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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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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安城到马嵬一线天,也不过短短三天脚程,但蔺淮羿带的“兵”实在是走不快,竟拖到第五天才赶到。
蔺淮羿心中不仅是羞愧,还有无法言喻的悲凉。
他的“兵”,不仅是伤残的老兵,还有原天策府士兵的亲眷。他们把自己的家人托付给了天策府,而现在他们的至亲血亲无处可去,竟也只能当兵。
蔺淮羿永远无法忘记他们在黑戈壁遇到狼牙军的那天,原先兴奋紧张跃跃欲试的人们,在看到狼牙大军的时候,一张张脸瞬间惨白,面无血色瑟缩在埋伏点的山石后面,有的甚至吓得尿了裤子。
有一个姑娘,很年轻,蔺淮羿记得她是伙房后勤兵的女儿——那个姑娘,抓着他的胳膊,一遍一遍地问“我们要去跟他们打吗”,蔺淮羿当时无法回答她,然后她就疯了。
那样年轻好看的一个姑娘,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咬着脏兮兮的袖口,一面哭一面笑着——“不要杀我呀”。
而当蔺淮羿领到军令圣旨的那天,所有人看到他手里金光闪闪的锦书御令,开心地要跳起来,一个个激动地,欢喜着。
“终于有一天我们也能靠打仗吃饭,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当年俺爹——”
“你爹什么你爹,我哥才厉害,‘千里穿杨’神射手陆默!整个无忌营谁不知道我哥厉害?!”
“你吹你吹,你哥厉害关你屁事,你别上了战场吓得尿裤子!”
——后来在黑戈壁,陆默的弟弟拽着他的领子骂:“老子不打了!老子要回家!”
——“蔺淮羿,我求求你,让我回家!”
——“我求求你……”
你求我,我又该去求谁呢?
蔺淮羿坐在马背上,一言不发,他在最前面领着队伍,他从来没有回过头去看看他的“兵”。
他不想看。
也不忍看。
到达一线天后,接头人很快带他们进了枫林,七拐八拐地进了最内一处山坳里,蔺淮羿看到眼前搭盖完好的简易木板屋,和屋里堆得满当当的物资,彻底惊呆了。
蔺淮羿走近,打开一只木箱,发现里面竟然是狼牙军的物资。
他站起来,环视四周,又问驻地管事:“这里的物资,都是狼牙的?”
管事揣着手困倦地在旁候着,听见他问话,便点了点头:“可不都是。”
蔺淮羿心中惊惧不已,如此数量的物资,究竟是从何而来?
缴获?不可能,如果仅凭牧枕云手里的那几个营的兵力就能做到如此,那平战乱简直是易如反掌,何苦还要费尽心机图谋军功。
且,就算是打赢了狼牙缴获来的物资,也不可能尽数让牧枕云自己拿去使用。
蔺淮羿走出这间屋子,皱着眉头打量旁边挨着的几间同样大小的木屋,推开其中几间的门扫了一眼,都是一模一样的屋子,里面放着两张木板床,一张木桌,大抵每间库房都有专人负责看管。
管事的一路跟着他,瞧他四下打探倒也不拦着,自顾自在院中桌前倒了碗糟黄的茶水,一边喝一边咂着嘴,这才搭话:“蔺大人,时候不早了,您今天是打算在这儿歇息一晚?”
蔺淮羿回过神来,听他此言,心觉此地不宜久留,只想立刻启程,便回复了一声就去山坳口找他的人马,没成想,他的兵已是走不动了,连起身整装物资的人都没有。
蔺淮羿多次见这群人懒散样子,也已是无言,便随他们去了。
傍晚时分,山坳驻地的看守们陆续回来,瞧见蔺淮羿的人马,倒也不好奇,也不客套,自行烧火用饭。
蔺淮羿在牧枕云的折冲府处领过物资和粮食,眼下也不甚窘迫,他带人在山坳口落脚,离驻地很近,能听到里面的人聊天的声音。
蔺淮羿在营火前打坐。
月亮爬上山头,从夜色的苍穹里向山谷撒下月光,蔺淮羿睁开眼,打坐几个时辰后他神清气爽,解了一身沉重的盔甲,只着鲜红战衣,轻功掠过树林,在山腰上一处平台站定。
连日赶路,路上时时要照看他的人,疲惫同时也让他心思焦虑,更没有时间细细想一想如今的境况。
答应牧枕云的“买卖”后,他才发觉牧枕云这个人真做起事来还是挺有分寸的,或者说他的某些思路和自己颇为契合。
譬如寻仇。
“故人”封北漠是牧枕云送到他眼前的,这他并不反感,而“旧事”,牧枕云说只负责提供契机,让他自行找回过去。
蔺淮羿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当时他是松了一口气的,他最怕的就是别人先于他知道了真相,然后转述给他。就好像他的过去、他父母的过去、天策府的过去只是一种被人用讲故事的口吻讲出来的一段往事一样。
他要的不是往事,他要的是往事里的那几个人,他要用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用长枪抵着他们的心口,让他们痛不欲生地承认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让他们痛苦地求饶,让他们血债血偿!
想到这里,蔺淮羿按耐不住心中积压已久的激愤之情,只觉得握着的长枪像火一样灼着手心,迎着凌冽的山风一枪破风霎时出手!
风林山火,啸如虎,梅花枪法。
月孤悬,月下长枪映着月光,冷如冰。蔺淮羿与它对视许久,勾起唇角冷冷一笑。
忽然听得有人叹了口气,蔺淮羿转身,看到不远处山梁上杵着个黑漆漆的人影,也是一身便装轻衣。
蔺淮羿将长枪戳进地面,看着他走过来,略微疑惑:“还以为你们已经回去了。”
封北漠:“后天启程。”
蔺淮羿点点头,与他席地而坐,看他不说话,问道:“你这次大半夜的来,却是来同我赏月的?”
封北漠从折冲府一路赶来,心中纠葛,不知如何言语,此时他看向蔺淮羿,却发觉得到寻回过往方法的好友已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眼神活过来了。
『希望』大概就是如此残忍的东西,它叫你活过来,却不会管你将来会不会再死一次,也不会管你再次死去的时候,会不会比上一次更痛苦。
封北漠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自己年轻的爱人,心中千万思绪中,忽然有一种还不如让他死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
他轻轻地说:“淮儿,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善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