的震惊：“原来是修罗十戒，难怪你能那么利落地切断了坚韧无比的天蚕丝。”

　　玄青城不语，等着明嵇的下文。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似是惊叹又似感慨，明嵇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任是任何一个知道修罗十戒的人都是必然会惊讶不已的。

　　修罗十戒，天下至邪之物。相传为鬼师先祖请挚友修罗神匠打造而成。以千年寒潭底中的玄铁为材，注入万鬼之灵，反复浸寒水、淬业火，并溶入万年修罗龙神龙骨。十枚戒指样式各异，花纹更是奇异繁复不一。

　　自修罗十戒出世以来便是轰动三界之物，而鬼师先祖的辞世，更是使修罗十戒成为了天下必争之物。只可惜自鬼师先祖后，能够集齐十戒并驾驭十戒的，再也无人了。

　　千百年来，虽有能够找到其中几戒的人或妖也不在少数，但多数都是被这修罗戒里的邪力所驾驭，致使人世间白骨作山、血流成河。而鬼师一族一向避世，且鬼师先祖曾有言，非鬼皇不能动十戒，所以皆是对此类的事情置之不理，任其妄为。

　　修罗十戒能赋予的，不仅仅是切断天下至韧之物的锋锐，它能够使拥有者自身的力量不断翻倍上升，从而拥有仅次于至尊的力量，但是往往能完全驾驭修罗十戒的人就已是至尊，所以千万年来，至尊者唯鬼师先祖一人而已。

　　而且，修罗十戒在打造时注入了万鬼之灵，并融入了万年修罗龙神龙骨，所以能够驾驭修罗十戒的人还能够指挥强大的凶鬼之军，并且成为修罗龙神的主人。

　　这样的宝物，纵然是天下至邪之物，谁不想要呢？

　　虽然这般至邪之物，总归会被这个俊美邪佞的青年集齐，但是未免太过惊人了。在他十二年前被鬼师一族神君逐出鬼师一族时，尚未见他有丝毫的动静。
　　但如今就已经集齐了五戒，看得出来，也已经是驾驭自如了。

　　如何不震惊？

　　……

　　“难怪，神君不愿你归族就是因为这个？”明嵇淡淡地提出自己的想法，目光又是一派清明，平和如秋水横亘至天际。

　　玄青城没有作声，既不否认亦不承认，俊美如天人临世的容颜上仿佛笼着一层冰霜，朦胧遥远。三千青丝已不再垂落胸前，云白轻衣凛然纤尘不染。

　　“神君应该是因为别的原因才将你逐出族内的，”明嵇又平和地否认了自己方才的揣测，“他不会不明白修罗十戒的强大，他肯定明白如果有了修罗十戒，你自身继承得的先祖的力量就会不断翻倍，他不会傻到那种程度。”

　　“明嵇，”冷玉寒泉般的声音，云白青年终于开了口，“不要总认为鬼师一族需要我来救。”

　　白衣祭司笑道，清明的眼眸却没有笑意，显得几分凉薄：“因为你玄青城现在站在这里。”

　　……

　　第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