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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愿与子白首不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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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圣旨落到陆府,碧桃就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门里不曾出来过。陆九全若是作了李时序的男妻,那她碧桃就再也成不了陆憾之的平夫人了。碧桃拽紧了手里的锦帕,长而圆润的指甲深深地印在手掌间。思前想后,碧桃一面暗恨李时序用自己的身份无耻地向圣上请旨赐婚一面又对自己今后无法预料的生活惶恐不安。要知道,自从得陈氏许诺会将自己许给陆九全作平夫人,府里多少丫鬟婆子一面明里对她逢迎讨好一面暗地里说她使了狐媚手段勾得夫人少爷宠她。而今,她失了二少爷平夫人这层保护,那些平日里暗恨着她碧桃的丫鬟婆子怕是又要嘲笑欺侮她了。这才过了几天,碧桃居的兰苑简直快被踏破门槛了。
陆九全这几日被父亲拘在房里修身养性,说是世道太乱人心不古,实则是怕外面那些言语中伤了他。陆九全的院子着实太过安静,就连平常常伴左右的碧桃都不见了踪影,陆九全对着手里的竹简愣了好一会儿。
大荣战神李时序的婚事还未过多久,西羌战事又起,李时序请兵不日发往西羌平反。顿时,陆九全与李时序的婚事就被这新鲜出炉的小道消息掩盖。街坊四邻茶馆客栈都对这场战事议论纷纷,鹊楼竟还传出一个天大的赌注,据说有位爷开盘赌李时序多久能凯旋而归,下注的人竟占了武阳六成人。
得了消息,陆九全终于坐不住了,他提笔书了一封信,差人送往邺都侯府李时序手中。信里,陆九全没问李时序请旨赐婚所为何故,或许他自己知道只不愿承认。只在信中留了几字与一裹着锦帕的物器经小厮手送到李时序手里。
李时序接过信函,打了赏又差管家领送信的小厮去前院歇息,连忙净了手拆开。里面除了薄薄的一张纸还有一裹着素色锦帕的物器。李时序打开一看,兀然是一温热圆润的一块雨滴状的玉石。李时序迟疑地拿过玉石,又将信展开来看,纸上书着“望君珍重”是个大字。
李时序惊愕地看着纸上的是个字,随后又大笑将信收与八宝匣内,拿着玉石去唐氏局的院子央着母亲给他织一个恰好能将玉石的形体勾勒显现出来的套袋,并赶在他领命发往西羌前装好。
陆九全早料到按李时序的性子怕是不会给他回信,是以到李时序出发的那日也没收到回信他也不在意,只如往常一般无二。陆九全依旧有事没事就往如定寺走,有时还要在寺中小住几日方才回来。
碧桃被府里的丫头婆子奚落地烦了,起初她还会怨天尤人一番,久了也任她们说去,反正老爷夫人不也没让她从兰苑搬出来住。府里那个丫头婆子能独占一院还有使唤丫头伺候的?只要她还没搬出兰苑,她就是陆府里的碧桃姑娘,这是谁也说不走的事实。这样一想,碧桃也放开了心思,不再难过了。
碧桃原本是想跟着陆九全上山小住躲个清静,但她一介女流陆夫人哪敢让她在满是和尚的寺庙里住久呢,没多久就唤人把她叫了回来,派了个小厮过去伺候。
陆九全上辈子是过惯苦日子的,陆府家破人亡,把所有丫头婆子下人全打发了走,家里能卖的也都卖了抵债,陆九全守着一个大宅子过了十年。这十年,磨去了他的娇生惯养,把他从一个足不出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深深改造成一个能言善辩的厨子。
入了冬,大荣下了有史以来最长的大雪,西羌战事越发吃紧。陆九全看着运着一车车粮草的战车有些心慌,大雪封路,又是在西羌的领土上作战,粮草供应越发艰难。虽说大荣人比西羌人耐寒,但这样罕见地天气,想要快速结束这场战争,怕是要比往常流更多的血。
陆九全一反平常有些焦躁,他仔细回想自己上辈子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似乎,西羌进犯大荣边境,也是李时序去镇压的。虽说此战也同样难打,但并没有这场大雪啊。莫非是自己逆天重生,无意间改了历史,才使得上天震怒,降下这场灾祸?!思及如此,陆九全连忙收拾了东西上山去见如定寺老方丈。
陆九全似模似样的编了个怪力乱神把事情透露给老方丈,问他因果。老方丈却只笑他思虑过重让他切勿多想。陆九全无法,就学着老方丈每日念经祷告。
大雪封路,上山的路着实不太顺当,陈氏怕他这一上一下的冻坏了身子骨儿,便拘着他不再使他出门。陆九全差人送了大批棉被袄子给寺里的和尚们过冬,又特意寻了个黄道吉日上山给李时序点了一盏天灯,托老方丈仔细照看。
李时序一连走了五六个月,半点消息也没传回来。这天,陆九全的窗前飞来了一只雪冬青,稳稳地落在陆九全的书案。陆九全惊愕地从它腿上绑着的圆筒取下来,迟疑片刻又差人送了些鸟食喂它方才取出小纸读信。
陆九全看着纸上李时序书下的“等。”蹙眉,前方战事越发严峻,李时序却用朝廷训练有素的雪冬青给他传这一个等字,陆九全琢磨着李时序此举是何用意。李时序向来不做没用的事,这个“等”字恐怕并不是让自己等他,而是等这场罕见地大雪过去,再反扑。可又是为何会将此等重要的信件交与自个儿手中而不是老谋深算的侯府呢?陆九全蹙眉,来往踱步二三,迟疑片刻,拿着信条去寻父亲陆寿。
陆寿听陆九全说了他的疑惑,差人唤了陈氏,陆不错、陆府老管家、账房先生等人。陆寿先是问了账房府中支出收纳,又差老管家去收够各大药房所有止血去热的药材;又令陈氏使陆府的织娘赶制一批夹袄;使陆不错将武阳的大夫收拾好行李候在陆家的练武场听后差遣,自己又亲自去寻武阳县丞借了一队精兵,并请了一家镖局护送。
第一批夹袄赶制出来后距收到李时序消息已是半个月之久了,大夫们随着护送药材的镖师早已到了西羌,陆寿立马将第一批赶制的夹袄并着千石粮食由精兵护送至西羌。幸得大荣国富民强,虽降下天灾大雪,山道上也没遇上多少打劫。倒是听说这是送往西羌李时序手中的粮草,竟有一山绿林好汉领着整山寨的人护送他们。一路上,官匪倒也相安无事。
李时序接到千名大夫与止血去热的药材已是十分感动,这天寒地冻的,多少大荣儿郎没倒在战场之上却被这发热持续高温不退的病生生折磨了性命。李时序哽咽着,难得奢侈一回用好酒好肉招待了这一群兄弟。李时序满上一碗酒,挺身而立,一手执酒朗声道“我李时序,替我大荣的将士们敬各位兄弟一杯!天佑大荣!”话毕,一饮而尽,弃箸摔碗。
烟雨三月,这场为期半年之久的大雪终于停了。李时序是在大雪初停的晚上进攻的,便再也没有消息送回武阳。历时半月,西羌终于举城投降,予大荣割地赔款尊大荣为皇。
四月,所有将士班师回朝,顺德帝亲自出了邺都城门来迎。邺都达官贵族黎明百姓皆夹道两岸,等候大荣战神凯旋而归。
听闻李时序安稳无恙地回到邺都,陆九全终于放下心来。他收拾一番,准备上山还愿。陈氏也不阻他,这段日子陆府上下皆为李时序操碎了心,生怕他死在战场之上,陆九全要以他未男妻的身份面对众人的责难。此时,陆家众人终于把压在心上的大石移开。
五月,西羌送战争赔款至大荣,随同的有西羌国主之子三皇子并着一花容月貌之姿的五公主。西羌三皇子向大荣说明了西羌国主愿与大荣和亲的来意,又将西羌五公主送至大荣。宴上,西羌五公主紧紧地盯着李时序看,并指着李时序求顺德帝将她嫁予他。席上一片哗然,既惊愕于西羌公主不顾廉耻直接问圣上要男人,又有好事者论起李时序那场轰动大荣的赐婚。
对西羌公主,李时序是嗤之以鼻的。且不论他李时序已与陆九全定下婚约,她一战败国的公主竟当着顺德帝的面高呼阔论,李时序不知是该笑她蠢还是该可怜她天真了。不出所料,顺德帝听了她的话并不立即许诺或喝止,只笑容迷离地慵懒地看了她一眼又喝下宠妃喂过来的酒。
西羌五公主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李时序直接无视她向高座上的顺德帝行礼“臣不甚酒力,又恐母亲忧臣有伤在身思虑过重,望圣上允臣先行告退。”待圣上恩准,李时序便看也不看西羌公主那张精致的脸上错愕的表情直接出了殿。
眼看着离婚期越发逼近,陆九全难得地有些恐慌。母亲陈氏虽早已给他打点妥当,他却十分不安。他上一世虽成过婚,但这显然不同,是他远离生他养他的父母嫁进一个陌生的宅院里。
陆九全将心理上的不安转变到生活上,短短两个月,他清减了不少。脸上好不容易养出的肉又生生地消磨了,显得他那张白皙精致的脸越发小,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阵狂风就能把他压倒。陈氏见了心疼不已,连忙差人给他补补身体。但大补的食材是进了陆九全的肚子,却不见任何效果。
知子莫若母,陈氏又怎会不知他心里的不安呢。只是,她也是第一次嫁儿子,哪里能将母亲教导她的那套来教导儿子呢。陈氏只得找了相熟的也同样嫁过儿子的一个太太请教,只是这位太太家嫁出去的是不讨她喜欢的庶子,哪里能教陈氏,只得敷衍地让陈氏准备几个长相漂亮又听话的丫鬟,使陆九全不至被外人分了宠。陈氏听了心里老大不高兴,嘴里应着这位出主意的太太心里却想着以后不再与此人来往。
这位太太怕是个没眼力见得,仍旧不停地说着,未了竟还给陈氏推荐起自己的女儿来。陈氏冷哼,摆着脸色将人送走。把人送走,陈氏一连喝了好几杯茶,也没将心里的火散去。陈氏虽怒却也顾着身份,她的乳娘则没那么多顾忌了,等人走了直接破口大骂。陈氏听了虽心里也觉着颇爽,但那位太太说的也不无道理。思及如此,陈氏便与乳娘陈嬷嬷商量着如何安排人。
虽说订的日子是六月初八,因着邺都离武阳路途较远,是以侯府的人五月初就从邺都出发了。
五月中旬,侯府的迎亲队伍终于进了武阳。李时序一身红底银纹的长袍喜服端坐在脖子团了一团大红绣花的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群同样着红色喜服的精兵卫队喜气洋洋地朝陆府驶来。
武阳达官贵族黎明百姓纷纷来迎,随着李时序迎亲的马队慢慢来到陆府。陆府的下人老远就看着前方李时序领着一群杀气腾腾的人过来,连忙马不停地跑着嚷道:“来了来了!姑爷来了!”
陆九全慌忙握住给他梳妆的陈氏的手,陈氏忍了泪唤了人去外间回话,将陆九全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哽咽着“全哥儿,往后......往后你好好与小郡王过日子。此去,怕是再难相见了,你若在那边受了委屈,也别自个忍着,差人送信回陆府就是......”说着,陈氏终是忍不住泪意捂了帕子伏在陈嬷嬷怀里小声的哭。外边来人催了又催,陈嬷嬷又小声安慰着。陈氏抹了泪,红着眼牵着陆九全的手把他送出屋外。陆不错候在屋外听了屋里母亲与弟弟说的话,又见母亲将弟弟送到自己手里,陆不错收紧了手握住陆九全。
李时序就在院外等着,不管陆不错再怎么慢吞吞地走着,还是未过多久就出了院子。陆不错抿紧嘴,将握住陆九全的手放开,继而拥着他,在耳边低吟“不管如何,我都是你大哥,陆家永远都是你的家。”
陆不错声音不小,李时序何尝不懂陆不错话里的警告,他抬脚上前,撩起下摆直接对着陆不错跪下去,直视着他“黄天在上!我邺都李时序,若有一日负了盐城陆九全,便叫我千刀万剐不得善终!”陆不错冷冷一哼,眼底却不再冰冷。得了他誓言,陆不错也不再耽搁时间,把陆九全交给李时序领着两人去前堂。
两人给高座上的父母敬了茶,磕了头。陈氏忍着泪强堆起笑意送两人出府,等两人上马,陆寿撑着陈氏的身子送别他们,又差管家招呼过来贺喜的父老乡亲进府。等人全散了,陆寿才颤着身子扶着陈氏回房。
陆九全著着与李时序同款的长袍喜服,被李时序拥着乘着返程的宝马。此时已行了有一段路程,陆九全辞别父母的心酸也散了不少,他挨着身后温热的身子,不免有些迷茫。此后,便是要与这个人相伴一生了。可他们皆为男子,又怎会有子嗣。陆九全着实不愿与后院女子共侍一夫,虽他才为正,怕是也是要被李时序的妾室嘲笑厌恶的,可侯府又怎能如他这般那般。
李时序时时注意着他,又怎会不知他走神,便拉紧了缰绳,使马慢下来“怎么了,还念着岳父岳母?若你愿意,我们每年回武阳小住几月也可。”
听他这般说道,陆九全不禁拉住他宽大的袖子,看他是真有此意亦或是随口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