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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忘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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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午后,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一叶阁中零星几个客人在喝茶吃点心。
花鸾难得清闲,一手拿了把鎏金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另一只手的手心。
冷清疏慵懒地趴在柜台上,看着门外。
一个小伙计打扮的少年匆匆跑了进来。
冷清疏认得,是梨翠园的伙计小六子。
小六子跑进门,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抬头看到冷清疏,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冷掌柜的。”
冷清疏已经起身,开口:“阿森,去厨房端碗姜茶来。”
又转脸对小六子笑道:“怎么也不打个伞,别染了风寒。”
小六子挠挠头,从怀中掏出两张票子来,递给冷清疏:“我们老板让我拿来的,梨翠园上了新戏,男王后,特意让我来请掌柜的和花公子赏光。”
冷清疏接过:“多谢了,什么时候?”
小六子接过姜茶,道了谢:“明儿个晚上,吃过晚饭后。”
“好,”冷清疏点头,“那一定要给薛老板面子的,明晚一定到。”
“哎!”小六子应了声,喝光了姜茶,冷清疏又给他包了包点心,给了一把伞,才让小六子走了。
“男王后?”花鸾拿着票子看。
几个客人听到了刚刚的对话,就搭茬:
“掌柜的,这几天这个戏可火了,是王老先生的新作。梨翠园排演好了,明晚第一场,票价可贵呢。”
“不止贵,还都被人订走了,我娘子还想看呢,可惜我去买的时候票子已经没了!”
“还是我有先见之明,早早就托了人留意,一放票子我就买到了三张。”
……
花鸾却是看向冷清疏。
冷清疏的笑容早就收起了,清澈的眼眸凝视着票子上的男王后三个字,久久不语。
梨翠园是京城中最大的戏园子,日日满座,尤其是每两个月上一次新戏,那时候可是一票难求。
这个月新出的《男王后》,由前朝王世贞的《艳异编》改编而成,讲的是陈朝将军韩子高和皇帝陈蒨的风流史,艳史,还是断袖之恋,自然十分合百姓的胃口。
冷清疏和花鸾到的时候,月上中天,梨翠园却灯火辉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小六子在门口招呼着,看到二人来了,立刻引着去二楼的雅座。
迎面,遇到了梨翠园的老板薛离。
薛离年近不惑,去年梨翠园被对手陷害,吃了官司,是冷清疏出手帮了他一把,薛离因此得以清白,免去了牢狱之灾。薛离一直很感激冷清疏,每次有新戏都会给冷清疏和花鸾留票子,梨翠园的点心也从此直接用一叶阁的,冷清疏给他的价格便宜些,梨翠园也因为点心更受百姓喜爱,互惠互利,皆大欢喜。
“冷掌柜的,花公子。”薛离拱手,笑容满面。
“薛老板,”冷清疏回礼,“生意兴隆啊!”
“都是托冷掌柜的福,来,我带二位上楼。”
梨翠园的布置和其他戏园子的布置差不多,台前两根大台柱子,戏台前有几张八仙桌,两旁是大板凳,桌上放着茶碗、茶壶、点心。两廊下和后排则是散座的大条凳。二楼的都是雅座,雅座即包厢,有相应的私密空间,茶水点心也和楼下的客人不同,有伙计专门在包厢伺候。
薛离给冷清疏他们留的就是二楼正对戏台,位置最好的包厢,要知道,这个位置是整个梨翠园最贵的。冷清疏推辞过几次,薛离坚持,冷清疏便在点心的价钱上再让了一成。
锣鼓声响,戏开场。
一名旦角打扮的青衣男子上台,开云:“绿鬓青衫宛自惊,怕君着眼未分明。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又有情。自家姓陈,名子高,小字琼花,江南人氏。向因侯景作乱,幼时随着父亲,避难京都,织卖些草屦度日,如今长成一十六岁。”
……
冷清疏看着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唱着,思绪却早已纷飞。
那年,侯景之乱初平,大批逃难的百姓从京都回乡。
十六岁的韩蛮子也随着父亲走在人群中回山阴。
远远地,传来一阵马蹄声。
大家都停下了脚步,有些惊惶地四处看。历经四年多的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艰难度日,最怕的便是这马蹄声。
不久,一队骑兵跑到了众人近前。
最前面的,是个太守打扮的男子,三十岁左右,器宇轩昂。
他身后跟着一些将士。
陈蒨勒住马缰,打量着这群难民。
战乱平定后,这样的还乡队伍很多。陈蒨知道自己叔父的抱负,也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现在最缺的,就是只为自己所用的心腹。
陈蒨并不指望这些食不果腹的百姓中能有够资格做自己兵将的人,但今日既然遇到,就看看。
韩蛮子也在打量陈蒨。
他自小随父亲以卖草鞋为生,到处漂泊,见过双方兵马打仗,也见过官兵欺负百姓,但是这样子气度不凡的官,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陈蒨一眼就看到了正看着自己的韩蛮子,这人年尚总角,容貌艳丽,纤妍洁白,臻首膏发,自然娥眉。看着自己的眼中毫无惧色,再看身形,虽是过于瘦削了,却腰身挺拔。
陈蒨打马上前,周围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韩蛮子本也被父亲拉着向旁边退,却听一个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抬头,陈蒨用马鞭指着的,正是自己。
目光相对,一眼万年。
“韩蛮子。”韩蛮子回答,同时感觉到父亲拉着自己的手不断收紧,微微颤抖。
“韩蛮子,”陈蒨低喃,随后摇头,“这个名字不好,改了,就叫……子高如何?”
韩蛮子微愣。
不等他回答,陈蒨又道:“你可愿跟随我?”
韩蛮子愣愣地看着马上的人,太阳初升,阳光在那人身后洒下,韩蛮子一瞬间看不清他的容貌,恍惚间,只听到自己说了一个字:“好。”
这一声好,便真的跟随了一辈子。
台上,已经演到了陈蒨让韩子高变女装,封了娘娘,日日欢愉。
冷清疏依旧陷入回忆,花鸾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
别过父亲和弟妹,韩子高随着陈蒨回了吴兴,做了陈蒨的贴身备刀侍卫,侍奉酒食。
韩子高虽然会些拳脚,却只是孩子打架的把戏,根本不够看,于是陈蒨让人每日教他功夫,有时候自己有空,也教他。
韩子高学得很快,人又聪明,不多久便学的像模像样。一年半后,韩子高随着陈蒨出兵征战。
讨伐平定,韩子高表现显著,陈蒨开始配给他士兵,又打赢一战后,陈蒨把自己帐下的兵士分了些给韩子高,器重之意不言而喻。
因为战功卓著,本来军中对韩子高不服气的人,也愿意听他指挥。
终于,陈蒨登基。
韩子高被授为右军将军,又封文招县子爵。
冷清疏也是在这个时候认识韩子高的。
陈蒨很喜欢喝一叶阁的杏花白,韩子高就经常来给他买。
韩子高这个时候二十二了,容貌俊美,风华正茂。走在路上都会有大姑娘小媳妇偷瞄他。
这样一个人,第一次来一叶阁,就给冷清疏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一个将军,完全可以打发仆人出来买酒,偏偏每次都是亲自来。
每次都是一壶杏花白,一份蟹黄酥带走。
时日久了,冷清疏就会算好他来的时辰,提前给他打包好。
韩子高每次都很客气,话不多,笑着道谢。
直到有一天。
韩子高独自来了一叶阁,却没有和往常一样要酒要点心,连个笑脸都无,而是要了一间包间,要了一壶最烈的酒。
台上,公主对韩子高倾心,陈蒨亲自许了婚事。
“美人,着你们就拜了堂。今日做新郎,该还你本等打扮。只是纱帽、皂靴,也只寻常了。不要改换,就是女妆罢。”
“美人,前日你是个娘娘,今日又是个驸马了,可不是天地间希罕的事么?”
冷清疏敲了门,端着酒进了包间,
韩子高恍若未闻,依旧呆呆地看着窗外。
冷清疏在他对面坐下。
韩子高转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这……”韩子高皱眉,“这便是最烈的酒?”
冷清疏微微一笑:“烈酒伤身,少饮为好。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叫忘尘。”
“忘尘,”韩子高念了几遍,苦笑,“好名字。”
说完,又倒了一杯,仰头喝下。
冷清疏撑着脑袋盯着他看。
“掌柜的看什么?”
“将军有何烦恼?”
韩子高沉默了一下,不开口。
冷清疏看了他一眼,自顾自说:“将军多年来独身一人,身边也该有个知冷暖的人了。”
韩子高拿酒壶的手顿住。
“将军年纪轻轻,官职却不低,又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看中将军,想招婿的,恐怕朝野上下大有人在。将军都看不上吗?”
韩子高抬头盯着冷清疏,目光冷峻,隐隐有些杀意。冷清疏毫无惧色,与他对视。
“呵,”韩子高突然苦笑一声,摇摇头,继续倒酒,“掌柜的果真聪明。”
“我很早就见过将军。”冷清疏一句话,韩子高立刻抬头看她。
“那时先帝还在,皇上还是临川郡王。有一次,我途径临川,正好遇到正在打猎的皇上和将军。”
韩子高收回目光,似乎也陷入了那时的回忆。
“明明没有危险,将军却一直护在皇上左右,有时候将军明明可以射到猎物,却偏偏射歪,让皇上射中,得了猎物。”
“子高,你打仗那么厉害,可以千里取敌首级,怎么打猎就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啊!”陈蒨接过韩子高递给他的猎物,哈哈大笑,取笑韩子高。
韩子高只是笑,看着陈蒨的目光满是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