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九世｜荒原（字母版）》疾走哈代

41、* Reactor/反应堆，反应器 被带到苏必

　　被带到苏必利尔之前，林芒曾经在唐氏医院里度过了一段还算安然的时光。
　　她是一个早熟的孩子，知道死神已经把锁链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心里淡然的很，并不像其他患者那样对死亡讳莫如深。
　　她自觉自己人生短暂的十五年倒也丰富多彩，不比那些长到20岁之后就开始浑浑噩噩的人缺了些什么，唯一有些眷恋的就是她那个感情内敛的兄长，毕竟双亲都走的早，十多年来都是兄妹俩互相照顾，那样温柔的哥哥，她还真是舍不得离开。
　　于是在等待死亡的那几个月里，林芒尝试去推演生命流逝与能量转化的关系，一方面是消磨时间，另一方面则是将注意力从对兄长的依恋转移到数学公式上。
　　有一天晚上，林芒朦朦胧胧的入睡，忽然一个物理定律就跳进了她的脑子里，像一个光点一样在黑夜里炸开，如同核爆，让她瞬间剥离了□□，置身风眼之中，她看着那个光点像雾一样将她笼罩。
　　林芒的心里一紧，带着满身湿冷的汗惊坐起来，上下颌无意识的咬合，齿缝间磨得咯吱咯吱响，以前那双水色的杏眼翻得白多黑少，吓的午夜守床的小护士忙来给她测血压。
　　而她却一把推开护士，像着了魔似的跳下床，从床头柜里翻出自己早年探险时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匆匆抓着一支掉了笔帽的签字笔，因为肌肉颤栗，她根本控制不了握笔的那只手，让笔掉了一次又一次，骨碌骨碌的滚到了地上，最后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来扳住自己的指节，重重的落笔，一改往日娟秀的字迹，却是潦草的像矮脚鸡在泥地上刨出的爪印。
　　小护士见情况诡异的很，转身就跑去喊值夜班的医生，也亏医生来的及时，强行把林芒按回了床上，一支镇定剂下去才让她乖乖戴上呼吸机。
　　第二天再醒来的时候，林芒却仿佛忘记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尽管林硝和医生们旁敲侧击也套不出半分话来。
　　林芒当然不会忘记那天晚上的事，只是她自己也说不清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了。
　　每当她回想起那个梦境，就被一种置身深海的恐惧，她把那个本子锁进了抽屉里，想要彻底摆脱那个定律的纠缠，然而她愈是想要抹除记忆，那个定律愈加频繁的在她的脑海中闪现，如同鬼魅一般挥之不去。
　　直到有一天，她突发奇想的把它写进了一张小纸片上，塞进了时光胶囊里。
　　一切似乎就结束了。
　　直到她被带去了荒原、发现了那个秘密前，她都似乎忘记了它。
　　但是事实上它一直在那里，安静的等待着一个触发点，当火星燃起，它被再次引爆的时候，炸掉的是林芒的整个世界观。
　　翻开那个笔记本，在被揉皱了的某页上写着几个难以分辨的字：
　　热力学第二定律，也即熵增定律。
　　底下还有一行用其他字体和颜色补加上的小字注解
　　——孤立系统总是趋向于熵增，最终达到熵的最大状态，也就是系统的最混乱无序状态。但是，对开放系统而言，由于它可以将内部能量交换产生的熵增通过向环境释放热量的方式转移，所以开放系统有可能趋向熵减而达到有序状态。
　　这行字当然不是林芒本人所写，而是另一个与这个故事豪不相干的人所添上的，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其实林芒并不是一个对物理有多大兴趣的孩子，虽然她在此处不乏天赋——她似乎生来就能很容易的感知一些抽象的概念，但是就如同她的物理老师所惋惜的，她对此没有激情。
　　然而她偏偏遇上一个痴迷物理的同桌，在她还在校园里的那段日子，那个少年总是喋喋不休的在她的耳边叨逼叨物理学的各大理论，这其中就有处于热力学奠基地位的第三定律。
　　关于这个定律，那个少年曾经给她讲过薛定谔一个理论。
　　如果将生物体看成一个系统，这个系统时刻进行的新陈代谢会产生大量的熵流，使系统的总熵值增加，为了维持生物体的稳定，这个系统必须是开放的系统，并需要通过能量交换从外界吸收负熵。
　　这个理论在生物界又衍生出了著名的“熵增衰老/疾病论”，即生命的衰老与病变是因为从外界获取的负熵不足以抵消代谢所产生的熵流，最终使得系统的总熵值增加，生物体趋于混乱。
　　在多年前那个少年对此高谈论阔时，林芒一如往常的在神游，任凭那些细细碎碎的信息点随机被自己的神经元捕获，然后像对待垃圾一样扫进了记忆里的某个角落。
　　所以在那个非比寻常的夜晚，当她的大脑把这个定律重新翻出来并以另一种形态呈现在她的思维世界里时，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恐惧。
　　生命通过能量交换从宇宙中吸收负熵。
　　假如宇宙是一个孤立的系统，它的熵只能趋于增加。
　　宇宙的熵增加，趋向于无序的状态。
　　无序的最终结果将是产生一个静寂宇宙，换句话说就是，宇宙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这不合理。
　　很不合理。
　　如果如科学界所说，宇宙在大爆炸中诞生，那么最初的爆炸从何而来。
　　倘若宇宙最终的结局是虚无，那么在能量扩散的模型上就是从一个点到无限大，这实在是不符合科学的美学。
　　从一个点到无限大，再从无限大坍缩到一个点，以此循环，生生不息，这才符合美学。
　　那么这种模型可能吗？
　　回到最初的假设，假如宇宙根本不是孤立的呢。
　　假如这个世界根本就是由许许多多的子母宇宙拼接而成呢？
　　再假如，如果这个世界根本就是多个维度的子母宇宙嵌套而成呢？
　　当一个低维宇宙的熵增到极限时，它将会向高维度扩增，通过压缩熵来交换时空，就像相对论中的能量可以转化为质量一般。
　　嘣！
　　时空反应堆。
　　这个名词在她的脑海里亮起来刺眼的光芒，泯灭了她的强撑着的并不坚强的意识。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漂浮在茫茫的虚无里，最近的星系离她也有着无限远，她和那些遥远的、黯淡的星星都是一粒尘埃，孤独裹挟着她，让她无法喘息，她静静的悬空漂浮着，周围没有一丝光亮，这是她作为一个窥伺者的惩罚。
　　她既已得到了宇宙的规则，就得付出一些代价。